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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沙守良回村   沙守良 ...

  •   沙守良在村民们的流言蜚语中艰难的过完春节,他并不在乎村里人的冷嘲热讽,而是,小若愚的奶量惊人。一袋奶粉不到一个星期就见底,眼看打工挣下的那几个钱,很快就要花光。沙老倔每天吃过饭就坐在草棚子下编藤条筐子和藤条拍子,阴沉着脸,既不和沙守良说话,也不看小若愚一眼。一次,沙守良去集上买奶粉,把小若愚一个人丢在家里,想着外面天太冷,自己快去快回。他也不信,他爸会眼睁睁的看着小孩从床上掉下来,不管不问。

      从集市上匆匆赶回村的沙守良,还没到家,就听村里人说,孩子哭了半天了,嗓子都哭哑了。你们也太大意,大人都不在家,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

      沙守良以为他爸这会刚好出去不在家。谁知,沙老倔竟然无动于衷的坐在草棚子下编筐。

      “没听到孩子哭?”沙守良怒气冲冲的质问道。

      “他是你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的孩子你养!”沙老倔瓮声瓮气的说。

      沙守良恶狠狠的瞪了沙老倔一眼。当时就收拾行李准备离家。

      给孩子喂完奶粉,沙守良背上行李,正要出门。沙老倔铁青着脸问道“上哪去,准备带着孩子去找活?”。

      “你管不着!”沙守良气呼呼的回了一句。

      “把孩子留下,要滚你自己滚!最好滚的远远的别回来!”沙老倔一把从沙守良怀中夺过孩子。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不协调的晃动,吓的“哇哇”大哭。

      沙守良恶狠狠的从沙老倔手中抢夺孩子,正僵持不下,老教师从院墙的豁口处进来。沙守良家的院子与老教师的院墙相连,相连处有一个豁口。老教师听到院里的争吵,赶忙从豁口处走进沙守良的院子。

      “孩子,把孩子留在家里吧,出门带着孩子什么也干不了。好歹你爸在家里编筐能照看住,你只管出去挣钱,孩子还要吃奶粉,养个孩子可不是容易的事!”老教师苦口婆心的劝慰道。

      沙守良一向最听老教师的话。在他心里,老教师的话就像是母亲的谆谆教诲。

      “大爷,我走了”沙守良从地上掂起包,给老教师道了声别,从倔头倔脑的父亲身边经过。父子俩谁也没有搭理谁。包裹在小花被里的沙若愚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哭个不停。

      沙守良走后,沙老倔赶忙把炉火的火门打开,又从外面抱回来许多废弃的干藤条,在屋子里生起了火。不一会,原本冰冷冰的小屋犹如暖春。他解开小花被,换掉被屎尿弄的一塌糊涂的尿布。又找出一条破绒线毯子,剪成几个四四方方的尿布,把从前那些冷冰冰的棉尿布全部换掉。后来,他干脆把藤条拿进屋子,一边编藤条一边给小婴儿说话。

      他不再给孩子喂奶粉,从不喜欢喝米粥的他,买来半袋子大米半袋子小米,竟然用文火给小若愚熬起米粥油来。在米粥油和红薯的喂养下,小若愚茁壮成长,胳膊腿粗的像藕节,脸圆的像红太阳。他把沙守良寄回来的钱,原封不动的放在鼠虫咬不到的地方。

      出门在外的沙守良,按月把钱寄回老家,他每隔三个月回家一趟。沙若愚像一个埋在地下的红皮萝卜,沙守良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他不一样的变化。不觉中,沙若愚到了淘气的年龄。

      很久没有回家的沙守良刚进院子,就听到沙若愚杀猪般的嚎叫。父亲沙老倔正用一根指头粗的钢筋棍,猛打被捆绑起来的沙若愚。两年前,他就听村里人说父亲对沙若愚一点亲情都没有,非打即骂,比对那时候的自己残忍多了。

      想想自己小时候的遭遇,想想可怜的小若愚,好像他是专门替自己受罪来的。“不能再让他重复自己的恶运!”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也更加的卖力干活。无可奈何的是,若愚已到了上学的年龄,凭他那点工资,又没有城市户口,是没有学校愿意接收。自己已经被父亲耽误,不能再让若愚步自己的后尘。他也考虑过为小若愚找个妈,但一想到家里的破烂光景,就只有咬牙挣钱。

      不过,后来有几次回家,并没有发现沙若愚有遭受虐待的迹象。反而看到他一次比一次结实,又是蹦又是跳的,开心的像上树的猴子,也就打消了许多念头。本来他对村里人爱说三道四的毛病也习以为常。

      没想到,这次,竟然让他碰上了。沙守良二话没说,冲进屋子,夺下父亲手中的钢筋棍,掷在了地上。

      “早听说你虐待若愚,刚开始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竟然用钢筋棍打他,小孩子那么小一点,能经得住吗?”沙守良瞪着眼睛对沙老倔怒吼。

      “我今天就是要把他打死,有本事你把我打死!”沙老倔一边吼一边操起放在门旯旮的铁锹。

      正准备给若愚解开绳索的沙守良,冷不防的看见铁锹柄就要落在若愚的头上,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住即将落在若愚头的铁锹柄。“咔嚓”,沙守良“哎哟”一声,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栽倒在地。他的胳膊完全性骨折。

      沙老倔并没有因为儿子的骨折而表现出半点的愧疚和心疼,非要把沙守良和沙若愚一并赶出去,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家。并撂下狠话“到死我都不想再见你们!”。沙老倔的话果然应验,三个月后,他死于肝癌。

      胳膊骨折的沙若愚带着伤出门找活去了。活是工地的一个工友介绍的,活很轻,工资也很低。他主要是不想待在家里。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是父子俩的永别。等到沙守良赶回来时,父亲沙老倔已经断气。他什么话也没有给沙守良留下。

      争吵了一辈子的父子俩,到死都没能和解。对于父亲的死,沙守良并没有多少悲伤,按照当地风俗把父亲下葬了事。要说父亲对他有多少帮助,也只是帮他照看了沙若愚。他认为,这是一个做父亲应该做的,是父亲欠他的。比起别人的父亲来,他做的远远不够,因为别人的父母都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供养孙子。越这么想,沙守良越不感觉悲伤,甚至又开始在心里怨恨起父亲。

      他厌恶的打开父亲住过的房门,砸开用铁锁锁住的大木箱,清理出里面所有的东西。那些在沙守良眼中不值一文的东西,父亲却宝贝似的又是锁进箱子里,又是扎进口袋里,把本就不大的房间,堆的满满当当乱七八糟,散发着难闻的怪味。沙守良戴上口罩,穿上工作衣,把清理出来的这些肮脏东西,堆在院中付之一炬。被清理的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一张用木板拼凑起来的床。他越看越厌恶,决定把它也一并烧掉。

      他一块一块的拿去床板,搬出用土坯块垒成的床腿,陡然发现床底下有一个密封牢固的铁箱子。

      “又是什么宝贝,还藏在床底下”沙守良厌恶的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在心里嘀咕着。从小到大,家里穷的连鬼都不上门,除了三间破房子以外,父亲根本不可能再给他留下别的什么遗产。

      “咯咯吱吱”大铁皮箱子终于被撬开,掀开层层包裹的花布片子,沙守良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他慌乱的打开花布片里的东西一看,是信封,足足九九八十一封。信封全部折开,放在信封里的钱原封未动。沙守良扔下手中的信封,冲向院子,用水一桶一桶的把正在燃烧的大火浇灭。从未燃完的包袱中发现被珍藏着的母亲的遗物,母亲给父亲纳的布鞋,给父亲做的冬衣和夏衣,全都原封未动的珍藏在大木箱中。

      沙守良把烧了一半的父母的遗物,一点一点的重新拼凑,最后连灰烬也不肯放过。他开始修复被自己撬毁的大铁箱和被火烧了一半的大木箱,直修复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把父亲和母亲的遗物全部装进大木箱当中。他打开自己寄给父亲的信,数了数里面的钱,足足二十三万八千。又打开父亲的牛皮纸包,惊讶的发现足足三十三万,正好和自己的年龄吻合。沙守良把自己的钱重新装进信封,父亲的钱重新装进牛皮纸包,原封不动的放回原来箱子。

      做完这些,他搬回被火燃烧的发焦发黑的木板,搬回土坯块,把床摆回到原来的位置。从对面房间搬来自己的棉被,睡在父亲睡过的床上。刚要入梦,老教师从豁口处进来。沙守良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起来,老教师已经走进房间,用手示意让他不要起床,并在床头坐下。

      “守良,大爷知道你心里难过,从小没妈,你爸的脾气又倔,没给过你好脸子,你记恨他吗?”老教师问道。

      “从前恨过,刚刚不恨了,我错了大爷”沙守良哭了起来。

      “守良你是个好孩子,刚开始我也不喜欢他,后来相处的久了,才发现,他是个做事有原则的人。院中的豁口还是我扒开的,有时候见他一个人光喝酒不吃饭,就给他端碗饭来。你爸很节省,把省下的一分一文都给你攒着,说要给你娶媳妇。他给我说,哪怕不吃不喝也每年给你攒下一万元放起来,你寄回来的钱他从来没动过,这些本来三个月前就应该告诉你的,那一次你们父子吵的也太厉害,你父亲又拦住不让说,正好又赶上你大娘在家里晕倒。你知道吗,你爸半年前就知道自己肝癌,硬撑着不去医院,不吃药,说要在他临死前把今年的一万元攒齐,他说你今年三十三岁,是你的本命年,要整整齐齐的把钱攒起来,一点都不能少,否则不吉利。最后,他的肝区实在疼的受不了的时候,就用粗藤条棍抵住,直到卖完最后一车藤条拍子,才把钱凑齐。钱凑齐后的当天晚上,他把患肝癌前攒下的几瓶酒,一次性喝光,三天后,他就死了。这些,他只和我一个人说过。你也知道,你爸倔,他不理村里人,村里人也不大喜欢他……”老教师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他从裤兜里掏出旧手绢擦了擦眼角。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你爸在临死前给你留下的一句话,他说他有一件事对不起你,就是没有让你上学。这事,他也跟我说过几次,说他那时候没有意识到上学有多重要,只知道没有钱别人看不起,所以就一个劲的逼着你去挣钱。他说,他要是对你不够狠,出门就容易恋家。你爸虽倔,看的比你我都透,他故意用破屋子陋院来激发你的羞耻感,让你知道,你只有把头低的比别人更低,苦吃的比别人更多,才有机会过的比别人好,因为你的起点比别人低。他不是不疼你,你每次寄回来钱,他都高兴的又是喝酒又是哼曲。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若愚是你从外面捡回来的,他说,只要是儿子喜欢的,他就喜欢,他拿他当亲孙子看待。”老教师声音沙哑,鼻音很重,像是要感冒的样子。

      沙守良默默的听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父爱和母爱是一样的,没有哪个多点,哪个少点。他那次之所以那么严厉的责罚若愚,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若愚勾结不上学的大孩子,偷学校的东西去卖,还逃课,被校方发现找到你家里。你爸拿出钱赔给了学校,赔的那笔钱花了你爸编了两个月的藤条拍子。你爸并没有因为这个打他,而是他仍背着你爸逃课,偷盗,后来你爸说要天天接送他上学放学,结果,若愚死活不去上学了。口口声声说要是让同学们知道,他爷爷又脏又丑又穷,会被同学们笑死。若愚也实在是该管管了,你爸总觉得你小时候吃的苦,受的磨难太多,不能再让若愚和你一样,他要尽量多给他些关心和照顾,结果就把小若愚娇惯坏了,经常忤逆你爸。你爸说,这孩子是该好好的管教了,要不然,再长大些,就跟模型一样定型了,守良管不住他。守良就是因为自己的见识浅薄,耽误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不让若愚上学,哪怕打也要把他打进学校里,既使学习不好,也比一个字都不认得好!”老教师说道。

      “大爷,别说了,我都明白了,只可惜,太迟了……”沙守良失声痛哭。

      “孩子,你也别太伤心了,若愚快要放学了,你还要给他做饭!”老教师安慰道。

      沙守良仍旧痛哭着。

      老教师走后,沙守良从床上起来,开始生火做饭,并决定,接送若愚上学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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