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永安十七年 ...
-
永安十七年,暮春。
京城东头的甜水巷,半条街都浸在百年老槐树的浓荫里。四月间,槐花泼泼洒洒缀满枝头,一串叠着一串,不是雪那样刺目的冷白,是浸了暖意的牙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坠落,甜香裹着暖融融的春光,漫溢整条街巷,浓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只想眯着眼靠一靠,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沈酌正犯着困。他歪在小楼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捏着卷翻得发旧的闲书,书页停在同一处,约莫半个时辰没挪过。支开半寸的窗缝漏进几缕日光,恰好落在他月白绫缎的袖口上,银线绣就的缠枝莲纹被光一照,漾开一圈细碎的亮,恰似春水里揉碎的星子,淡而真切。
他眼皮沉得似坠了铅,一次又一次往下耷,又强撑着掀起来,撑到第三回,手里的书终于没攥住,“啪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他没动,也没睁眼。屋里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沉香烟丝袅袅散开的轻响,青灰色的烟缕细细一缕,飘至半空便漫成薄雾,裹过满墙书脊,漫过紫檀木桌椅的边角,也绕过失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建兰。那兰草去年还勉勉强强开了一箭花,今年连新叶都懒得冒,蔫头耷脑地垂着,倒比它的主人还要没精气神。
“二公子。”门外传来轻唤,声音不高不低,刚够钻过门缝,飘进静悄悄的屋里。
沈酌没应声。
“二公子,”门外的人又唤了一声,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该起了,厨房温着的桃花粥,再放下去,就真的凉透了。”
“不饿。”
“您早膳就没动过一口。”
“不饿。”还是这两个字,懒洋洋从嗓子眼儿里滚出来,每个字都沾着股懒得动弹的倦意,多一个字,都不肯费半分力气去说。
门外静了片刻,跟着便是门轴轻转的声响,长随沈全端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只宣窑白瓷碗,稠糯的粥熬得米粒尽数绽开,浮着几瓣盐渍的桃花,粉白相间衬在莹白瓷碗里,瞧着清雅,却也素净得勾不起半分胃口。
沈全把托盘搁在桌上,抬眼往软榻上扫了一眼。沈酌侧躺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利落干净,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唇色也淡,像落了层薄雪。他穿件月白道袍,外头罩着件玄色纱褂,衣裳虽穿得齐整,却皱得厉害,想来又是和衣歪了一夜。
“二公子,”沈全斟酌着开口,“方才门房递了两封帖子进来。一封是平远侯府的,老夫人惦记您,请您得空回府坐坐。”
榻上的人纹丝不动,仿佛压根没听见。
“还有一封,”沈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宋国公府的小公爷,又递了帖子来,请您后日去城南的庄子赏牡丹。这都已是第三回了。”
搭在额头上的胳膊终于挪开了。沈酌露出一双眼,那双眼生得极好看,无半分锋芒,温温润润的,像雨后洗得干净的青石子,安安静静搁在那里,半分急色也无。他扫了沈全一眼,又瞥了瞥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慢吞吞坐起身,身上的衣料褶子堆得更厚了。
“赏牡丹?”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宋家那个小子?”
“是。说今年新移了几株姚黄,说是满京城独一份,特意请您去掌掌眼。”
“我懂什么牡丹。”沈酌下了榻,趿着软底鞋走到桌前,拿勺子轻轻搅了搅那碗桃花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缓缓放下,“回了吧,就说我身上不爽利,改日再议。”
“二公子,”沈全犹豫了片刻,“前两回也是这么回的。再回,怕是驳了宋国公府的面子,不大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沈酌走到盆架前,铜盆里是早上备下的水,早凉透了。他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激得打了个轻颤,混沌的脑子倒也清醒了几分,“他哪里是真请我去赏花?宋家大公子在户部待了三年,眼瞅着要考满,想拉拢人又不好明着来,不过是拿我当个幌子罢了。我去不去,他都不吃亏——去了,是他宋家交游广阔,连平远侯府的二公子都请得动;不去,是他礼贤下士,再三相请也不为难人。横竖,都是他占理。”
他说着,拿棉帕轻轻擦了擦脸,抬眼看向铜镜。镜面磨得不算光亮,只模糊映出一张脸,唯有一双眼,在昏淡的光里亮得格外清楚。
沈全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沈酌从镜子里瞥见他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只微微弯了弯便收了回去,像风拂过水面,涟漪还没漾开,便已平复。
“你怕什么?怕我得罪人?”
“小的不敢。只是……”沈全压低了声音,“小的听说,宋家那位小公爷,近来和定南郡王府的大公子走得极近。这回赏花宴,郡王府那边,怕是也要来人。”
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定南郡王府?”
“是。”沈全应得干脆利落。
沈酌没说话。他把棉帕搭回盆架上,走到窗前,将那扇只开了半寸的窗子彻底推开。暖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涌进来,还混着巷口谁家炸鱼丸的油香,暮春的风暖得人发懒,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们家嫡出的那个老三,”他慢慢开口,语气缓得像在嚼这几个字的滋味,“是不是前年从北边回来了?”
“是。三公子谢珩,字叔平,前年秋天回的京。在北境待了四年,回来时立了军功,陛下亲自召见,如今在兵部任郎中,平日不大出门应酬。”
沈酌“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背对着光站在窗前,沈全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瞧见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肩宽腰窄,道袍的广袖被风灌得微微鼓着,像只敛了翅膀的鹤,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那就去吧。”他忽然开了口。
“……什么?”沈全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赏牡丹。”沈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回个话,就说我后日准到。”
沈全连忙应了声“是”,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屋里又落回了寂静。沈酌重新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巷口卖糖糕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后头跟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儿,糖糕的甜香混在槐花香里,竟也半点不违和。一些旧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快五年了。
永安十二年的秋天,他还没搬出侯府,住在东跨院里,每日跟着一帮世家子弟斗鸡走狗,混吃等死,日子过得像一锅不冷不热的温吞水,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泡着他这条命。
那年的秋天,京城里一点都不太平。朝堂为了废立太子之事,闹了整整三个月,太子被废,贬为庶人,幽禁在旧宅。朝中大臣倒了一大批,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他父亲平远侯沈崇,那时还只是个四品京官,每日上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夹着尾巴做人。
也是那年,定南郡王谢昭,没了。不,不是倒台,是死了。老郡王在废太子一案里站错了队,被牵连下狱,案子还没审完,人便在狱中“病故”了。郡王府被抄,家眷圈禁在旧宅,连门都不得踏出半步。
三个儿子,大公子谢瑛本在兵部任职,被一撸到底,在家闭门思过;二公子谢琅那时刚到弱冠之年,还没来得及入仕;而三公子谢珩——沈酌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只是那年冬天格外冷,他裹着厚厚的狐裘从棋盘街走过,正撞见一队禁军押着囚车从刑部大牢的方向过来。玄甲黑袍的禁军骑马护在两侧,囚车里的人都缩在角落,衣衫单薄得能看见嶙峋的骨头,脸埋在怀里,看不清模样。
他站在路边茶肆的檐下,等着囚车过去。最后一辆囚车里,坐着个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也有十七八岁了,瘦得脱了形,脸上带着伤,嘴角结着暗褐色的血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沈酌直到现在想起来,心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细碎的麻。
太亮了。不是少年人该有的那种意气风发的亮,是烧到最旺的炭火,外头盖着一层厚灰,底下却藏着滚烫的红,看着温吞,稍稍一碰,便能烫掉一层皮。
囚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从他面前缓缓过去时,那少年似乎抬了眼,往他这边看了一下。又或许没有。那天的北风太大,吹得街上的幌子哗啦啦直响,他把狐裘的领子又裹紧了些,转身便进了茶肆,再没回头。
后来他才听说,那就是定南郡王府的三公子谢珩,被判了流放,发配北境苦寒之地。
再后来,他便搬出了侯府,在这甜水巷置了个小宅院,养了一只嘴碎的鹦鹉,一盆半死不活的建兰,一屋子看不完的闲书,日子过得清闲,也透着几分寡淡的无聊。
然后便是前年秋天,那个被流放北境的人,回来了。不是狼狈地遇赦归来,是带着赫赫军功,风光无限地回了京。陛下亲自召见,赐了宅邸,赏了金银,封了官职。定南郡王府虽没恢复爵位,却硬生生靠着三个儿子,重新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大公子谢瑛起复,如今在吏部任主事;二公子谢琅去年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三公子谢珩在兵部,据说深得尚书赏识,是实打实的朝廷新贵。
京城里人人都说,定南郡王府,是东山再起了。沈酌听了,也就只是听听,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放在心上的意思都没有。
唯独他养的那只鹦鹉,不知从哪学了句“谢三公子”,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叫了三天,叫得他心烦意乱,最后拿布罩子把鸟笼整个罩住,才算换来了清净。
后日要去赏牡丹。沈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他这人,从来就懒得想太多。日子怎么过都是过,躺着是一天,出门也是一天,看槐花是一天,看牡丹也是一天,没什么分别。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重新躺回软榻上。窗外的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暖白的,轻软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巷口那只懒猫的背上,落在卖糖糕老汉小推车碾出的辙印里。
沈酌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然后眼皮,又一次沉沉地坠了下去,重回半梦半醒的慵懒里。
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酌就被沈全叫了起来。他这人有个习性,越是有事要出门,越是赖床不起,好像多睡一会儿,就能把要应付的人和事,都睡过去似的。可今日沈全学乖了,天还没亮透就来敲门,敲了三回,见里头没动静,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二公子,该起了。宋家的马车,辰时末就到巷口了。”
沈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闷气道:“不去了。”
沈全也不恼,自顾自去打了热水,搁在盆架上,又把头天备好的衣裳从柜子里取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挂在衣架子上。月白交领长衫,外罩一件天青纱氅,腰间配一块白玉双鱼佩,脚上是一双黑缎面的软底靴,干净妥帖,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如沈酌这个人一般,淡而得体。
沈酌在被子里闷了半晌,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洗脸,漱口,梳头。沈全手巧,给他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额前留了两绺碎发,垂在眉前,衬着那张冷白的脸,平白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流气。
“行了,”沈酌对着镜子瞥了一眼,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不是去相亲,收拾这么齐整做什么。”
沈全笑了笑,没接话,只默默收拾着梳妆台上的物件。
早膳是厨房送来的鸡汤手擀面,细韧的面条浸在熬了一夜的清亮汤底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撒了嫩绿的葱花和姜丝,香气扑鼻。可沈酌只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筷子。
“不吃了?”
“没胃口。”
沈全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面,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走上前,把碗收了下去。
辰时末,宋家的马车果然准时停在了甜水巷口。不是寻常人家的马车,是一辆青帷驷马车,拉车的枣红马毛色油亮,精神抖擞,车帘是雨过天青的软绸,边角绣着金线牡丹——那是宋国公府的族徽,张扬得明明白白,生怕旁人不知道乘车人的身份。
沈酌看着那朵晃眼的金线牡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嘲讽。果然是宋家,连坐个马车,都要把富贵二字,刻在明面上。
车夫麻利地跳下来,掀开了车帘,里头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圆脸浓眉,穿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系着赤金带钩,浑身上下都透着“家世显赫”四个字,正是宋国公府的小公爷,宋明远。
“沈二哥!”宋明远探出头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满是欢喜,“你可算肯赏脸了!我请了你三回,整整三回啊,还以为你又要推脱呢!”
沈酌弯腰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慢悠悠的:“小公爷再三相请,我敢不来吗?”
“得了吧你,”宋明远摆了摆手,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模样,“你就是懒。你要是有我一半勤快,当年科举考进翰林,这会儿早就在御前当差了,哪用窝在甜水巷里,天天睡大觉混日子。”
“修书有什么意思。”沈酌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修书是没意思,可修书能天天见着皇上啊!你爹——”
“别提我爹。”沈酌骤然打断他,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提他,没什么意思。”
宋明远识趣地闭了嘴,知道自己戳到了沈酌的忌讳,再不敢多言。
马车辘辘地驶动起来,从甜水巷到城南的宋家庄子,要走小半个时辰。宋明远本就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今年的春闱说到昨日的朝会,从吏部的京察说到礼部的祭典,絮絮叨叨,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沈酌靠着车壁,半闭着眼睛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给了回应,神色间依旧是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
“对了,”宋明远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你知道今儿还有谁来吗?”
沈酌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谁?”
“谢珩。定南郡王府的谢三公子。”宋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生怕被外人听见。
沈酌的眼睛彻底睁开了。车窗外的日光恰好落在他眼里,晃了他一下,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请了他?”
“不是我请的,是我大哥请的。”宋明远摆了摆手,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大哥在户部待了三年,眼瞅着就要京察考察满了,谢珩他大哥谢瑛,如今在吏部任主事,虽说品级不高,可那是吏部啊,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降调,我大哥能不走动走动,多攀附攀附吗?”
沈酌没说话,只重新靠回车壁,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说了,”宋明远的声音又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谢珩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不爱应酬,人家在兵部可是实打实的红人。听说上个月,陛下单独召他进御书房,一谈就是整整一个时辰。一个从四品的郎中,能让陛下单独召见这么久,这里头的门道,可深着呢。”
沈酌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不锐利,也不审视,却像一杯凉白开,把宋明远那点攀附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看得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闭了嘴。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沈酌轻声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我……我这不是怕你到时候不知道,说错话,得罪了人嘛。”宋明远挠了挠头,神色有些讪讪的,语气也弱了几分。
“我为什么要应对?”沈酌重新半闭上眼,语气依旧平淡,“我是侯府的次子,长兄在国子监读书,将来是要承爵的。侯府的事,朝堂的事,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个来赏花的闲人,有什么好应对的。”
宋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多半时间都在闭嘴,倒是有些憋屈。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响,单调而规律。沈酌把目光转向窗外,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袅袅白汽,混着炸油条的油香,飘进马车里。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过街,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灰扑扑的街景里,亮得格外扎眼。
“明远,”沈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愿意出来吗?”
“为什么?”宋明远愣了一下,连忙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沈酌转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和他平日里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不一样,眼尾微微弯着,像阴了许久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光,不烈,不暖,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人心里。
“我闷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寡淡,“我在甜水巷待了四年,看了四年的槐花开,槐花落。今年看了,明年还要看,后年也还是一样。看得太多了,腻了,想看看别的。牡丹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总归是不一样的东西。”
宋明远看着他的脸,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懒得争,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被四年的槐花,填得满满当当,却又空得发慌。
马车拐进了城南的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被风一吹,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煞是好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庄子里烧柴火的烟火气,质朴而真切。天很高,很蓝,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琉璃,干净得晃眼。
沈酌把车帘子掀开了些,让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几分心底的慵懒。
“今年的麦子长得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感慨。
“是啊,”宋明远连忙接话,生怕又冷了场,“听我大哥说,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定然差不了。可户部那边还天天哭穷,说北境的军费开支太大,国库都快空了。你说这事儿——”
“明远,”沈酌又一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赏花就赏花,别提这些朝堂上的事,败兴。”
宋明远又一次闭了嘴。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趟出门,他就是来闭嘴的,多说一句都多余。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远远地望见一片柳林,柳丝依依,随风摇曳,林子后头露出青瓦白墙,便是宋家在城南的庄子了。围墙是白灰粉就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反倒比新砌的多了几分烟火韵味。墙头上爬满了蔷薇,粉的、白的、红的,开得热热闹闹,像一群扒着墙头看热闹的孩子,鲜活又热闹。
马车在庄门前停了下来。沈酌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多种气息——蔷薇的甜香,青草的清冽,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厨房飘过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红烧肉的酱香。他忽然觉得,今天出来,果然是对的,总比困在甜水巷的小楼里,日日对着槐花强。
庄子的大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见了宋明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小公爷,您可来了。大公子已经到了,正在花厅陪着各位客人呢。”
“都到了?”宋明远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谢三公子也到了?”
“是,谢三公子刚到不久,大公子正陪着说话呢。”管事连忙应道。
沈酌站在宋明远身后,听见“谢三公子”五个字,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块贴身放着的青白玉佩,玉佩雕着一只卧鹿,温润细腻,跟着他已经好几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这块玉佩,或许只是习惯,或许,不是。
“走吧沈二哥!”宋明远拉了拉他的袖子,一脸兴奋,“进去!今儿让你好好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姚黄魏紫,保管你不虚此行!”
沈酌收回手,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跟着他往里走。
庄子的门廊很深,进去先是一面照壁,照壁上画着一幅工笔重彩的牡丹图,金线勾勒,富丽堂皇,尽显宋家的富贵气派。绕过照壁,是个小院子,院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期将过,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像铺了一地碎锦,唯美又带着几分萧瑟。再往里走,便是待客的花厅了。
花厅是敞轩式的,三面开窗,正对着外头的牡丹园。远远望过去,姹紫嫣红铺了满满一园,红的似燃着的烈火,粉的如晕开的胭脂,白的像落了层薄霜,像是谁打翻了染缸,把天底下最浓烈、最娇艳的颜色,都一股脑泼在了这片园子里,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花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沈酌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其中几个。主位上坐着的是宋家大公子宋明诚,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微须,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官服,想来是刚从衙门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正陪着身旁的人低声说话。他对面坐着个方脸阔耳的男子,是工部屯田司的周员外郎,还有翰林院的李编修,都是京里常见的应酬面孔,没什么特别。
然后,他看见了谢珩。
谢珩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牡丹园,窗子大开着,外头的春光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却像是没沾到半分暖意,依旧透着一股清冷。他穿一件玄色暗纹道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暗纹是云雷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低调中透着几分内敛的华贵。腰间系着墨色革带,挂着一块墨玉螭虎佩,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住,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正侧着头看窗外,露出半张侧脸。沈酌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是冷。不是寒冬腊月那种刺骨的冷,是深秋的冷——天高云淡,风里已经带了霜意,太阳还挂在天上,却没了多少暖意,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寒冬就要来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凉。
他的五官生得极周正,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好看。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平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北境山石,冷硬而锋利。可就是太规矩、太清冷了,像一幅工笔描出来的武将图,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该在的位置,却没有半分烟火气,冷得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沈酌忽然就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冬天,囚车里的那个少年。那个少年不冷,那个少年是烧到最旺的炭火,灰烬底下藏着滚烫的火,热烈而倔强。而现在这个坐在窗边的人,炭火已经灭了,灰烬也凉透了,烧成了一块寒铁,硬,冷,沉,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热烈。
“沈二公子!”宋明诚笑着迎了上来,语气热情,恰好打断了沈酌的思绪,“久仰久仰!舍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说你是京城里最会享福、最随性的人。”
沈酌收回目光,对着宋明诚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大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懒,贪个清闲,算不得会享福。”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了些。宋明诚引着他,给在座的人一一引见,工部的周员外郎,翰林院的李编修,还有跟着父亲来长见识的周家小公子,每引见一位,沈酌都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
走到谢珩面前的时候,宋明诚的语气明显郑重了几分,介绍道:“这位,是定南郡王府的三公子,谢珩,谢叔平,如今在兵部任郎中。”
谢珩站了起来,转过身,正对着沈酌。他比沈酌高了小半个头,沈酌平视过去,先看见他滚动了一下的喉结,而后才缓缓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谢珩在看他。那双眼睛——沈酌又想起了炭火。不是五年前那堆烧得滚烫的火,是封了一夜的炉子,揭开盖子,底下还剩几粒暗红的火星,看着像是灭了,可只要添一把柴,就能瞬间燃起来,烧穿整个寒夜,热烈而汹涌。
“沈二公子。”谢珩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要沉,像琴弦被重重拨了一下,余震顺着耳膜,一直落到心口,泛起细碎的麻意,“久仰。”
两个字,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透着几分疏离,和对旁人没什么两样。
沈酌回了一礼,语气依旧平静:“谢三公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又各自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和在座所有人的寒暄一样,平常,客套,没什么特别的,仿佛只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世家子弟,初次见面的例行问候。
可沈酌收回目光的时候,指尖又一次攥紧了袖子里的那块卧鹿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五年前那个冬天,他揣在狐裘里的手的温度,暖得有些晃神。
窗外的牡丹开得正盛,风一吹,浓郁的花香涌进花厅,混着新茶的清香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红烧肉的酱香,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沈酌在空位上坐下,接过宋明远递过来的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泡在青瓷杯里,汤色清亮,香气清幽。他喝了一口,舌尖先是淡淡的苦,而后慢慢漫开一丝回甘,润了喉咙,也压下了那点莫名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慌。
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凉。他想,今天果然应该出来。又莫名其妙地想,那个坐在窗边的人,手背上,有没有这样暖的光,有没有被这春日的暖意,焐热几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连忙又喝了一口茶,把那点不着边际的心思,和茶水一起,悄悄咽回了肚子里,再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