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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处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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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小镇的灯火被层层叠叠的树林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天边最后一点淡紫色的天光,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小路。夏梦栀扶着发烫的树干,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每挪动一步,脚底的刺痛就顺着小腿往上蔓延,让她忍不住轻轻倒抽一口冷气。
她从玉米地里跑出来之后,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只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执念,朝着人烟更稀少、山林更茂密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方是否有能容下她的地方,她只知道,一旦停下,就有可能再次被那户深山人家找到,一旦被抓回去,她这辈子就真的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夜里的凉意渐渐上来,她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薄,根本抵挡不住寒气,只能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尽可能地保存一点点体温。
肚子早就饿得空空荡荡,之前在菜市场换来的一点食物早就被她省着吃完了,此刻胃里一阵阵空泛的绞痛,让她连走路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在路过草丛时,伸手沾一点叶片上的露水,勉强润一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她不敢在开阔的地方停留,只能尽量往树林深处钻,找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可越是往里走,树木越是密集,光线越是昏暗,脚下的路也越是难走,荆棘和碎石时不时划破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又被汗水一浸,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夏梦栀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这些日子以来的苦难早已经把她磨得异常坚韧,从被父亲假意温情欺骗,到被下药卖给深山残疾人,再到砸晕对方、三天三夜荒山奔逃,最后在小镇刚找到一点活路又被追杀……她经历过的恐惧与绝望,早已不是一般小姑娘能够承受的。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放弃。
只要还能喘气,只要还能迈开腿,她就要一直跑,一直逃,一直撑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直到双腿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快要站立不稳,才终于在一棵巨大的老树下停了下来。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恰好能挡住一部分夜风,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比冰冷的地面稍微舒服一点。
夏梦栀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把脸埋在膝盖之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实在太累了。
累到连警惕的力气都快要没有,累到只想安安静静地闭一会儿眼睛,哪怕只有几分钟。
可她不敢真正睡过去,只能半睁着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耳朵竖得高高的,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深山的夜里并不安全,先不说可能存在的追赶者,光是野兽虫蛇,就足够让她丧命。
就在她意识渐渐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林间小路的另一头慢慢传了过来。
夏梦栀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往树干更深处缩了缩,心脏狂跳不止。
来了吗?
他们还是找到这里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目光紧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手指悄悄攥住了身边一块尖锐的小石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很快,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小小的马灯,从昏暗的林间慢慢走了出来。
来人是一个年纪看起来不算太大的女生,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身形温和,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凶狠的神情,反而带着一种安静柔和的气质。她手里的马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树林里格外显眼,照亮了她身前一小片区域。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嘴里还时不时轻轻唤着:
“小白?小白你在哪儿?”
声音软软的,很温柔,一点都不吓人。
夏梦栀紧紧攥着石子,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这段日子以来,她见过太多假意温柔、实则暗藏祸心的人,父亲那张虚伪的和善面孔,至今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这样偏僻的深山里,突然出现的一个人,无论看起来多无害,都有可能是一场骗局。
女生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林间扫过,很快,她的视线就落在了蜷缩在老树下的夏梦栀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随之停住,显然没有想到,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会突然遇到一个人。
夏梦栀浑身僵硬,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恐惧。
女生看清了她的模样——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沾满泥土与血污的脸颊,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还有那双充满警惕、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
她没有露出嫌弃、鄙夷或是惊讶的神情,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心疼。
“你……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女生率先开口,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生怕吓到她,“天这么黑,山里很危险的。”
夏梦栀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紧紧盯着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女生见她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段让她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马灯,让暖光更多地落在她的身上。
“我没有恶意的,你别害怕。”女生轻声解释,“我就住在前面不远处的小院子里,家里的小狗跑出来了,我出来找它。不是坏人。”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夏梦栀单薄的身影上,又补充道:
“夜里很冷,你穿得这么少,会冻生病的。而且山里晚上有野兽,待在这里真的不安全。”
夏梦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敢。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不知道她是不是和那户深山人家有关系,不知道她是不是父亲派来的人,更不知道她接近自己,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与欺骗,她早已经把自己的心,牢牢地封锁了起来。
女生看着她戒备又无助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强行靠近。
“那……那我不逼你。”女生声音软了下来,“我家就在前面,转过那个弯就到了。如果你实在没有地方去,等下可以过来。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很安静,不会有人欺负你。”
夏梦栀依旧沉默。
“我叫林微。”女生自报姓名,语气真诚,“你要是相信我,就过来。我给你拿点吃的,再找一件厚一点的衣服给你。你现在这样,真的撑不了多久。”
说完,林微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打扰她,只是提着马灯,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轻声呼唤着小狗的名字,渐渐朝着树林另一边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的林间,暖黄色的灯光也越来越远,夏梦栀才缓缓松开了攥着石子的手,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又要落入危险之中。
可那个叫林微的女生,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恶意,没有呵斥,没有驱赶,没有探究,只是温柔地提醒她危险,还给了她一个可以选择的退路。
这是她在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第一次遇到这样纯粹没有恶意的人。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伴随着越来越重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抬头望向林微离开的方向,那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灯光,隐约昭示着有人烟的存在。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一场新的骗局,可能会再次陷入牢笼,可能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不去,她就只能在这深山老林里,要么冻饿而死,要么被野兽叼走,要么被追赶她的人找到。
无论哪一条路,看起来都充满了危险。
夏梦栀闭上眼,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画面——父亲虚伪的笑容、深山里阴沉的残疾男人、小镇上冷漠的驱赶、玉米地里绝望的奔逃……
她真的太累了,太饿了,太冷了。
她渴望哪怕只有一个晚上的安稳,渴望一口热乎的食物,渴望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渴望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随时准备逃跑。
哪怕这份安稳,只是短暂的假象。
许久之后,夏梦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而酸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林微离开的方向,缓缓挪动。
她决定赌一次。
赌这世间,并非全是恶意。
赌这个温柔的女生,真的如她所说,没有恶意。
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走了没多远,转过一道小小的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小小的、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墙不高,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门口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屋里亮着一盏温和的灯,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院门口,林微正蹲在地上,轻轻抚摸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慢慢走来的夏梦栀,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温和的笑容。
“你过来啦。”林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夏梦栀站在院门口,依旧有些拘谨,低着头,不敢往里走。
“进来吧。”林微站起身,对着她轻轻招手,“院子里很安全,小白很乖,不会咬人。”
她口中的小白,正是那只白色的小狗,此刻正摇着尾巴,好奇地看着夏梦栀,没有丝毫攻击性。
夏梦栀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抬起脚,慢慢走进了院子。
一进入院子,一股温暖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驱散了不少夜里的寒意。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乱,墙角堆放着整齐的柴火,一旁还摆着几盆绿植,看起来生机勃勃。
“快进屋吧。”林微领着她,轻轻推开屋门,“屋里暖和。”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温馨。一张简单的木桌,几把椅子,一张床铺得整整齐齐,灶台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温暖而安心。
夏梦栀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身上又脏又破,生怕弄脏了这干净的屋子。
林微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笑着说:“没关系的,你不用拘谨。进来坐吧,我刚煮了粥,还热着,你肯定饿坏了。”
她说着,就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米香瞬间弥漫开来。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就随便煮了点白粥,还有一点咸菜。”林微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垫一垫肚子。”
她把粥端到夏梦栀面前的桌子上,又递过一双干净的筷子。
温热的粥气扑面而来,米香浓郁,瞬间勾起了夏梦栀压抑已久的饥饿感。她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又看了看林微温和的笑容,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从逃出来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喝过一口热的,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她捡过别人扔掉的剩饭,啃过又干又硬的馒头,喝过沟里浑浊的水,在风餐露宿里苦苦支撑。
而现在,有人给她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干干净净的白粥。
没有条件,没有交换,没有算计。
只是单纯的,心疼她,善待她。
“快喝吧,不然一会儿就凉了。”林微笑着催促,语气里满是温柔,“不够的话,锅里还有,管够。”
夏梦栀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握住温热的瓷碗,一股暖意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水流过干渴的喉咙,一路暖到心底。
粥很清淡,却格外香甜,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味道。
林微没有坐在她身边,也没有盯着她看,只是走到一旁,默默整理着桌上的东西,给她足够的空间和体面,不打扰她吃东西。
等到夏梦栀慢慢喝完一碗粥,身体终于暖和了起来,力气也恢复了不少,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难看。
林微这才走过来,轻声问:“还要再来一碗吗?”
夏梦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哑,带着许久没有说话的干涩:
“不……不用了,谢谢您。”
这是她见到林微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用谢。”林微笑得眉眼弯弯,“出门在外,谁都有不容易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目光轻轻落在夏梦栀身上的破衣服上,又道:“你这身衣服又破又薄,肯定很冷。我去找一件我的衣服给你,虽然不一定合身,但干净暖和,你先凑合一晚。”
不等夏梦栀拒绝,林微就转身走进里间,很快拿出一套干净的布衣,递到她的面前。
“你去那边换一下吧。”林微指了指角落的屏风,“我不看你。”
夏梦栀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干净柔软的布料,心里再次泛起一阵暖意。她抱着衣服,慢慢走到屏风后面,换下了那身又脏又破的衣服。
林微的衣服对她来说稍微有点大,却格外干净暖和,穿在身上,瞬间隔绝了所有的寒意。
等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林微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头发也有些凌乱,却眉眼清秀,干干净净,褪去了满身狼狈之后,竟显得格外乖巧。
“这样就好多了。”林微笑着点头,“暖和多了吧?”
夏梦栀轻轻点头,小声道:“嗯,暖和了,谢谢您。”
“跟我不用总说谢谢。”林微摆了摆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夏梦栀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夏梦栀。”
“梦栀……”林微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笑着说,“真好听的名字。”
她看着夏梦栀依旧有些拘谨的样子,轻声道:“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房间虽然不大,但很干净,你可以好好睡一觉。这附近很偏,不会有人来打扰,很安全。”
夏梦栀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讶。
她没想到,林微竟然会愿意收留她,让她在这里住下。
“我……我可以吗?”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当然可以。”林微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你在这里陪我一晚也挺好的。放心,我不会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不想说的事情,我都不会问。你只需要安心住下,好好休息就好。”
不追问,不强迫,不打探。
给她安稳,给她温暖,给她尊重。
夏梦栀看着林微温和真诚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林微看到她哭了,并没有慌张,只是轻轻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张干净的手帕,声音温柔得像水一样: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以后,至少今晚,你是安全的。”
夜色温柔,灯光温暖。
在这个偏僻安静的小院子里,夏梦栀终于不用再逃跑,不用再害怕,不用再紧绷着神经。
她遇到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姐姐,得到了一碗热粥,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个可以安睡的角落。
苦难似乎终于停下了它追逐的脚步,给她留下了片刻的甜。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短暂的安稳,只是她漫长人生里,温柔序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