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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沙老倔 沙老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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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老倔名叫沙兴旺,生下来白胖,方头圆脸,本期待着他将来重振家业,兴旺家族。谁知,长大后,非但没有重振雄风的迹象,还消极懒惰,本就日薄西山的家业与他的名字背道而驰。捉襟见肘的日子野蛮的滋养着他那古怪倔强的脾气,他痛恨富人,也痛恨穷人,宁可偷偷摸摸的把别人的财产据为己有,却从不肯光明正大的接受他人的施舍。对老婆非打即骂,对于孩子从来没有温言软语,在他眼里什么都不重要,连他自己也包括在内。孩子是什么,孩子就是一株借用了他的身体授粉的花草,有他自己要经历的风霜,有他要闯的祸,也有他要享的福,无论福祸,都和原来的宿主没有关系。因为将来他也要做苦命的宿主。
沙老倔虽倔,凭着五大三粗的身形和大大咧咧的性格,却挺招一些见利抛色的小媳妇和小寡妇们的喜爱。尤其老婆死了之后,那些女人们苍蝇一样盯着这块臭肉。
沙老倔从木梯子上下来,走出院子,一会功夫不知从哪拿回来一块黑毛毡和一块塑料布。只一会功夫,用黑毛毡和白塑料布混合而成的“大补丁”,便成了他们家特殊的风景。
七岁的沙守良有点难为情的望着那个大补丁,心里又开始想妈妈。一想妈妈他就恨他的爸爸“要是爸能对妈好一点,妈就不会死!”。
沙老倔还没从梯子上下来,一个又讨厌又熟悉的声音穿过破大门径直传进了院子,像一只刚下过蛋正在邀功的母鸡。那女人沙守良见过无数次,她每次来都是有规律的,只要沙老倔手里有点钱,或者从远处回来,哪怕是从集上回来,都会如约而至。
“旺哥,哎哟,一个人爬那么高行吗?咋不喊我给你搭把手,还要递什么东西不?”女人装腔作势的问。
沙老倔没有搭理她。
自从那女人进门,嘴一刻也没有消停,仿佛碰碎了结在屋檐下的冰凌花子,原本冷冰冰的院子,一下子变的冰冷且尖锐。女人并没有把手里挎着的小竹篮放下,直等到沙老倔从梯子上下来,才又开始像下蛋的母鸡一样邀功。
“今去南边地里了,给你家的猪打了半篮子猪草”说着,她用手扒开藏在猪草下面的鸡蛋卷饼,示意那是专门给沙老倔的。
其实沙守良一直都知道,因为沙老倔从没瞒过他,总是当着他的面狼吞虎咽,一点都不给他留。女人借故看看屋子修补好了没有,两人进屋好一阵子才出来,端着大碗吃剩面条的沙守良,用眼睛斜瞟了一眼,女人揣进裤兜里的红手绢。那里面装的一定是今天卖萝卜的五块钱。
女人刚走,以前的小学老教师又来了,这是他第五次来劝说让沙守良上学。“哪怕再苦再累也要让孩子上学,孩子不识字就等于瞪眼瞎,出门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跟傻子一样!我看守良这孩子怪可怜的,从小就……”。
没等老教师说完,沙老倔粗声粗气的说“你要是看他可怜,把他带你家去,这孩子我养不活,送给你啦!你想让他上啥学都是你的事!”。
“你……你要把这孩子毁啦!……”老教师气呼呼的走了。
“愣那干啥?想上学不是,想上学自己挣钱去!”沙老倔说着打了个饱嗝,满是鸡蛋韭菜味。
年关将至,那女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挎着篮子,掂了个大胶桶,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传了进来。坐在灶火前的沙守良赶忙捂住耳朵,任凭那女人的声音搅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俺家杀猪了,给你掂来一副猪下水,过年了,你们的年货办的咋样了,还缺啥不缺?”
沙老倔照例不搭腔,不一会,从上房屋传出一阵厚棉袄的拉链声。女人笑眯眯的经过灶火屋,表情上带着一股子心满意足的劲。沙守良知道,今天上午刚卖的两头肥猪钱没有了。
两头猪卖了将近三百块钱,好大一笔钱,那可是沙守良天天煮米糠、捡菜叶、打猪草喂大的。
“等我长大非宰了那女人不可!”沙守良恶狠狠的想着,又开始想他的母亲。
“妈肯定是被那女人害死的!”灶堂里的馒头已被烧成黑炭,他用钳子把它夹出来,往地上一扔,那馒头像黑铁球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待那黑炭一样的馒头稍稍凉了些,沙守良把它捡回来一口一口的啃着,泪水止不住又流了出来。只一会,他像喝了墨水似的,手和脸也变了颜色。
本以为卖了猪父亲会让他去上学,结果,屋子里却堆满了空酒瓶子。猪不叫了,猪圈空了,沙守良的心也空了,日子就这么眼睁睁的没了盼头。他想逃出这个村子,远远的离开这个家。
“逃”这个字占据一个七岁大的孩子的心,他开始泪湿枕头。终于,他等来了这一天。
一天十五岁的沙守良,从村子附近的砖厂回来,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道“姓沙的,你个孬种,看我今天不剦了你!”。
“你说吧,想咋地?”
顿了片刻,屋里传出一个怂包的声音“你儿子在砖厂这个几个月下来不少挣……”。
“滚!”。
“沙老倔,你儿子把工钱领走了,跟着一个从远处来的人走啦!他咋恁没良心……快去追呀,现在还来得及……”那女人火急火燎的跑来报告这一消息。
“滚!”沙老倔把一个空酒瓶子掷了出去。
那女人尖叫一声,骂骂咧咧的逃走了。
沙守良脱下身上的蓝布褂子,搭在豁了口的院墙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