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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父亲的教训   父亲拉 ...

  •   父亲拉着空架子车在前面走着,儿子趿拉着破布鞋扶着车梆子跑,本就皲裂的手,又重新裂开一道道的口子,血一滴一滴的往外渗。风越刮越大,一团团黑云一会被风卷走,一会又被风送回来,天跟灌了铅似的,说话不及就要掉下来。

      “走快些,要下雪了!”父亲粗声粗气的吆喝道。

      路上凡是骑着三八大杠的、拉着空架子车的、在架子车上坐着的、走着的跑着的、牵驴赶牲口的,无不用怜悯的眼神望着,比车梆子高出一丁点的小男孩。

      “沙老倔,心可真狠,拉着空架子车也不让孩子坐!”一个本村的小媳妇坐在男人的架子车上冲着男孩的父亲喊道。

      “来,小守良,来这,坐到我的架子车上来,总共没有五十斤,还没有一袋子萝卜重!”隔壁的邻居大娘向小男孩伸出手。

      沙守良没有抬头。

      “哎呦,天底下就数没娘的孩子命苦!要是他娘还活着……”。

      小男孩用宽大的脏兮兮的袖口,揩了一把粘稠发黄的鼻涕,那袖口黑明发亮。一提到“妈妈”小男孩的嘴唇开始抽动,抽动的嘴唇带动着面部肌肉也跟着一块抽动。他把嘴唇紧紧的绷着,竭力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倒是头戴褐色头巾的邻居大娘,用毛巾角擦了擦眼角。

      “沙老倔……黑心货!”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无不边走边骂。

      沙老倔索性把架子车攀绳从肩头上一捋,恶声恶气的对儿子沙守良说“给,你来拉架子车!”说着就把攀绳丢给了儿子,自己则大踏步的向前走。

      沙守良把腰弯成了虾米,头几乎要挨着地,架子车才缓缓的转动半圈。拉了不到一里地,小男孩已经是满头大汗,两行青黄鼻涕快要流进嘴里。

      “这个沙老倔,真不像话!”。

      “说来说去孩子没了娘就是遭罪!”。

      沙老倔听着路上的行人明里暗里的讽刺,只顾埋头赶路。不知道他是在惩罚儿子还是在惩罚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跟谁怄气。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没看到儿子的影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树墩子上,卷起了烟叶。

      一袋烟抽完,儿子才像老牛一样,喘着粗气赶上来。他根本没给儿子喘息的机会,直接坐在架子车上,让儿子拉着他。不知是累的麻木,还是拉车找到了窍门,负重的架子车轱辘,竟然开始转动了。

      不敢反抗的小男孩紧紧的咬着牙关,目光中充满了从没有过的恨。这种眼神不该在一个只有六七岁孩子的眼中出现,可生活就像锋利的锥子,生生的扎进他的肉里,让他知道“痛”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坐在架子车上的父亲开口问道“走路容易,拉车容易还是负重拉车容易?”。

      “走路容易”小男孩怯生生的回答。

      “那你刚才还磨磨蹭蹭,越磨磨蹭蹭,往后的担子就越重!你以为让你免费蹭车的都是好人。凡是背着你负重前行的,都是来害你的。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永远背着一具尸体!”父亲坐在车上,用少有的温和语气给儿子说道。

      车子到了慢上坡,儿子实在体力不支,车子每前进一小步就要向后倒退一大截,父亲不吭声,儿子一刻也没有停下。

      “停下来吧!”终于父亲开了口。

      儿子并没有立刻停下来,像一头犯倔强的牛犊,使命的往前拉。

      “要怄气你就一直怄,怄到底,真要是怄赢也算你的本事,别怄怄停停,到最后把自己怄成个废物!”父亲说罢从车上跳下来,像薅萝卜一样,一把薅住儿子的大棉袄背,扔到架子车上。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这时候又开口说话了“你知道什么人才不自己走自己的路吗?”

      “残疾人!”

      “放屁!”

      “瘫痪!”

      “还是放屁”

      小男孩不语。

      “残疾人和偏瘫,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走路。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饭自己吃,只有死人才不用吃饭和走路,你愿意当个死人吗?”父亲一边拉车一边问。

      “我愿意!”

      “你愿意?”父亲问。

      “我愿意当个死人!”小男孩咬牙切齿的大声说。

      父亲本又想给他一巴掌,车子顿了一下,又问“为什么?”。

      “我可以去找妈妈!”小男孩的嘴唇又开始抽动。

      男人一言不发,只有车轮飞速的转动着。

      父亲还没到家,就看到自家房顶子上的茅草被风掀去,留下一个大黑窟窿。他全然不顾累的已经睡着了的儿子,跟掂小鸡一样把他从车上掂下来,撂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边大踏步的往院子里走,一边交代“把车子拉进院子,喂猪,做饭,我修房顶!”。

      父亲一扭头看到儿子还呆愣愣的站着不动,大声吆喝着“发什么愣,皮又痒了不是!干活!”。

      风像一群群衔草筑巢的乌鸦,只一会功夫那窟窿越来越大,父亲已经爬上顶,把房顶下面的杂活全交给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

      自从孩子的母亲生下妹妹难产死后,父亲的眼中再没有孩子,只有已经长大成人的男人。在父亲的心里,孩子的路才刚刚开始,要吃的苦还在后头。如果不提前让他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难,即使是生活给他一点甜头,他也品尝不到。一个没有品尝过苦的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甜?

      饭还没做好,父亲已经在房顶上开始给他安排活了“去那边的土堆上铲几筐土搁院子里!”。

      孩子一步一挪的把几筐土挪进院子,这时候灶火堂里的柴火也已经灭了,他只得又重新生火。从灶堂的火苗中他看到了母亲,一想到母亲他就想哭,他一想哭就想到了死,虽然他还不知道死是什么。从大人那他知道了母亲的死,所以他一直在想,也许只有死才能找到妈妈。如果谁要是能帮助他,让他去死,让他去见妈妈,他立刻就死。

      他想死,还有一个原因,他恨他的爸爸。他不知道上天为什么选他做自己的爸爸,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好爸爸,为什么偏偏是他。他不像妈妈那样,总是把他搂在怀里,什么活也不让干,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睡醒了还可以哭闹一场,因为哭过之后总有糖果和罐头。

      妈妈从来不让他挨饿,也不让他冻着。小男孩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的乱叫,他实在是饿,还想睡觉“要是能和妈妈在一起,躺在暖和和的被窝里睡觉,该有多好!”。他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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