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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百花宴(上) 百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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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当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宁昌侯府位于京城东郊,占地极广,其内的“撷芳园”更是名动京华。此时园中百花竞放,牡丹雍容,芍药娇艳,海棠如霞,蔷薇似锦,更有各种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真正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景”。空气里弥漫着馥郁却不甜腻的花香,混着丝竹管弦之声,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巳时刚过,各府的马车便络绎不绝地驶来。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们,在仆从的簇拥下,言笑晏晏地步入园中。今日这场宴会,表面是赏花吟诗,实则是京中顶级社交场,更是各家相看联姻、暗中较劲的绝佳舞台。
将军府的马车到达时,已不算早。
车帘掀起,先是一只绣着缠枝莲纹的浅碧色绣鞋探出,随即,林清风扶着春桃的手,款步下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竹叶纹,行动间流光隐现,清雅而不失贵气。一头青丝梳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耳边坠着同色的翡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前些日子受惊的苍白,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更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与往日的娇艳明媚不同,今日的她,通身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度,仿佛一株带着晨露的青竹,亭亭玉立,却自有一段凛然不可侵犯的风骨。只有那双明澈的杏眼,在扫视园中景象时,偶尔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提醒着人们,这并非一朵可以随意攀折的娇花。
她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不少注目。前些日子的“坠崖惊魂”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各异。此刻见她完好无损地现身,气度似乎更胜从前,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便纷纷投了过来。
“清风妹妹!”一声清脆的呼唤传来。
林清风转头,看见安郡王府的王若瑶正笑着朝她走来,身边还跟着几位相熟的贵女。
“若瑶姐姐。”林清风微笑颔首。
“你可算来了!”江婉宁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我都担心死了!前几日听说你出城踏青遇险,后来又没了消息,可把我吓坏了!我爹又不准我出门,如今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多谢姐姐挂心,只是一场意外,有惊无险。”林清风轻描淡写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江婉宁拍了拍她的手。
几位贵女说笑着往园中水榭走去。那里早已设好了席位,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一道轻纱屏风相隔,既不失礼数,又能隐约看见对面情形。
林清风的位置被安排在女席靠前的地方,与几位公主、郡主相邻。她刚落座,便感觉到几道带着明显恶意的目光扫了过来。
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斜对面男席中,三皇子江云睿投来的视线。
江云睿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蟠龙纹锦袍,头戴玉冠,腰系金带,打扮得华贵逼人。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带着一种打量猎物般的玩味和势在必得。
林清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就在这时,园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七殿下到——”
随着通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园门方向。
先踏入园中的,是两名身着墨色劲装、气息沉凝的侍卫。随后,一道清逸如谪仙的身影,缓缓步入众人的视线。
江云起今日并未穿皇子常服,只着一身极为简单的月白色广袖长袍,衣料是罕见的“月影纱”,在阳光下流动着如水似雾的光泽。长发用一根剔透的羊脂玉簪半束,其余如墨色流泉般披散在肩后。他脸上依旧带着伤后未愈的淡淡苍白,却丝毫无损其绝世容颜,反而更添了几分琉璃易碎般的清冷美感。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直如精心雕琢,淡色的唇微微抿着,带着惯有的疏离。他行走间步履从容,广袖随风轻拂,仿佛不是步入这喧嚣浮华的宴会,而是自云端拾级而下,不染半分尘俗烟火气。
那一瞬间,满园姹紫嫣红的百花,似乎都在这人面前黯然失色。不少年轻女子看得痴了,脸颊飞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江云起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神色平淡,只在经过水榭时,目光似不经意地,隔着那道轻纱屏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清风身上。
四目相对。
林清风清晰地看见,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寒潭,转瞬即逝,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她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随即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江云起走到属于他的席位——一个并不起眼,却能纵观全场的位置——撩袍坐下。立刻有侍女上前,为他斟酒布菜,却被他抬手止住。
“有劳,清茶即可。”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忽然安静了几分的园中格外清晰。
“是,殿下。”侍女连忙换上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江云起端起茶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三皇子江云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和他身边几个神色有异的官员,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百花宴,终于开始了。
宴会伊始,自然是主人宁昌侯致辞,说些“以花会友”“共赏春光”的场面话。接着,便有擅长诗词的公子小姐们开始“以花为题”,即兴赋诗,博个才名。
气氛看似融洽热烈,觥筹交错,笑语嫣然。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这浮华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林清风安静地坐在席间,小口啜着茶,偶尔与旁边的江婉宁低声交谈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看着。她能感觉到,从江云睿那边,不时有目光如毒蛇般缠绕过来。她也注意到,有几个平日里与三皇子走得近的贵女,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她这边,带着不清楚的贪婪和恶意。
果然,不多时,户部侍郎之女赵雨凝,素来以才女自居,与三皇子一党走得颇近。她笑吟吟地朝主位上的宁昌侯夫人福了福身,又转向女席这边,目光直指林清风:
“夫人,诸位姐妹,今日百花争艳,方才几位公子小姐的诗词也极精彩。雨凝素闻明月郡主将门虎女,英姿飒爽,只是……”她话音一顿,掩唇轻笑,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今日良辰,何不请郡主也赋诗一首,让我等也领略一番将门千金的别样才情?想来定是……豪迈慷慨,不同凡响。”
这番话,说得极为刁钻。表面上客气恭维,暗地里却是在讥讽林清风出身武将之家,不通文墨,即便作诗,恐怕也只是些粗豪俚语,上不得台面。既将林清风架了起来,又预设了嘲笑的立场。
席间微微一静,许多目光都聚集到林清风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的,也有担忧的。谁都知道,林清风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回京不过年余,虽在太后寿宴上以急智和勇气得了赞誉,但那与需要长期浸淫的诗词之道截然不同。赵雨凝此举,分明是要她当众出丑。
屏风另一侧,江云起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眸色微沉。他看向赵雨凝,又瞥了一眼她侧后方、正悠然品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的三皇子江云睿。
林清风迎着赵雨凝看似期待实则挑衅的目光,缓缓放下茶盏。她脸上没有预料中的窘迫或恼怒,反而浮现出一抹清淡如兰的笑意。
“赵小姐有心了。”她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清风确实才疏学浅,比不得赵小姐这等书香门第的才女,自幼熟读诗书。不过,既蒙赵小姐点名,清风便献丑了。今日满园芳菲,姹紫嫣红开遍,清风独爱玉兰盛放之姿,更敬其风骨。”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一株在微风中和畅舒展的玉兰,缓缓吟道:
“琼英本自瑶台种,肯与群芳斗浅深。
素魄冰魂清到骨,东风先解一生心。
偶离阆苑依修竹,暂谢铅华守碧岑。
莫道人间无识者,月明林下有知音。”
诗成,满座寂然。
这哪里是预想中的才疏学浅?这分明是一首格调清雅、寓意深远的咏玉兰七律!首联以“琼英”、“瑶台”喻其高洁出身与不流俗的品格;颔联“素魄冰魂清到骨”写其神韵风骨,“东风先解一生心”暗含知己之意,情致婉转;颈联“依修竹”、“守碧岑”既合眼前景,又喻其心志高洁,不慕繁华;尾联更以“月明林下”的幽静画面作结,含蓄表明心迹,清高自许,却又暗藏着一丝孤傲与期待。
诗风清丽脱俗,用典自然,对仗工稳,意境深远,将玉兰的形、神、品、格刻画得淋漓尽致,更隐隐透出吟咏者自身的志趣与心境。这绝非不通文墨之人能作,即便放在当今才子之中,也属上乘之作!
片刻的寂静后,席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好诗!‘素魄冰魂清到骨’,真是写尽了玉兰神韵!”
“结句尤妙,‘月明林下有知音’,余韵无穷啊!”
“没想到明月郡主竟有如此诗才!”
连主位上的宁昌侯夫人也微微颔首,露出欣赏之色。
赵雨凝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本想看林清风笑话,没想到对方反手就抛出一首如此精妙的诗作,将她之前的暗讽衬得如此可笑又狭隘。她张了张嘴,却一句圆场的话也说不出来,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若瑶更是高兴地拉着林清风的手,低声道:“清风妹妹,你这诗作得真好!”
屏风另一侧,江云起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角那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他看向林清风,只见她依旧安静地坐着,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份从容与内敛,让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与这满园的喧嚣浮华格格不入,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三皇子江云睿把玩酒杯的动作微微停滞,眼底的玩味被一丝阴沉取代。他深深看了林清风一眼,这个女子,似乎每一次出现,都让他感到有些意外,有些……超出掌控,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场风波,被林清风以一首惊艳的诗作轻易化解,反而更彰显了她的才情与气度。
但林清风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她清楚地看到赵雨凝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也感受到了来自三皇子方向那道愈发冰冷的目光。
她抬眼,隔着轻纱,与对面席间的江云起目光悄然交汇。
江云起看着她冷静自持的侧脸,眼中赞赏与担忧交织,随即,那目光变得更深,更沉,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与警示。
林清风读懂了那眼神,心中微暖,却也骤然绷紧。
百花宴,真正的戏码,恐怕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