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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骷髅老太   疯女人 ...

  •   疯女人心漾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像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有很多,没有人愿意打听。活了九九八十一年的骷髅老太,从人们见到她的那天起直到现在,永远都是一具骷髅,从没变过。有人猜测,她就是建村第一人。

      但她的思想却永远停留在当初被迫嫁进无畔村的那个晚上,她用一把从娘家带来的尖刀,把她和她的男人刺的遍体鳞伤,至于她是怎么来到无畔村的,人们不得而知。此后她和她男人之间的战争数十年不曾停歇,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两个只是为了繁衍后代的男女,在各自为对方磨好的尖刀下,互相凌迟。

      在九九八百一十次凌迟的尖刀下,他们迎来了一个又一个耻辱的生命。终于有一天男人败下阵来,说了一句“收起你的尖刀吧!我不能陪你啦!”。

      已经习惯了凌迟别人也凌迟自己的骷髅老太,在她男人死后,凌迟了房前屋后数十里的花草树木。从此,花草树木从未在她的春天里开放,她的世界只剩下黑白。

      “黑白才是最简单的颜色!要黑就黑的彻底,要白就白的纯粹,何必眼花缭乱!”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从不与人交谈,用凌迟过丈夫的那把尖刀,把人情世故硬生生的斩断。她总有用不完的时间和用不完的空间,也有用不完的精力。就连乱飞乱撞的苍蝇,也会在她家门前迅速调转方向。

      她把在春天里开的花一把把剁碎吞进肚子,“假的,全是假的,花就是花,吃了它一样会饿!”。她不喜花,她说,花最是让人眼花缭乱的颜色,太过妩媚,容易让世界浮躁。

      她只在房前屋后种稻米庄稼,任凭谷物在她的粮仓里发霉腐烂,从不肯为孩子们做上一顿足以填饱肚子的大米饭。孩子们在她凌迟的尖刀下,个个坚韧不拔,终其一生都没有填饱肚子。“只有知道饿,稻米才香甜!”。

      她在院子的中央支起一口大锅,把发霉腐烂的谷物蒸煮,企图还原谷物的香气,用来唤醒他们的味蕾。殊不知,他们的胃肠早已被有毒的食物毒害,将永远分辨不出食物有毒还是无毒,直到她的三个儿子相继死去,她仍旧命她最小的儿子吃下煮好的发霉谷物。而她至始至终都不知道,她以为的最好的,其实有毒。她的儿子们就是这样被她毒死的。

      已经年愈二十的小儿子冷雨啸骨瘦如柴,从生下来就像一具骷髅,直到现在还和出生时一样。骷髅老太和骷髅儿子没日没夜的忙碌,他们既不看早晨的太阳,也不看晚上的月亮。“如果头脑足够清醒,眼睛足够明亮,白天和黑夜没什区别!只有傻子才分不清黑白!”。

      他们把房前屋后的草铲除的干干净净,砍去它们的茎,挖出它们的根,不让它们在来年生长。他们掘地三尺找出已经冬眠的虫子,损毁它们的巢穴,把正在美梦中的虫子放进终年不曾熄灭的大锅里煮沸,与发霉的谷物一起吃下。

      他们把远古时代就有的树木砍伐殆尽,用来煮那些发霉的谷物。把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死了几百年的先祖拿出来诅咒,甚至企图找出他们的坟墓鞭笞他们的骷髅,并把村里的人也一并诅咒,诅咒他们终生孤独。

      他们每日每夜的这样颠来倒去,重复的把一件事做上一千遍,把一个人诅咒上一千遍。人们恐惧的听着一具骷髅与另一具骷髅的对话,焦虑不安,彻夜难眠。

      直到有一天骷髅老太用凌迟的尖刀,再次划开了自己的血脉,陡然在鲜血中看到一个似曾熟悉的面孔。那是一副长着与自家男人一模一样的面孔“他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老太失声尖叫,只叫了一声,那些面孔立刻碎成蝌蚪,并且每个蝌蚪的脑袋上都顶着一具骷髅。她惊恐的发现,那蝌蚪一股脑的涌进了小儿子的肚腹之中,直搅的他失魂落魄,行如丧尸。

      从那往后,小儿子性格乖张,忤逆母亲,不再吃发霉的谷物,变的更加忙碌。他找出发霉发臭的衣物付之一炬,把没来得及腐烂的谷物变卖,换成一件只能穿在长裤里面的小短裤。那又短又小的裤子,把男性体征牢牢的遮盖。只是那未能清洗干净的小蝌蚪的痕迹,被从不允许儿子有什么隐私瞒着她的骷髅老太,查的一清二楚。“都是一个样,终究要离开!”。

      小儿子从野外带回花种子悄悄的种在自家的院子里,他彻夜不睡与他从前讨厌的母鸟对话,给砍去树干的树根浇水,在一根完好无损的树根上画赤身露体的女人。他愤怒的摔碎一面镜子,因为他第一次看到镜中的骷髅。他把这一切归结为房子发霉“我们都住在坟墓里!”。

      他把房子盖了拆,拆了盖,始终也没见到他亲手栽种的花儿在春天里开花。与他日夜相伴的母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腐烂,被浇过水的树根明明已经发芽,又被连根拔起,且化为灰烬。他的根雕,他的手风琴,一一毁灭。他再也不能忍受,爆发一阵绝望的怒吼。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消失不见。

      骷髅老太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谎,一边把刻有赤身露体女人的根雕往重新燃起的灶火里扔,一边喃喃自语“只要我还在这个家里,他就飞不远!”。

      如她所料,三年后儿子果然回来了,仍旧和没离开时一样,只不过在他那一具骷髅的外壳上,罩着一身昂贵的掩体。他没有和骷髅老太说话,拉着一个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春天般气息的姑娘,径直走向自己卧室。女孩看起来比他明显小了许多岁,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两人的情投意合。

      女孩把花种院子,在从前骷髅儿子栽种过的地方重新栽种,把从没打开过的窗户打开,让阳光和风透进来。两人商量以后,决心推翻支在院子中央的大铁锅,永不再用。还不到春天,花就开了,树上长满了新芽,就连许多年都不曾光顾的小鸟也都回来了。

      “看,我们的春天又回来了!”。

      一直习惯了凌迟别人,也习惯了凌迟自己的骷髅老太,终究不肯在自家的院子里享受春天。

      “儿子是我养大的,决不允许外人替我发号施令!”一天,她恶狠狠的对儿媳妇说。

      她扯去未经允许买的花窗帘,把铺在床上的花床单撕成碎片,关上正在通风的窗子,砍去已经长满绿叶的树木,拔去花草,用一惯的独裁的方式与儿媳妇的生活背道而驰。

      用来凌迟的尖刀从没生锈,她又有了凌迟的对手。只有举起凌迟的尖刀,她才能在麻木的生活中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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