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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宋家那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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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那处城南庄子,原是前朝致仕阁老的旧别业。当年阁老告老归田,特意在这城南择了块上风上水的地界修了这座园子,只可惜后来族中败落,宅子几经易手,兜兜转转终究落进了宋国公府手里。宋家惜这园子的好底子,砸了重金翻修,还特意从苏州请了顶尖造园师傅,在园子里辟出数十亩地,专种上百种名品牡丹——每到暮春花期,京里半数权贵都要踩着春光往这儿跑,只为亲眼看一眼这满园倾城盛景。
牡丹这花,性子最是拧巴。不比野菊泼皮,折枝插土便能抽芽存活;也不比幽兰娇贵,得日日守着温养才肯吐芳。它的矜贵偏生卡在中间,认死理得很——你若给足肥厚的土、醇厚的肥、敞亮的日光,它便拼了命地开,泼天漫地铺开来,把整个园子都染得热热闹闹;可你但凡慢待半分,它便懒懒散散抽两片瘦叶,连个花苞都不肯结,倒像是故意跟你置气,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今儿园子里的牡丹,正开得尽兴。一畦畦按花色排得齐整,红的浓烈、紫的沉郁、粉的娇柔、白的清雅,挤挤挨挨凑在一起,倒像是天公不小心打翻了胭脂匣,浓淡艳素撞得人眼目都软了。园子最深处栽着魏紫,千层花瓣叠得厚重,紫得发暗,像当年身着紫袍的阁老,端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园子正中的姚黄最是张扬,明黄的瓣子透亮得像熔了日光,日头一照,晃得人眼都难睁;东侧的赵粉柔得能掐出水来,粉得匀净,像闺阁少女颊上晕开的胭脂,透着股娇憨劲儿;西侧的二乔最是鲜活,一朵花上紫粉两色各占一半,歪歪扭扭挨着,倒像两个凑在一处咬耳朵的小丫头,争着抢着要在人前出风头。
花厅里早已设好了席面,熏香袅袅缠在梁间,衬得满室暖意融融。
主人宋明诚坐了主位,身侧挨着工部的周员外郎,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官场上的琐事;沈酌被引到靠窗的席位,宋明远紧跟着凑过来,紧挨着他坐下,生怕慢了半分。他抬眼漫扫一圈,目光倏地顿了顿——谢珩就坐在席面的另一端,隔着满桌杯盘酒盏、往来寒暄的人影,恰是离他最远的对角,像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尘世。
沈酌说不清这安排是有意还是无心,只觉满室人声笑语里,总有一道目光,越过杯盏交错的缝隙、往来寒暄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黏腻得挥之不去,像初春的雾,缠在身上卸不掉。
席上的菜都是庄子里现采现做的,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胜在一个鲜字,吃得人心里熨帖。头一道凉拌枸杞芽,焯得碧青透亮,拌上少许麻油细盐,入口清清爽爽,正好压一压席间的酒气;再一道清蒸鲈鱼,是庄前池塘里现捞的,剖净了只搁葱姜提鲜,点几滴豉油,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鲜得人舌尖都发颤;还有一道春笋炒肉片,嫩笋切得薄片,配着五花薄片旺火爆炒,镬气裹着笋香肉香扑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连平日里不爱动筷的人,都忍不住多添了半碗饭。
酒是宋家自酿的梨花白,装在莹润的白瓷盏里,色如凝脂,入口绵软清甜,后劲却藏得极深,稍不留意,便会被这温柔的甜意醉了心神。
宋明远手脚麻利地给沈酌满上一杯,自己也斟得满满当当,端着杯子凑过来,嗓门压得低低的,眼底的高兴却藏不住,亮得很:“沈二哥,先干了这杯!今儿你肯赏脸来,我是真的高兴。”
沈酌端起杯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只轻轻抿了一口,浅尝辄止。
凉丝丝的酒液滑过舌尖,梨花的清香气裹着淡淡的甜意漫开来,柔柔软软的,倒像是把整个暮春的暖意,都悄悄含在了嘴里。
“沈二公子看着不大饮酒?”对面的周员外郎笑着举起杯子,主动搭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像是想借着平远侯的名头拉近距离。
沈酌指尖依旧搭在微凉的杯沿,语气淡淡应着,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酒量浅,怕喝多了失态,扫了诸位的兴。”
“沈二公子太客气了!”周员外郎一拍大腿,话头顺势就拐了弯,嗓门也不自觉大了些,“令尊平远侯当年,可是京里出了名的海量!我还记得有一回兵部的宴上,老侯爷连干三大坛状元红,脸都没红一下,那风采,至今想起来都让人佩服不已!”
话没说完,就被沈酌轻轻打断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手里的筷子往瓷碟上一搁,“嗒”的一声轻响,不重,却硬生生让喧闹的席面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没半分火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周大人,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的海量是他的事,我的浅量是我的事,混为一谈,不大妥当。”
周员外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愣了半晌,才讪讪地干笑两声,摆着手连连打圆场:“是是是,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沈二公子莫怪,莫怪。”
宋明诚连忙出来打圆场,先端起杯子敬了周员外郎一杯,又顺势扯起今年春闱的趣闻,说些学子们应试的轶事,喧闹声才慢慢又起来,方才凝滞的气氛,像被搅浑的茶水,渐渐又澄明了些。
沈酌低着头,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味同嚼蜡,再鲜的滋味也没尝出半分。
他没有抬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对面的人还在看他,从未挪开目光。
那感觉很微妙。不是直勾勾的盯视,也不是带着探究的打量,倒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雨,轻轻笼着他——不必睁眼,也能感觉到那点微凉,空气里都像是浸了淡淡的疏离,却又寻不到半丝雨丝的痕迹。谢珩的目光就是这样,无声,细密,落在身上,只觉一阵微凉,却抓不住半分头绪,猜不透他眼底的心思。
宋明远连忙凑过来,眉头皱着,压着嗓子低声劝道:“你方才那么怼周员外郎,怕是不大好?他好歹是工部的人,往后在京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会结下嫌隙……”
“他提我父亲。”沈酌的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两人听见,尾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涩,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父亲已经走了三年了。”
宋明远一下子闭了嘴,脸上的担忧瞬间换成了愧疚,连眼神都软了下来。
片刻后,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沈酌的膝盖,什么也没说——再多安慰的话,此刻都显得多余,只默默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闷了,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很,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几分无奈。
席面吃到一半,宋明诚便提议众人去园子里赏花,借着春色活络活络气氛,也消消酒意。众人纷纷起身,闹哄哄地往外走,笑语喧哗,沈酌却故意放慢了脚步,悄悄落在了最后,想寻片刻清净。
路过谢珩方才坐的席位时,他余光不经意扫过桌面——一杯梨花白只动了一口,还剩大半杯静静搁在那里,酒液映着日光,泛着淡淡的白,像落了一层薄雪。旁边的乌木筷整整齐齐摆在银筷架上,筷头只沾了一点油渍,像两把收了锋的剑,规规矩矩地并在一处,不见半分凌乱,透着一股疏离的规整。
他忽然想起席间谢珩用饭的样子。不是不吃,是吃得极少,每样菜只动一筷子,嚼得极慢,咽下去便再不动第二下,连酒都没怎么碰过。倒像个站在宴席之外的旁观者,隔着一层薄纱看满室热闹,人明明坐在这里,神思却从未真正落进来,疏离得像这满园姹紫嫣红的牡丹里,一株不合时宜的寒松,清冷又孤绝。
园子里的日光正好,暖得恰到好处。
四月的日头不烈,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像披了一床晒过暖阳的薄锦,舒服得让人想犯困。牡丹花瓣上的晨露早就干了,花蕊里藏着几只胖乎乎的蜜蜂,嗡嗡振着翅膀,满身沾着金黄的花粉,飞起来歪歪扭扭,倒像喝多了梨花白的醉汉,撞来撞去,平添了几分烟火气,也冲淡了些许疏离。
宋明诚领着众人在花圃间穿行,一边走一边高声介绍,语气里满是得意,生怕旁人不知道这园子的宝贝:“诸位看这株‘青龙卧墨池’!墨紫花瓣,花心带青,恰如一条龙卧在墨池之中,可是千金难买的名品!还有这株‘玉楼点翠’,花瓣雪白,花心嫩绿,像白玉楼头镶了块翡翠,雅致得很,寻常人家可养不出来!”
沈酌没怎么听,心思早飘到了别处,耳边的喧闹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他走得最慢,东看看西晃晃,像闲步逛市集似的,什么都瞧个新鲜,却什么都没往心里去。末了,在一畦玉版白前停了脚,蹲下身,凑得极近去看,眼底难得染上几分柔和。
那花是真白,白得像宣纸上晕开的雪,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色,一层层花瓣叠得齐整,薄得近乎透明,日光从背面照过来,能清清楚楚看见瓣上细细的脉络,像人掌心的纹路,弯弯曲曲,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命数,脆弱又好看。
“喜欢白的?”
声音从身后落下来,不高,沉沉的,像石子投进深潭,带着点北境风沙磨出来的微哑,轻轻打破了园子里的静谧,也惊散了沈酌的思绪。
沈酌没有回头,依旧蹲着,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边缘,那触感微凉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玉,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风:“白的干净。”
“白的,也最容易脏。”谢珩的声音紧随其后,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沈酌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珩身上。
谢珩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日光从他背后斜斜照过来,给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暖金的边,驱散了些许周身的清冷。玄色的袍服在光里显出极深的赭色,像老宅里用了上百年的老木料,沉得压人,却又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他的脸大半笼在逆光里,眉眼瞧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明明灭灭,一旦落在你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沈酌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疏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脏了就洗。”
“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谢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沈酌一下,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那就扔了,换一件。”沈酌接得干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快得像错觉,仿佛在掩饰什么,又仿佛是真的洒脱。
谢珩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沈酌,目光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辨认,是小心翼翼的确认。像一个人在人海里找了许多年,忽然撞见了眼熟的影子,不敢认,又舍不得移开眼,只能站在原地,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拼命想确认,那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是不是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身影。
沈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被冒犯的窘迫,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像穿了件新做的袍子,总觉得哪里针脚不对,浑身都不自在,偏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他只能先开口岔了话,勉强打破这凝滞的气氛,语气也缓和了些:“谢三公子也懂牡丹?”
“不懂。”谢珩收回目光,落在那株玉版白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只看。”
“看什么?”沈酌追问,眼底多了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看它们怎么开,怎么谢。”
沈酌微微一怔,心里莫名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这话轻飘飘的,像风拂过花瓣,没什么分量,却又重得很,砸在心上,震得他心口微微发麻,那点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缠缠绕绕,散不开。
谢珩的指尖虚虚点了点花瓣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这易碎的白,语气也软了些:“这花已经开到顶了。再过三日,便要谢了。”
沈酌低头去看,果然,最外层的花瓣边缘,已经起了极细的枯痕,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像白纸上不小心洇了一点茶水,干了之后留了淡淡的黄印,无声地透着一股衰败的预兆,让人心里发涩。
“花开的时候,人人都挤着来看,趋之若鹜。”谢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冷,“等谢了,就没人来了,只剩一地残瓣,无人问津。”
“花谢了,有什么好看的。”沈酌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自己。
“花谢了,才知道它真的开过。”
这句话落下来,园子里的风都像是停了。蜜蜂嗡嗡的振翅声,远处众人的说笑声,都一下子远了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一畦玉版白前,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缠缠绕绕,散不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沈酌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玉版白,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很。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开得最盛的玉版白。花瓣是凉的,滑腻的,像一块搁了多年的羊脂玉,没了半分暖意。指尖刚碰到,花瓣便轻轻颤了一下,像个被惊醒的人,还没睁开眼,带着几分懵懂的脆弱,让人不忍心去碰。
他忽然笑了,抬眼看向谢珩,眼尾微微弯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谢三公子,你说话像写策论,一句一个道理,无趣得很。”
谢珩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确定是不是笑。那弧度太浅了,浅得像花瓣上的枯痕,不盯着看,便像从来没存在过,转瞬即逝,却又让空气里的凉意,淡了几分。
“沈二公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说话像画画,画一笔,留一片白。”
“怎么说?”沈酌挑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兴致。
“看着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藏在那片留白里了,藏着你的心思,藏着你的不肯说。”
沈酌愣了一下,而后真的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真切,更鲜活。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得一掠而过的笑,是眼尾弯得更厉害,嘴角翘出个浅浅的弧度,连带着脸颊都染上点淡粉,露出一点点白牙,褪去了周身的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白的皮肤都照得暖了起来,像那朵被阳光照透的玉版白,连内里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干净,又鲜活,让人移不开眼。
“谢三公子,”他笑着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谢珩看着他的笑,眼底那点辨认的神色更深了,像沉在水底的石子,渐渐浮了上来,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柔和,不再是之前的清冷疏离。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逆光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老树,不声不响,不碍着谁,却又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让人无法忽视,也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
远处传来宋明远扯着嗓子的喊声,带着几分急切,穿透了园子里的静谧:“沈二哥!快来看这株豆绿!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株的,错过可就亏大了!”
沈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顿,心里竟有几分不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向那畦玉版白前的身影。
谢珩还站在那株玉版白前,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朵将谢未谢的花上,神色晦暗不明,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宣纸上一道没干透的墨痕,孤零零的,透着几分寂寥,让人心头微微一软。
“谢三公子,”沈酌喊他,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请,“不一起来?”
谢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雪初融,又像星光落进了眼底。
“就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冰雪初融,轻轻驱散了周身的清冷,也让沈酌的心,莫名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