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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从宋家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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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家庄子回城时,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山后头,天擦着黑儿,只剩漫天金红的余晖,把整条官道都染得透亮。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着路面,沈酌半靠在车壁上,眼睫垂着,懒怠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窗外的麦田被风卷着,一层叠一层的绿浪翻着碎光,远处村落里飘起的炊烟,细白的一缕,在夕照里慢慢晕成淡紫,像谁随手往天边抹了半笔淡墨,轻得一吹就散。
对面的宋明远却没闲着,絮絮叨叨地扒拉着今日园子里的热闹,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兴奋:“你是没看见,周员外郎喝高了,踩着花圃的泥埂子差点栽进泥塘,还是我哥伸手拉了他一把,弄得满袖子都是泥;还有翰林院那个李编修,酒劲上来了当场挥笔写咏牡丹的诗,满座都跟着叫好,实则没几个人听清他念的啥,也就凑个热闹罢了。”
他顿了顿,忽然往前凑了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酌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八卦的劲儿:“对了对了,你今日跟谢珩在那株白牡丹跟前站了老半天,到底说啥了?我瞅着你们俩凑得挺近,可不像是光看花那么简单。”
沈酌眼睫抬了抬,又慢悠悠垂下去,声音懒懒散散的,没什么兴致:“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能站那么久?”宋明远不依不饶,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快说说,是不是有啥悄悄话?”
“就说那花好看。”沈酌的声音更淡了,连眼皮都没再掀一下。
“就这?”宋明远一脸不敢置信,“谢珩那人看着冷冷淡淡的,能跟你扯半天花好不好看?”
沈酌终于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点敷衍的无奈:“就这。”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是真的不想多说,嘴角撇了撇,也识趣地闭了嘴。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还有窗外风吹麦田的沙沙声,晃得人昏昏欲睡。
沈酌靠在车壁上,半梦半醒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谢珩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花谢了,才知道它真的开过。”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拔不出来,也散不去。他又想起谢珩站在花前的模样——那人明明盯着那株玉版白,眼神却飘得很远,不像在看花,倒像在望着一个隔了许多年的旧人,想认,又怕认错,就那么远远立着,不往前凑,也不肯挪步,眼底的情绪沉得像深潭,看不清,也摸不透。
马车刚进城门,街市的喧闹就顺着车缝钻了进来。卖烧饼的吆喝声、馄饨挑子的梆子声、布铺里量布的尺声,混着行人的谈笑声,热热闹闹的,给沉下来的暮色裹了层暖烘烘的烟火气,也驱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沈全早已在甜水巷口等着了,远远看见马车过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手脚麻利地掀开车帘,伸手扶沈酌下车:“二公子,可算回来了,这天都快黑透了。”
“嗯。”沈酌应了一声,脚步微顿,抬眼扫了一眼巷口的老槐树。
槐花比前两日落得更凶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乎乎的,半点声息都没有。风裹着暮色吹过来,空气里的甜香淡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回了屋,沈全转身去厨房端晚饭,沈酌在软榻上坐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腰腹发酸,索性躺了下去,盯着房梁发怔。房梁是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发白的木茬,弯弯曲曲的纹路,像老人脸上松垮的皱纹,透着几分陈旧的烟火气。
没一会儿,沈全端着晚饭进来,见他还躺着,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二公子,起来吃点东西吧,您今日在庄子上没动几筷子,再不吃该饿坏了。”
“不饿。”沈酌眼都没睁,声音闷闷的。
“哪能不饿呀。”沈全絮絮叨叨地劝,“厨房炖了紫菜蛋花汤,还有您爱吃的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您就吃两口,不然夜里该饿醒了。”
沈酌拗不过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挪到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冒着淡淡的热气,一碟醋溜白菜脆生生的,还有一碟酱牛肉,切得极薄,酱色均匀,看着就有胃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酱香裹着肉汁漫开,咸淡刚好,嚼着带劲,可心里却没什么滋味,扒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就放下了筷子。
沈全站在门口,看着他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沈酌抬眼,瞥见他袖管里鼓鼓囊囊的,心里大概有了数。
沈全这才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到他面前,语气放得极轻:“二公子,这是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放下信就走了,我也没来得及问是谁送的。”
沈酌接过来,指尖捏着信封边缘,指腹蹭过那素白的宣纸,触感细腻。信封上没落款,也没写地址,只在封口处盖了枚小小的朱印,印文是一只展翅的鹤,线条细得像发丝,刻得极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面上振翅飞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摩挲着那枚鹤印,淡淡开口:“送信的人是什么模样?”
“就是个普通的小厮,穿着灰布衣裳,看着十六七岁的样子,只说他家主人吩咐,务必交到您手上,别的就没多说,放下信就匆匆走了。”沈全连忙答道。
沈酌没再追问,把信放在桌上,随手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凉透的龙井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不重,像秋风里夹着的一丝艾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也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沈全站在旁边,见他半点拆信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又小声问:“二公子,不拆开看看吗?万一是什么要紧事……”
“不急。”沈酌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写信的人都不急,我急什么。”
沈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白蜡的火苗微微晃着,把信封照得一明一暗,那枚鹤印在火光里,翅尖似动非动,倒像真要振翅飞出来一般。
沈酌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还是没拆。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露的凉意瞬间灌了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过来,又晃晃悠悠地去了,是巡夜的更夫,梆子声断断续续,隔着风传过来,格外悠远。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翻得极慢,没个尽头。沈酌靠在窗框上,吹了会儿风,心底的烦躁稍稍散了些,才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对着烛火照了照。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薄薄的,透出一点淡墨的痕迹,看不清字迹。他犹豫了一瞬,指尖捏住封口,轻轻一撕,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白得像雪,触手温润,指尖划过,能感觉到纸张的细腻。上面的字写得极小,却一笔一画极见功夫,端端正正的,像刀刻出来的一般,没有一丝潦草。
可上面,只有孤零零一行字:
“令兄之事,恐有反复。望慎之。”
无抬头,无落款,连多余的一个标点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地落在纸上,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沈酌心上。
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指尖微微发颤,才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一并揣进了袖中。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贴身放着的卧鹿玉佩,温温润润的,带着他的体温,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他重新坐回桌前,又倒了一杯凉茶,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凉意在喉咙里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
忽然,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沈酌盯着那朵暗红的灯花,看了许久。它蜷缩在烛芯上,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粒枯了的、没能开出来的花苞,透着几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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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酌就起身去了大哥沈清在崇仁坊的宅子。
崇仁坊离皇城不远,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是个安静的巷子。沈清的宅子是三进的小院,不算阔绰,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规整。前院种了两棵西府海棠,是沈清搬进来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有碗口粗,每年暮春开花,满院都是粉白的花瓣,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层薄薄的雪,好看得紧。
只是沈酌今日来,海棠还没开。枝头上只缀着些暗红的嫩芽,一粒一粒的,像没化开的胭脂粒,紧紧裹着,透着几分生机,却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模样。
他没让小厮通报,推开角门就走了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径直往书房走去。他知道,这个时辰,沈清一定在书房里。
果然,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墨香。沈酌轻轻推开门,就看见沈清坐在案前,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手里捏着支笔,正低头细细演算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沈清抬起头,看见是沈酌,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晏清?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来看看你。”沈酌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案上堆得高高的账册,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心疼,“又忙了一整夜?”
沈清把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还是笑着摇头:“没忙一整夜,也就熬了半宿。户部的差事,你也知道,永远忙不完。”他顿了顿,又问,“吃早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热碗醪糟。”
“不用,已经吃过了。”沈酌摇了摇头,“巷口买的醪糟,卧了个蛋,味道还行。”
沈清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快得像风过水面,转瞬就收了回去。他这人素来嘴笨,不会说什么软话,对弟弟的好,从来都闷在心里,像块没打磨过的璞玉,看着糙,内里却全是温润的暖意。他伸手,把桌上的一杯温茶推到沈酌面前:“刚泡的,温着,喝一口。”
沈酌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开门见山:“大哥,家里出事了。”
沈清捏着账册的手猛地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格外刺眼。他抬眼看向沈酌,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也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沈酌没再多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沈清接过,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拆开,展开信纸。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可沈酌看得清清楚楚,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信……是谁送来的?”沈清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不知道。”沈酌摇了摇头,“昨日下午,一个小厮送到甜水巷,放下信就走了,没说别的。”
沈清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搁在案上,指尖依旧抵着信封,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墙缝里的风听了去:“我在户部,近来确实听到了些风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什么风声?”沈酌追问,心脏微微一沉。
“关于太子的。”沈清的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沉郁,“有人要动太子,也有人,想借着太子的事,浑水摸鱼,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酌放在膝上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轻得像心跳漏了一拍,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太子?他怎么了?”
“太子在户部,有几笔账不干净。”沈清斟酌着用词,语气沉重,“数目不小,我查了半年的账,才勉强摸到些头绪。”
“多少?”
沈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才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三万两。”
沈酌对银钱没什么概念,他素来不当家不管账,每月的月钱都是沈全送到手里,他连看都不看就签了字。可他也知道,三万两不是小数目——去年朝廷修黄河,拨了八十万两,底下吵了三个月,互相推诿,最后真正落到河工手里的,还不到三十万两。
“那三万两,”沈酌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指尖微微发紧,“是用来做什么的?”
“去年朔方军将士的冬衣钱。”沈清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了,可眼底的红,怎么都藏不住,“晏清,你不知道,北境的冬天有多冷。去年冬天京里连下了三场大雪,冻死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乞丐,更别说朔方那种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去年冬天,朔方军冻死了三百一十七个兵。不是账本上冷冰冰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有名字,有家,有等他们回去的爹娘妻儿。尸体运回来的时候,手脚冻得硬邦邦的,一掰就断,像山里的干柴,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书房里一下子死寂下来,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风卷过海棠枝,暗红的嫩芽在枝头抖个不停,像受了惊的雀鸟,瑟瑟发抖。一只麻雀从檐下飞过去,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晃就没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户部的账上,那三万两白纸黑字写着‘拨付朔方军冬衣专项’。”沈清拿起案上的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愤懑,“可朔方军收到的,只有一万两。剩下的两万两,不知道被谁扣了下来,揣进了自己的腰包里!”
“剩下的两万两,到底去了哪里?”沈酌追问,眼底也泛起一丝冷意。
沈清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酌,眼底是沉沉的痛,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到,只剩无尽的黑暗和无力。
沈酌瞬间就懂了。他看着沈清,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写了一道折子。”沈清的声音很稳,哪怕指尖还在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参太子。”
沈酌放在膝上的手,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慌。他看着沈清,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还有几分无奈:“大哥,你疯了吗?参太子不是捅马蜂窝,是拆房梁啊!房梁塌了,整座屋子都要倒,到时候,我们沈家,一个都跑不掉!”
“我知道。”沈清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退缩,“我比谁都清楚后果。轻则罢官,重则丢命,甚至会连累整个沈家。”
“那你还——”
“晏清。”沈清打断他,叫了他的字,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温和,像春风拂过柳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们去终南山,山脚下有个村子,有户人家穷得揭不开锅,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父亲可怜他们,给了他们几两银子,让他们买粮食过冬。可第二年我们再去,那户人家已经没人了。邻居说,银子被村里的地保抢了,一家子没熬过那个冬天,全冻死了。”
沈酌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他七八岁,大哥十五六岁。从终南山回来的路上,大哥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那时候只当是骑马累的,后来才懂,大哥是气,气那些仗着权势欺压百姓的人,更气自己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那件事,我想了很多年。”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冻死饿死,只为了自己多拿几两银子。后来我懂了——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些人不是人,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是奏折里的一句‘冻毙者三百余人’。写完了,念完了,就忘了,仿佛那些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酌。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上,布料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他凸起的肩胛骨。他瘦了这么多,沈酌忽然就红了眼眶。从前大哥的肩膀很宽,像一堵坚实的墙,能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可如今,那肩膀,却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知道递了这道折子的后果。”沈清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畏惧,“可如果没人站出来说这句话,那三百一十七个兵,就白死了。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些人的贪婪,白白地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能。”
他转过身来,日光落在他脸上。他比沈酌大八岁,今年才二十九,眼角却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那些纹路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弯弯曲曲,藏着太多的疲惫和无奈。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不像一个在户部坐了六年冷板凳的人,倒像一束光,哪怕身处黑暗,也不肯熄灭。
“晏清,”他看着沈酌,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质问,“你说,这个世道,是不是病了?”
沈酌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信。白纸黑字,端端正正,像一颗干干净净的良心,就这么摆在那里,不藏,不掖,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哥,”他抬眼看向沈清,语气沉重,“那封信说‘恐有反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走过来,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的鹤印,缓缓开口:“有人在提醒我。折子递上去之后,一定会有人反扑。不是太子自己,是太子背后的人——那些靠着太子谋利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坏了他们的好事。”
“太子背后是谁?”
“德妃,王家,还有——”沈清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定南郡王府。”
沈酌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心底猛地一沉。
“定南郡王府?”
“嗯。”沈清点了点头,“定南郡王的老王妃,是王家的嫡女。王家是太子的母族,这层关系,绕不开的。定南郡王府靠着王家,王家靠着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参太子,就是动了他们所有人的利益。”
沈酌忽然就想起昨日在庄子上,谢珩站在那株玉版白前的模样。逆光里看不清的眉眼,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得砸人的话。他忽然觉得,谢珩那句话,或许不是在说花。
“谢珩,”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在兵部,对吗?”
“是。”沈清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见过他?他在兵部武选司,管的就是军饷拨付的审核,跟我这边,倒是有些交集。”
“昨日在宋家的庄子上,见了一面。”沈酌淡淡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说什么,就聊了聊牡丹。”
沈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谢珩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北境待了四年,立了不少功,回来之后,陛下对他格外器重。有人说,陛下是想用他,来牵制王家,牵制定南郡王府。毕竟,谢家当年倒台,跟废太子一案有关,而废太子,是如今的陛下亲手定的案。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少跟他接触,免得惹祸上身。”
沈酌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乱得很。谢珩的模样,谢珩的那句话,还有这封信,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底,理不清,剪不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两棵海棠树。枝头上的嫩芽在风里微微晃着,暗红的颜色,像一粒一粒的希望,紧紧裹着,还没来得及绽放。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粒,凉凉的,硬硬的,像粒没打磨过的璞玉,带着一丝倔强的生机。
“大哥,”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笃定,“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接下来要跟我说什么。”
沈清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什么?”
“你要我跟这件事撇清关系。”沈酌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露出一抹懒懒散散的笑,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可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让我别跟你的朋友来往,别去樊楼喝酒,别在外头说我是沈家二公子,最好连沈这个姓,都暂时忘了,安安稳稳地过我的日子,不管你的事。”
沈清愣了一下,眼底满是惊讶,随即又泛起一丝愧疚,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一个人扛就好,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卷进来,安安稳稳的,就好。”
“可你是我大哥啊。”沈酌的笑容淡了些,却更暖了,眼底泛起一丝温柔,“你从小到大,但凡遇上点事,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我摘出去。小时候在终南山,我踩空掉进山沟里,你跳下来第一件事不是拉我,是先把我怀里装野果的布包扔上去,说人掉了能再拉上来,东西掉了就找不着了。那时候你就怕,我跟着你受委屈,怕我出事。”
沈清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那笑里带着点愧疚,又带着点欣慰,像化开的蜜糖,暖得人心头发软:“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细,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着。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整日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管。”
沈酌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走回桌前,拿起案上的笔,在砚台里蘸了点墨,在账册的空白处,随手勾了一笔。
是一枝海棠。弯弯曲曲的枝干,瘦瘦的,却透着一丝倔强,枝头点了几粒暗红的花苞,紧紧合着,像在积蓄力量,等着绽放的那一刻。
“大哥,”他低着头,一边画着,一边轻声问,“你参太子的折子,递上去了吗?”
“还没有。”沈清摇了摇头,“打算明日早朝递上去。”
“那封信说‘恐有反复’,还有一种可能。”沈酌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有人已经知道了你要做什么,正在暗中做准备。你身边,或许有不可靠的人,是他们走漏了消息。”
沈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眼底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觉。他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像一只在草间吃草的兔子,忽然听见了猎弓拉开的轻响,瞬间竖起了耳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你是说,我身边有内鬼?”
“我不敢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沈酌点了点头,语气凝重,“但大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查内鬼,是明日早朝,把折子递上去。不管后面有什么风浪,不管是谁在暗中反扑,你都要先把这句话,说给全天下人听。只有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那些人,才不敢太过放肆。”
沈清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感激,不是欣慰,是平等。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忽然发现,镜里的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拼尽全力去护着的小孩了,而是一个和他一样高,一样能扛事,一样有担当的成年人。
“晏清,”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真的变了。”
“我没变。”沈酌走到门口,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可眼底的坚定,却不容忽视,“我还是那个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什么都不管不问的沈家二公子。只是——”
“只是什么?”
沈酌想了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只是我觉得,人不能天天只喝甜醪糟。偶尔也该喝点苦茶。苦茶不好喝,涩得慌,可喝了之后,再喝醪糟,才知道,那种甜,有多难得,有多珍贵。”
他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月白的袍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墨香,萦绕在空气中。
他低下头,看向案上那枝画了一半的海棠。枝干弯弯曲曲的,瘦瘦的,像一个倔强的背影,不肯低头。花苞是暗红的,小小的,紧紧合着,还没开,却已经透着一股不屈的生机。
他拿起笔,在旁边,轻轻写了一行小字:
“永安十七年,暮春,弟晏清来访。”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才轻轻合上账册,眼底的坚定,又深了几分。明日早朝,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