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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圆媚的失踪与杜雨的到来   浑身充 ...

  •   浑身充满活力的若愚老汉,在为自己修的坟墓前,忙着给两个小曾孙种下红薯和花生。荒草丛生的墓地重又被一垄垄的庄稼取代,他从以往的活死人生活里爬了出来,正一步一步与自己的坟墓背道而驰。

      那段绝望的计算死亡的日子逐渐忘却,他竟突然想不起,自己活了多少岁。因为想不起自己的年龄,他恐慌的坐在老伴勤朵的坟前哭诉“人怎么可以活着活着就忘了自己的年龄,只有死人才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我是不是已经死啦?……唉!死了也好,那样就可以和你在世界的另一头,重新开始生活啦!”。

      “有什么好哭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再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现在,我们活的已不再是年龄,只要还有空气愿意从我们的鼻孔里自由出入,比给我们一座金山都来的实惠!活着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吗?只不过活着的人在靠近太阳的地方生活,死去的人在靠近月亮的地方生活!”独孤老太用月光传递给老汉这样一句话。

      回到家中的老汉更加忙碌了,包揽了家中的大小活计,把自己累的像牛一样喘气。为的是能够找回年轻时被他忽略的空气,得到它们的怜悯和同情,再多一点慷慨。

      忙着享福,忙着偷闲的孙媳妇圆媚,也正忙着把遮盖住她好身材的累赘之物,一点一点的从她的肩上、背上、肚子上和大腿上往外驱逐。只可惜这些未经允许的侵略者,如同成千上万根绞杀藤,把她的身体死死的缠住,并一点一点的继续深入。

      它们附着在她的骨头上、血管上、细胞上、血液里,日夜啃噬着她的肌肉,吸噬着她的血液,让她每日不是头晕就是乏力。而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却是,营养不良性贫血。

      “胖成这样还营养不良!”她轻蔑的把诊断结果,扔进路边的一个垃圾桶里。

      她在美容院大把大把的花钱,为的是让美容院的老板们,用辣椒精混合而成的油涂抹全身,再用薄膜包裹,让她在满怀希望的折磨中,忍受□□上的摧残。终于,在忍受九九八十一天后,直到她的皮肉开始溃烂,才放弃了对这家美容院的信任。

      不过她没有就此收手,仍旧穿梭在各大减肥店之间,尝遍各种痛苦的减肥方式,哪怕是让她吞下一整根蛔虫,也在所不辞。每天如约而至,被折磨的饥渴难耐的她,一回到家里又是吃又是睡,任由脂肪君们灌满她的肚腹和脑袋,阻碍用来思考的每一根神经。

      她在减肥的道路上,盲目的恶性循环着。她变的愈发懒惰,愈发自暴自弃。她愤怒的对长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堆堆懒肉举起屠刀,用最残忍的方式清除它们。最后,她在医生的帮助下割掉了附着在腹部的肥肉,一个圆鼓鼓如同即将临盆的肚子,瞬间变的跟刚刚平整过的土地一样。

      虽然这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此肉非彼肉”,既不伟大也不崇高,更不能欢天喜地的大宴宾客。她仍惊喜万分的在赞叹现代医学发达的同时,买来一大堆足够显腰身的衣服,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们面前,大秀了一番,就连朋友圈也全都铺天盖地。

      沮丧的是,没过多久,她痛苦的发现,那堆令她绝望的肉又回来了,并且比之前更加迅猛。但这样的手术,不能像割韮菜那样,长一茬割一茬,把荒废的土丘变成难看的梯田。无奈,她只得重新游走在各大美容院之间。

      如此恶性循环,她开始变的头昏脑胀,焦虑不安,但她无从发泄。院子里进进出出只有若愚老汉,两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养大,送去学校。于是她把这一切归结为“爷爷太多事,干了不该干的活,剥夺了她的运动量”。

      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干过活了,在想起很多年没干活的同时,又想起,有许多年没见过她的老公了。于是,她开始走出屋子到处找活,整整找了九九八十一天,什么活也没找到。她又开始找她的老公,电话打了九九八十一天,杳无音信。

      一向自信又骄傲的她,以为只要一直掌握着家里财政大权,两孩子就是风筝的转轴,无论他飞多远,线始终都在她手里。何况,她从来没有虐待过爷爷。

      越思虑越焦虑,她开始失眠,发量逐渐减少,月经也开始偷懒,直到有一天,头发一夜之间全部脱落。她崩溃的大喊大叫,接小曾孙回家的若愚老汉,发现屋门院门全都敞开,不见了圆媚的影子。但他继续每天做好饭喊她,直到第九九八十一天,仍没有人应声。他确信,孙媳妇不见了。

      若愚老汉带着两个孩子坐在老伴勤朵的坟前,哭诉了整整一夜,直到一道月光的出现,他才从中得到点安慰。“这不是坏事,责任和使命会帮你赶走隐藏在身上的疾病和疼痛,劝说时间对你的绞杀,抹去残存在你脑中的那个‘你是谁’的问题。最终,你会像我一样,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孩子走了,孙子走了,孙媳妇也走了。若愚老汉在接送曾孙子上学放学的路上发现,无边无际的无畔村,正和他一样逐渐的走向衰老。

      “自己还能再干点啥?”除了给自己修坟墓,他实在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活人,尤其是活着的老人,最怕的是,无事可干和有事不干。

      若愚老汉明显的察觉,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老去。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放弃人世间,钻进自己的坟墓里袖手旁观。儿孙们的归来,支撑着他不向坟墓迈进。

      “是啊,我还有盼头,人的愿望无论大小,只要还盼头,心中的那盏灯就不会灭!”。

      他回到家里,将屋里屋外打扫的干干净净,猪牛羊喂的肥肥胖胖,谷物堆满粮仓。每日一边修坟,一边在坟墓前耕种,从清晨太阳升起到夜晚月亮高挂,一刻也不让自己闲着。他要用一个老人的勤劳,重新点燃那盏耗尽灯油的灯,星星之火也能照亮年轻人回家的路。

      一天,他正在自己的坟墓前耕种,来人告诉他“你家里住进了杜鹃”。

      没等老汉问清楚“家里住进了杜鹃”是什么意思,来报信的人就不见了。他四下张望,无人。他怀疑是自己的老伴从坟墓里走出来,因为他觉得老伴从没有死去,仍和从前一样。只不过,隔着一座坟墓而已。

      杜鹃这个名字他很陌生,他只知道死去的儿媳妇娘家妹妹有个女儿名叫杜雨。杜雨比自己的孙子小八岁,从小在自家的院子里长大。那小闺女古灵精怪,看似柔弱却占有欲极强,经常把小孙子的东西据为己有,若愚老汉并不喜欢她。

      “肯定不是她,自从她姨娘死后,嫌家里穷,已经很多年都不再与我们家来往了”若愚老汉在心里琢磨着。

      来人正是老汉不喜欢的杜雨,仍然和许多年前一样,古灵精怪充满了很强的占有欲。她很美,但美的有点可怕,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杜鹃花下的绞杀藤。她未经允许先就霸占了孙子和孙媳妇的卧房,不由分说的把他们从前的物品付之一炬,然后把房间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

      除此之外,她又未经商量的把儿子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清理一空。在清理孙子的房间时,老汉的胸中已经积满了怒火,在看到儿子的衣物也被清理出来时,他大声责问“你没看到家里还有个活人吗?谁允许你来我家胡作非为?即使是我们家没有一个活人,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发号施令,滚出去,以后不要再来!”。

      杜雨不愠不怒的柔声说道“爷爷,不是我未经允许就来你们家的,是你的孙子跪着求我这么做的,哎呦,累死我了,瞧瞧,你的小曾孙在肚子里踢我呢?”。

      若愚老汉厌恶的瞥了一眼杜雨,扁平的肚子跟秋后的螳螂一样。

      “你们结婚了吗?经过谁的允许?”老汉连声质问。

      “爷爷,你老了,不该问的就别问那么多,再说了,你问了也不管用!”杜雨笑着说。

      若愚老汉气哼哼的走出院子,又开始在自己的坟墓前种树了。

      好吃懒做又极其圆滑的杜雨,住进这个家里之后,就再没有走出过院子,她从不与院墙外的任何人接触,甚至都没有人知道院子里还住着一个女人。她既不做饭,也不洗衣,只是等。她等若愚老汉做好饭,盛起来就走。她趁老汉洗衣时,把自己的衣服往盆中一放,一句话不说。

      若愚老汉不与她争执,只是在嘴里嘟囔着“也是个活死人!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也是一身懒肉!”。

      他对杜雨将来生下的男孩还是女孩,到底是不是他们家的血脉,能不能顺利生产,丝毫不在意。他在丧失斗志中机械的干着可有可无的活计,又始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说。他和从前儿媳妇芙波活着时的又聋又哑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从前是儿媳妇把饭做好盛给他,什么都不让他插手。而现在,他把饭做好,什么活都由他来做。从前,儿媳妇把他养成“活死人”,现在他把别人养成“活死人”。

      杜雨和孙媳妇圆媚一样,好吃懒做养尊处优。圆媚从来没有嫌弃过老汉,无论做好做孬她从不说三道四。还给老汉从外面买一些他没见过的吃食,总是口口声声说让他歇歇脚,没什么要紧的,要他保重身体。

      而杜雨不但吃现成的喝现成的,用现成的,还对老汉指指点点,一会说这没有做好,一会说那活不是那样干的。一边吃着老汉做好的饭一边嫌饭不干净。老汉充耳不闻,哑巴一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个性要强的杜雨以为老汉真的又聋又哑,便把他当成自己发泄情绪的工具,一遇到什么烦心的事,就骂他“老不死的”。她骂着说只要孩子一出生,他最好去死,免得影响孩子的智力发育。她当着老汉的面跟别的男人联系,又是卖乖又是撒娇,目的就是为了把他们口袋里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她偶尔也给他的孙子打电话,全都是在跟其他男人通完电话之后,才哭诉这边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孩子需要营养,她也需要营养,她是如何省吃俭用。

      若愚老汉把一大口面条填进嘴里,使劲的用喉咙吞咽,始终一言不发,却在老伴的坟前又是诅咒又是哭骂。“中毒啦!都中毒啦!”。

      一天若愚老汉正在院中捶豆,突然看见上房里的沙发上躺着一头大白猪,老汉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擦浑浊的老眼,“是猪,是头大肥猪!”。老汉惊恐不已,丢下手中的活跑到老伴的坟前,把这一惊人的消息告诉给她。可等他再回到院子里时,那头又肥又大的猪不见了,原本好好躺着的猪的,又变成了一只谄媚的狐狸。

      老汉以为是自己已不在人世,否则怎么连人、猪和狐狸都分不清呢?如果是人,怎么可能一会是猪一会是狐狸?他开始在心里对她产生恐惧,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恐惧下,他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封神演义》“妲己不就是狐狸精变的,是专门来祸害江山社稷的,难道说,她就是来让我们家灭亡的?”。

      老汉开始像说天书一样,嘴里喋喋不休,他不但不让自己闲着,也不让别人闲着。他逢人就说自己是商朝的大王,现在被妲己所惑“救救我吧,救救我,把毕干叫来替我杀了这个妖精!”。

      对于他的这一疯癫表现,人们归结为“他老糊涂了!”。村里没人记得他,只知道他活的时间太长,熬死了自己的亲人,还不如早点死了好。

      “无畔村死啦!看看吧!从前茂密的树木被砍伐殆尽,成群结队的鸟儿无从栖息,成千上万只麻雀绝望的死去。清澈的河水被发黑发粘的污垢取代,年轻人一批又一批的向村外出逃,只留下我们这群满怀期待的老人,在看不见的希望中苦苦挣扎!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若愚在老伴的坟墓前,大声的哭诉道。

      唯一让若愚老汉感到欣慰的是,他还有事可干。两个足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一直在他的眼前蒸蒸日上。不过,他的慰籍很快就被打破。

      突然一天,他惊恐的发现,自从杜雨的到来,两个孩子已不再按部就班的上学。不知道从哪弄来两个巴掌大的“宝贝”,里面花花绿绿什么都有,有会唱歌的俊男靓女、有会跳舞的帅哥美女、有永远看不完的精彩节目、有永远打不完的游戏。那玩意除了不督促他们学习外,啥都教,并且一学就会,越学越上瘾。

      他们从花花绿绿的屏幕上学会了偷钱,撒谎,把从他这骗来的钱,扔进一个只会吞钱而不会吐钱的机器里,完全被它牵制,一刻也不能丢下。他们忘了睡觉,忘了吃喝,什么都忘记,小小年纪都已经不知道,“他是谁?”。

      在那个花花绿绿的屏幕前,他们黑白颠倒,是非不辨,疯疯癫癫听之任之。望着两个被杜雨有预谋的调教坏了的孩子,若愚老汉痛苦的哭了。

      “爷爷……”两孩子刚喊了一句,就被老汉用粗暴的方式制止了“不要喊我爷爷,我是你们的太爷爷,你们的爷爷死啦!”。老汉说这话时,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儿子的确已经死了。

      “我们没有爷爷,你就我们的爷爷!”两孩子顽皮的笑着说。

      “我明天就带你俩去找你们的爸爸!”若愚老汉粗声粗气的说。

      “我们还有爸爸,那我们的妈妈呢?”两孩子只问了一句,没等老汉再往下说确,就又一头扎进了花花绿绿的屏幕里。

      那个还没有巴掌大的屏幕,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新鲜事,就像一块永远也吸噬不完的鸦片膏。两孩子你一个我一个,除了眼球还会转动,其余部位一动不动,跟活死人一模一样。

      “这个家到底怎么了!全都像活死人,全都是僵尸,孙子孙媳连一次架都没吵过,说分开就分了。儿子一去不复返,还不如儿媳妇芙波活着时天天骂来骂去,好歹家里总是人丁兴旺!现在却要靠我这个死了没埋的人来维持这个家!”老汉又开始在老伴的坟墓前哭诉。

      还是那个熟悉的月光,独孤老太站在他的身后,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道“别急着悲观,你很快就会有新的责任。人只要还活着,每天都会有新的希望,希望就像夜晚的月亮,总会在最黑暗的时光发出光芒”。

      儿子下落不明,孙子下落不明,孙媳妇下落不明,他又开始去老伴的坟墓前哭诉了。

      “是不是这个家只剩下我这还能过日子的人了,年轻人不知道都怎么了,一点也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吵架打架干活挣钱多热闹呀!你快从地底下爬出来看看吧,村里人都走光了。两个小曾孙小时候多好啊,这不,开裆裤刚缝上没几天,就谁也不认识了,他们不问自己的父母去哪了,也不问开学的学费怎么办,更别说猪狗猫了,连我这个大活人他们也快要忘了。他们只记得那个小黑方块,全中毒了……难道是我活的太久啦?还是我管了太多我不该管的事,才让他们无事可干,忘了生活原本的样子?……”。

      老汉整夜整夜与死了九九八十一年的老伴哭诉,无畔村的村民们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

      独孤老太素娥这次没有来,不过今晚的月亮一直很好,足够安慰一个与坟墓诉苦的人。她正寻着曦和走过的路,验证她的预言,因为他是无畔村第一个,敢于对她的预言说“不”的人。

      在老伴坟墓前哭诉了九九八十一天后的若愚老汉回到家里,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两个孩子也不知去向。猪骨羊骨堆了堆了满地,院中的柴堆化为灰烬,猫皮狗皮被虫蚁啃噬殆尽,粮仓里的大米谷物发霉腐烂,临走前做的一锅饭成了蛆虫的巢穴。

      若愚老汉愕然的说道“自己才离开了一天,家里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一张被鼠虫啃噬的只剩半张的便条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我们去找妈妈,找不到就不回来!”。此时,杜雨也不知去向。

      “活的太久也是罪,我为什么在该死的时候没有死去,为什么又在能死的时候也没有死去,现在却又要在不该死的时候想要死去?还说什么责任和使命,人一旦只靠责任和使命活着,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在死亡面前我没有怯懦,也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和宏大的理想,只是我的儿孙们一个个下落不明。我决定,等我找回儿孙们和从前失去的,我就去死!”。

      若愚老汉的心一下子空了,他再次听到了死神的脚步,于是他又开始修建他的坟墓。他刨去快要成熟的红薯,铲除地里的荒草,分别在坟墓四周种下松柏和柳树。

      他把从前含饴弄孙的时光全花在为自己打造坟墓上,其实他自己知道“坟墓修的再好,终归是给死人住的,房屋哪怕再怎么简陋,里面住的都是活人!死了就死了,住那么好的房子给谁看呢?难道阴间和阳间一样也要比吃比穿比住吗?人呐,总也争不够!”。

      他开始没完没了的干同一种活计,他把儿子的留在家的毛衣,天天洗了晒,晒了洗,直到那毛衣褪色变形,最后变成它最初的样子。他把那堆丝不丝毛不毛的东西装在一个小木匣子里,抱在怀中,像抚摸婴儿一样自言自语。

      把谷仓的粮食晒了又晒,捶了又捶,直到那些陈年谷米变成粉末被风吹走。他薅去自己的坟墓前的松柏和柳树,种上红薯和苞米,然后又把红薯苞米铲除,重新栽上松柏和柳树,如此反反复复,整夜整夜的在老伴坟前哭一回,唱一会。

      有时他也去骷髅老太和他丈夫的坟墓前哭诉,骷髅老太死后,骷髅儿子不听遗愿,坚持把她与死了一百年的父亲葬在一起。骷髅老太临死之前再三叮嘱骷髅儿子,自己死后要一个人睡,不要让她和那死鬼葬在一起。年轻时斗了一辈子,到阴间再不想跟他斗了,自己要好好歇歇,过一过不被打扰的阴间生活。

      若愚老汉哭着说“我们两家斗了一辈子,你们都早早的去享福了,何必呢,人活一世哪来那么大的仇恨,现在曦和,你们的孙子长大了,出息了,去给他妈妈寻根了……”

      若愚老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来坟墓前,过往的种种什么都记起来了。那些往事就像一垄一垄的地,边界清晰条条明朗,一回到家他就变的神神叨叨,疯疯癫癫。

      老汉虽一会哭一会笑,可他却不知道痛苦是什么。“人要是连什么是痛,什么是苦都不知道,肯定也不知道什么是福,什么是甜!和死人没什两样!”老汉使命的掐了自己一把,还是不痛,他开始大笑,笑着笑着竟然还有泪一样的东西滴落,他分不清到底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于是他又开始哭,哭着哭着,却大笑了起来,他猛抽了自己几个巴掌,还是不痛。他开始慌了,他开始反反复复的哭哭笑笑,反反复复的抽自己巴掌,他要找回让自己痛了一辈子的“痛”。只有死人才不痛,既然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是痛。活着连痛都不知道,是耻辱,他的人生还没有如此的耻辱过。他决定要找回自己的耻辱。

      既然要找回自己的耻辱就要清清楚楚的做人,不能装疯卖傻,不能装聋作哑,要认认真真干活,要一丝不苟。他开始像从前那样做个正常人,见人打招呼,别人说话他也插嘴,他有什么所见所闻也说给别人听。

      后来,他渐渐的发现,别人根本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和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难道说这是自己的魂灵,自己真的死了?”他不知道问谁,他的嘴就像被安了消音器。

      “他们也和我一样,全都死了?可是死人和死人是可以对话的,不会是他们死了,自己还活着?”老汉又开始去老伴的坟墓前哭诉了。

      “我想我是找不回来我自己了,竟然连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楚,谁来告诉我,到底是我活着还是他们死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到底有多少活人,多少死人……”若愚老汉又开始陷入另一种纠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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