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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处逢生 京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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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一处废弃多年的宅院。
院子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处处透着破败。然而就在这片颓败之中,院子正中却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铺着雪白的白虎皮,椅背雕着精致的云龙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太师椅上,三皇子江云睿正慵懒地斜靠着。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手中把玩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子在昏暗的院子里泛着温润的光,映着他那张俊美却阴郁的脸。
二十余名黑衣侍卫静立四周,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如同雕塑。
院子中央,七八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为首的那人蒙面已除,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正是之前在崖边带队的刺客头领。此刻他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微颤,大气不敢喘。
“坠崖了?”
江云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夜明珠,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是、是……”刀疤脸声音发颤,“属下亲眼所见,七殿下和明月郡主一起……坠下断魂崖。”
“断魂崖……”江云睿轻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个好地方。听说那崖高百丈,底下是深潭,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从那儿掉下去的人,十有八九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阴戾:
“可本皇子要的,是亲眼看见江云起的项上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倒好,直接给本皇子报了句‘坠崖了’?”
最后一个字音拖得极长,带着冰冷的杀意。
刀疤脸浑身一抖,连忙磕头:“殿下恕罪!实在是事发突然,那郡主脚滑坠崖,抓住了七殿下的腰带,二人一起掉下去了!属下、属下已经派人沿崖壁搜寻,只是那断魂崖地势险峻,一时……”
“一时找不到?”江云睿打断他,缓缓坐直身体,手中的夜明珠停了下来。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侍卫们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个个汗如雨下。
“本皇子花了三千两黄金,”江云睿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冷得瘆人,“买我七弟的一条命。你们收钱的时候,可是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的。”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身,用夜明珠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
“现在你告诉我,人坠崖了,生死不明。”江云睿眯起眼,声音轻柔如耳语,“你说,本皇子这三千两黄金,是不是花得有些冤枉了?”
刀疤脸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夜明珠冰凉的温度贴在皮肤上,像毒蛇的信子。
“去搜。”江云睿站起身,随手将夜明珠抛给身后的侍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碰过刀疤脸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本皇子的耐心有限。三日之内,若是见不到江云起的人头——”
他顿了顿,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手一扔,帕子飘飘荡荡,落在刀疤脸面前。
“那就用你们的头,来替。”
话音落,他转身,重新坐回太师椅,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杀意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遵、遵命!”刀疤脸重重磕头,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退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云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老七啊老七,你说你安安分分钓你的鱼多好,非要动我的兵部……这回,可是你自己找死。”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封锁断魂崖方圆十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真找不着……”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也只能当是被野兽啃了,尸骨无存吧。”
断魂崖,崖壁中段。
一根碗口粗的横生老松,顽强地从岩缝中探出,此刻正承担着它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两个人。
江云起和林清风一上一下趴在树枝上,姿势极其狼狈。
江云起在上,后背紧贴着树干,外衣已经被树枝刮得七零八落,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月白色的中衣染红了大片。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低头瞪着趴在他下面的林清风。
林清风在下,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抱着树枝,衣服也被刮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最滑稽的是,她右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深蓝色的腰带——正是坠崖时从江云起身上扯下来的。
“你……”江云起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能把腰带先还给我吗?”
林清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罪证”,连忙松手。腰带“嗖”地滑落,飘飘荡荡掉下了悬崖,转眼不见了踪影。
“……”江云起沉默地看着腰带消失的方向。
“那个……抱歉。”林清风干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的本能反应,”江云起一字一顿,“就是拽着我一起跳崖?”
“我也不想啊!”林清风委屈,“我脚滑了嘛!谁知道那块石头是松的!再说了,你明知道身后是悬崖,还一直后退,我就是出于本能……”
林清风越说越心虚了。
“出于本能,你抓了我,现在我们俩一起挂在树上,等着变成风干肉?”江云起挑眉。
“总比肉饼强吧!”林清风嘴硬,但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那个……这树结实吗?”
“你说呢?”江云起没好气,“碗口粗的老松,承重两人——你觉得它能撑多久?”
林清风不说话了,默默抱紧了树枝。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山风吹过,树枝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人胆战心惊。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清风小声问。
“等死吧。”江云起闭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
“……”
“或者,”他睁开眼,看向四周的崖壁,“我们找条路爬上去,或者爬下去。”
林清风顺着他目光看去——向上,是几乎垂直的崖壁,光滑如镜,偶尔有几处凸起的石头,也间隔甚远。向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隐约能听见水声,但根本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我觉得,”她诚恳地说,“等死比较现实。”
江云起被她气笑了,牵动肩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伤怎么样?”林清风担心地问。
“死不了。”江云起咬牙,“但是如果一直挂在这,就不好说了。”
“可是我看那箭上好像有毒。”
“这点毒,也想毒死我?”江云起轻蔑的一笑,忍着疼痛,在怀里找到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服下。
他试着动了动,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落脚点。树枝立刻剧烈晃动起来,林清风吓得死死的抱着树枝尖叫:“别动别动!要断了!”
江云起看着她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林清风甩了他一记白眼,然后向四周张望。
就在这时,林清风忽然眼睛一亮:“你看那边!”
她指着斜下方约莫三四丈远的地方——崖壁上有一处凹陷,被茂密的灌木丛遮住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黑黢黢的洞口。
“是个山洞!”她兴奋道。
江云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也亮了。
那山洞位置隐蔽,洞口有灌木遮挡,从上面和下面都很难发现。最重要的是,它所在的那片崖壁相对平缓,有些许凸起的石头可以借力。
“能爬过去吗?”林清风问。
江云起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路线,点点头:“可以试试。不过……”
他看向林清风,眼神怀疑:“你会爬吗?”
“瞧不起谁呢!”林清风不服,“我小时候爬树可厉害了!”
“这是崖壁,不是树。”江云起提醒。
“都一样!”林清风嘴上硬气,心里却打鼓。但眼下这情况,挂在树上等死肯定不行,只能拼一把了。
“我先下,”江云起说,“你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地方。手抓稳,脚踩实,别往下看。”
“嗯!”林清风重重点头。
江云起深吸一口气,忍着肩上的剧痛,开始慢慢向下挪动。他动作很慢,每一个落脚点都要试探再三,但稳得出奇。
林清风学着他的样子,紧随其后。崖壁比想象中难爬,石头湿滑,荆棘丛生,好几次她差点踩空,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慢点,别急。”江云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居然还很平静。
“我不急……”林清风咬牙,“我就是有点……腿软。”
“那就歇会儿。”江云起停在一处稍宽的凸起上,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林清风挪过去,和他并肩“贴”在崖壁上,大口喘气。这时她才注意到,江云起肩头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开始渗血,染红了一片。
“你的伤……”她担忧道。
“没事。”江云起摇头,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个山洞,“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两人休息片刻,继续往下爬。越靠近山洞,崖壁越陡,最后一段几乎垂直,只能靠手指抠着石缝一点一点挪。
林清风手指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力气也快耗尽了。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江云起看着她坚韧的样子,不免有些敬佩和一丝丝心疼。鼓励她,“你看,就在下面。”
林清风低头,果然,山洞就在脚下不足一丈的地方。洞口那丛灌木近在眼前,甚至能看见洞里黑黢黢的空间。
江云起一个跃步跳了下去,稳稳的落在洞口边缘。
“跳下来,”江云起抬头对林清风说,“我接着你。”
“你接得住吗?”林清风怀疑地看着他受伤的肩膀。
“接不住也得接,”江云起苦笑,“总不能让你摔下去。”
林清风一咬牙,松开手,向下跳去——
“砰!”
她结结实实砸进江云起怀里。江云起闷哼一声,两人一起滚进山洞,倒在厚厚的枯叶上。
“你没事吧?”林清风慌忙爬起来,查看江云起的伤势。
江云起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但还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你的分量,比看起来更重些。”
“……”林清风瞪着他,抬起手就要打他。
江云起一边笑,一边抬手,做出防御姿势。
林清风放下手,最终还是没舍得打他。
而是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山洞壁上,然后才打量起这个山洞。
洞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洞口有灌木遮挡,很隐蔽。洞里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角落里居然还有些干柴,像是有人来过。
“这地方不错,”林清风松了口气,“至少今晚不用挂在树上了。”
江云起没说话,只是靠在那儿,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林清风看着他苍白的脸,染血的衣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