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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丰心修的古怪   “咱下 ...

  •   “咱下咱的棋,孩子们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丰心修喝口茶说道。

      “我可真佩服你老丰,管他天塌地陷,做个逍遥神仙”老会计笑着说。

      “冷家那傻小子其实一点都不傻,人家是懒得跟高家那小子斗。高自豪几个人合谋骗走了冷曦和两千多万,他们以为冷曦和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实际上他早报案了!”老会计的嘴哪里肯闲着。

      “得亏冷曦和提前把雪屋捐了,否则,政府不会轻易就这么算了”。

      丰心修只是听着,既不插言,也不问,好像无畔村跟他没一点关系。

      他一向如此。老会计仍旧东家长西家短的,把无畔村里的角角落落全说给丰心修。这些家长里短,被老会计翻来覆去的说,到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在一旁的若愚老汉跟听故事一样,津津有味的听着,哪怕是故事里也有沙若愚,也有他的儿孙们。“原来这些出了无畔村的人,对无畔村的事仍了如指掌,看来他们并没有忘了无畔村!”若愚老汉几乎要落下泪来。

      闲闲的下了几局,闲闲的聊了几句,老会计起身走了。

      丰心修灭了客厅的灯,来到卧室,并没有直接上床睡觉,径直走向衣柜。他打开衣柜的门,扒开挂在衣架子上的衣服,熟门熟路的移开衣柜的隔板,钻了进去。

      一会,里面传出了丰心修的声音,他把刚才听到的,一字一句的讲给暗室里的人。

      原来,衣柜后面有一个五平米的小暗室。油画颜料、油画笔、油画布、松节油、调色油、上光油等摆满了整张桌子。暗室的墙上挂满了女人的画像,且全都一模一样,且全都笑意盈盈的望着同一个方向,那方向,正对着画画的人。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丰心修的母亲,美人芳菲。这是芳菲的遗照,是房屋着火后,唯一一件完好无损的东西。沙若愚记得这张遗照和那本天书被独孤老太带走。

      丰心修整夜与画上的母亲对话,说到高兴处,便拿起画笔画上几笔,说到伤心处,也在画布上画上几笔。有时候只画上一根头发丝,有时候拿着画笔呆在那里,一幅画要往往画上好几年。但也有一个晚上就画成的。他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发泄。他狂怒狂笑,狂喜狂悲,摔画笔,吃颜料,撕画布。他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把压抑在身体里的,天使的自己和魔鬼的自己、全都释放出来。

      他冷眼旁观着,天使的自己,如何用谦谦君子般的语言,说服魔鬼的自己,与混浊的世界同流合污。也冷眼旁观着,魔鬼的自己又是如何把天使的自己撕的粉碎,笑骂他是伪君子,是藏在袍子里的无头鬼。他就是这样每夜每夜与自己做斗争,直到天亮才在母亲芳菲的笑容中,强行把魔鬼的自己锁进阴暗的画室。

      折腾了一夜的丰心修,在太阳没有到来之前,平平静静的躺进被窝,到太阳照进他的卧室起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阳台,久久凝望对面的房间。

      若愚老汉好奇的顺着他凝视的方向,向对面望去。对面的窗户紧闭,只是那黑色的窗帘,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若愚老汉陡然想起,丰心修的女儿丰如一,最怕见光。

      若愚老汉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走了进去。黑洞洞的房间,阴森森,冷嗖嗖,如果不是木鱼的敲击声从阴暗处传出,会让人以为入了地狱。果然是丰心修的女儿,丰如一。多年未见,她越发的漂亮,七分像她爸,三分像她妈。虽然她妈是个憨子,但也是个美人。皮肤白净如玉,下巴尖不削,两腮椭圆,自带一种古典之美,如同一朵在暗夜里微微开放的白莲花。此刻,她双目微闭,神情淡漠,手中的木鱼不疾不徐的敲着。

      若愚老汉看了看房间的布置,简单里透着超脱世俗的雅致。一张古筝,一个小木制茶台,一个蒲团,一尊佛像。只是,室内无光。若愚老汉感慨的想着“如今社会到底怎么了?好好的一个姑娘,正值青春谈情说爱的年龄,却把一个人关在黑洞洞的房间里,与世隔绝。这要是搁在□□时代,都不抵一个馒头来的实在!明明是父女俩就像有多少深仇大恨,从前只一顿皮鞭就能解决的事,如今却只能隔窗相望,听着凄楚的木鱼声!”。

      一本被黑暗映衬的惨白的日记本,像一块久不融化的冰。日记本里从头到尾,明明白白的记录着年月日,但天气全都是阴天有雨,内容也全都一模一样,至始至终,只有“天上有太阳”。

      若愚老汉彻底糊涂了。他不知道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年轻人疯了,全都痴痴癫癫。宁可把阳光挡在窗外,宁可写在日记里烂掉,也不肯光明正大的把门窗打开。

      陡然,一道金光像尖刀一样割开黑洞洞的窗帘,刺进屋内。阴森恐怖的房间瞬间变的明亮温暖,像冬天里的最后一个小阳春。丰如一手里的木鱼仍然不疾不徐的敲着,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金光而显露出丝毫的惊慌。那道金灿灿的光落在她雪一样洁白的脸上,纤细的手指握着木鱼槌,一下一下的敲着,如同有人把木鱼槌放在一个提线木偶手中。她习惯了等待,习惯等待归来的人,习惯等待不归的人,习惯留下的人,习惯借口溜走的人。

      终于,那道金光开口说话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你给我的惩罚还不够吗?为了追逐你无边的黑暗,我迷失在白纱裙里,迷失在雪坟墓里,迷失在皇宫般的豪华住宅里。我曾用荒唐,颓废和绝望来抵抗你无边的黑暗,我承认我败了。我想,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得为我的荒唐,颓废和绝望付出代价。昨天我去了公安局,把一切都给警察交代了。从此,我又是一个身无分文的逍遥客。今天是最后一次踏进你的黑暗里”。

      木鱼虽然仍旧一下一下的敲着,发出的声音却沉闷而尖锐。若愚老汉清楚的看见,丰如一在听到“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和“今天是最后一次踏进你的黑暗里”这两句话时,手中的木鱼槌僵了足有两秒钟。

      金光一闪而逝,丰如一似乎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间内重又一片黑暗,阴冷的让人骨节作痛。提线木偶的线一下子断裂,木鱼槌从木偶手中掉落,木鱼无端从桌子跌落,摔成碎片。紧接着是古筝,被魔鬼抚摸过琴弦,发出如杜鹃啼血般的干涩和悲切。琴弦根根断裂,桐木面板自动裂开,雁柱分崩离析。日记本在她手中一页一页脱落,“太阳在天上”如纷纷死去的白蝴蝶,悄无声息的落在地板上。

      丰如一在新日记本的第一页写到,某年某月某日“天上没有太阳”。沙若愚彻底糊涂了。

      且说那日,沙守良陪单渺茫一块到公安局自首。从公安局出来已是下午六点,雪越下越大,混沌不开。就像敞开的面口袋从天而下,人如同裹挟在面粉上的黑芝麻。小若愚躺在被捆成大糖果一样的小花被里,在沙守良螳螂般的铁臂下,安然的睡着。路上车来车去,循着各自归家的路线,而沙守良的家,却遥远的走不回去。

      直到现在,他才开始考虑摆在眼前的一大难题——无家可归。如果没有小若愚,他可以去工地,凭着自己一把子力气,不至于挨冻受饿。由两人的无家可归,他又深入的想到,小若愚的未来和自己的未来。如果没有小若愚,自己一个人无论怎么着都可以。由小若愚的将来,他想到了家,想到自己还有个家。正想的入神,脚就像踩在一个不受控制的滑轮上,身子瞬间失去衡,为了护住怀中的婴儿,他不得不一屁股坐在地上。沙守良向四周望了望,不是要寻求帮助,而是希望没人看到他。

      由刚才的跌倒,他想到了小时栽种的茄子。当茄子还是种子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破土而出。破土而出的幼苗还要在躲避风吹雨打,虫啃鼠咬的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在一线生机的支撑下,才终将开花结果。

      从表面上看开花结果,是茄子自己努力的结果。可如果没有人把它的种子埋进地下,没有人给它浇水施肥,没有人给它防虫防害,恐怕,无论遭受任何一种破害,也都不会看到自己开花结果。他看看安然无恙的小若愚,想想自己,其实都是只管开花结果的茄子。如果说母亲是给茄子施肥浇水的园丁,父亲则是给茄子砍去多余枝节的手术师。孩子们往往依恋园丁,却对手术师敬而远之。给了一个这样说服自己的理由后,他决定带若愚回家。

      抱着孩子回家的沙守良,人刚一走进无畔村,就被一群好奇的村民围住。沙守良家的带补丁的破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夯实土墙黑瓦房三间。一间灶火房在上房的左下边,用土坯块垒起的院墙,比之前加高了许多,墙头上栽满了仙人掌。雪已经融化,夹在枯草中的仙人掌,不似春夏那般锋芒毕露。

      看到家中如此大的变化,沙守良的心中无限宽慰。沙老倔见儿子回来,倔头倔脑的说了声“回来啦!手里抱的是啥?”。

      “孩子!”沙守良也倔头倔脑的回了句。没等父亲再说什么,径直走进上房屋,开始给小若愚冲奶粉。

      屋内阴冷,用木板拼凑的床铺,满是灰尘和老鼠屎。老鼠是奔着藏在屋角的粮食而来。它们在久无人住的房间里,日夜啃噬着饱满的粮食,像嗑瓜子那样,把大米吃进它们的肚子,留下一地被它们取走心脏的空壳。在人类为它们辛辛苦苦打造的极乐世界里,过着骄奢淫逸的鼠王般生活,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负责播种的日夜播种,负责生产的一窝窝的生长。一家老少,其乐融融的一边吃一边拉,逮到什么啃什么,因为它们还要磨去不停生长的牙齿,以防牙齿大到把自己扎死。最后,留下烂摊子残局交给人类收拾。

      “可恶的老鼠!”沙守良厌恶的骂道。

      沙老倔在院子猪圈旁的一个草棚子下,编藤条筐子,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活,粗声粗气的对着上房的窗户问道“知道那是孩子,我眼睛不瞎!”。

      “知道还问”沙守良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口气。

      “我问那是谁的孩子?”沙老倔的声音大的有点分岔。

      “我的!”沙守良的尖锐的声音压过了沙老倔的嘶吼。

      “滚!要么自己滚,要么带上孩子一块滚!”沙老倔怒吼道。

      “我们哪也不去,这就是我们的家!”沙守良语气坚定的说道。

      “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沙老倔气呼呼的说道。

      “你说什么我都信!”沙守良一句不让。

      父子俩的争吵引来了老教师。老教师安慰沙守良道“少说两句吧,你不在家的日子,你爸可没少遭罪,自己一个人盖了这一处院子,差一点被倒塌的山墙砸死。他脾气倔,也都为你好!”。

      “我不要他为我好”沙守良倔强的反驳道。

      “你不了解你爸,他嘴上说的厉害,其实没少替你操心!”老教师劝道。

      “我不用他替我操心,我的孩子我来养!”沙守良气呼呼的说。

      “你想过没有,大队问怎么办,小队问怎么办,派出所问怎么办,孩子的户口怎么安,地怎么分,这些都得你爸操心,你自己办不来。你自己的身份证都还没办,一个月前,你爸就去派出所问你的身份证的事了,孩子少说两句吧,村里人正等着看笑话”老教师语重心长的劝道。

      “谁爱看笑话就让他看去!”沙守良嘟嘟囔囔的说着,声音却小了很多,生怕吵醒婴儿。

      果然,没过多久,流言蜚语跟传信的鸽子一样,落在院子里,井台旁,槐树下。

      “这孩子估计是偷的!”。

      “没准是他自己的,姑娘生下孩子走了!”。

      “得让派出所查查”。

      “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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