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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若愚老汉的前世今生 自从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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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若愚老汉的老伴去世后,他就再没说过话。老汉的老伴勤朵身材肥大健康,干起活来像一头拉磨的驴,永远不知道停下来,骂起人来也是声如洪钟。年轻时候的他们,几乎是全村人的笑料,因为他们没有停止过一天打骂。灶火台当天砌好当天就被砸的稀巴烂,勤朵不止一次披头散发的光着身子跑到大街上。
有几次,若愚老汉竟然当着几个小伙子的面,荒唐的问道“我老婆不要了,你们谁要,白送给你们!”。
若愚老汉年轻时用一头骡子,把住在深山里的勤朵娶回破土墙茅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人便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吵和打骂。若愚身高一米九点左右,勤朵的身高将近一米八,这样的身高在那个年代,除了有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和没完没了的生孩子,并没有其他招人喜欢的价值。勤朵的娘看完这个人高马大的儿媳妇,悄悄的对儿子说“屁股大能生养!”。此后,便没有在儿子面前多说一句关于儿媳妇的长长短短。
若愚家人丁不旺,几辈单传,若愚无疑是个宝贝。家里虽穷若愚娘却把他当富家公子来养,吃喝嫖赌一样不落,吃苦耐劳全然不知。当若愚娘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害了儿子,但放进模型里的模具,已然成型,再来重新矫正为时已晚。看了看儿媳妇五大三粗的身型,若愚娘便心中有数,矫正儿子的事情还得由她来做。只是有一样她没有想到,胖媳妇生了个瘦儿子,又矮又小,永远定在一米五八,且终生只生养一个。
果然,两人离蜜月期还有三天,便爆发了一场剧烈的打骂。就在冬雪飞舞的早晨,大荣□□的从屋里跑了出来,站在大街上边哭边骂,非要赤条条的离家出走。若愚在暖哄哄的被窝里,看着精彩的电视节目,无动于衷。直到“砰”的一声,电视机扔在院子里,若愚才赤着脚从热被窝里跳了出来,两人从早上打到晚上,整整打了一天一夜,这是他们第一次打架,都想把对方制服,留着以后好过日子。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蜜月尚未过完,就在打架这事上已经心有灵犀了。此后,他们在征服对方的道路上没完没了,他们在无休止的争吵中耕作,在恶语相向中炊烟袅袅,在拳脚相加中繁衍生息。直到在勤朵出车祸死的头一天,还在因为吃豆腐还是吃肉,衣服又被烟头烧了个窟窿这些琐碎的小事而大吵大闹,两人为此怄了整整一个晚上。多年来,他们一人掂着炸药包,一人拿着手榴弹,都想把对方制服,但从来没有想过握手言和。他们宁可两败俱伤,也不会向对方妥协。
若愚老汉没想到的是,那次争吵却成了勤朵留在这世最后的声音,从此,他再也没有听到过比勤朵吵架时更美妙的声音。人往往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自己最后留在这世界上的是什么。勤朵如果知道,那次的争吵是她留给若愚最后的语言,她会把早就在心里妥协了一千次的话说给他听。
若愚埋葬老婆后的第一天,莫名其妙的哑了,他没有为自己成为哑巴而难过。他把自己套在一个已经废弃的磨石上,无休无止的低头拉磨,村里人说他疯了。他不为闲言碎语所累继续拉磨,从磨眼里,从磨的吱吱声中,他真真切切的看到曾经的那个,头戴红盖头身穿大花袄骑在驴背上天真烂漫的妻子,还看到自己的母亲,是怎样把套在她脖子上套头,亲手套在妻子的脖子上,而自己又是怎样一步步把妻子驯服成一头瘦驴的。最终,他看到妻子并不是死于车祸的路上,而是累死在磨房里。
他无声无息的干着他愿意干的和不愿意干的繁杂活计,正是从这些从前不曾体会过的艰辛和孤独中,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个父亲,才在夜深人静时满含泪水的看着熟睡中的儿子。此后,他默默无闻的为儿子积攒家业,操办婚礼。令全村人没想到的是,儿媳妇进门的第二天,他就聋了。又聋又哑的他,有饭就吃,吃饱就睡,没事就坐在芙波经常坐的门墩上乐呵呵的见人就笑。本来干瘦如柴的身躯在儿媳妇的骂声中,竟然白白胖胖,红光满面,像是又充满了活力。曾经和他一起不务正业的老伙计们,一个个相继离世,只有他装疯卖傻的在自己的坟墓前逗留。
沙若愚“呼呼噜噜”的在儿媳妇的骂声中把一碗汤面条吃的干干净净,吃完饭,碗往他坐的石墩旁边一搁,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起身又去了老伴的坟前。儿媳妇芙波听到那声响亮的饱嗝,厌恶的把自己没吃完的饭倒在了地上,一边骂一边收拾着若愚老汉的碗筷。她宁可把公公骂上一千遍也不肯让他踏进厨房半步,什么也不让她插手,什么也不让他干,她就要把他当成一个活死人,这也许就是对老人最大的惩罚。只是她没想过,惩罚别人也是在杀死自己,何况惩罚又是一个聪明的傻子。
陡然若愚老汉从他那浑浊的眼球中惊讶的发现,坐在他眼前的不是她的儿媳妇而是一会像驴,一会像与狗的怪物。她之所以像狗一样狂吠乱叫是因她看到,聪明的婆婆在她还没进入这所院子,事实上她还在娘家撒娇时,就猝不及防的把她变成一头驴子,白般讨好的,生拉硬拽的,把她往这座院子里拉。她没有见过自己的婆婆,只知道她叫勤朵。但那挣脱不掉的套头所产生的怨恨和疼痛,让她没日没夜的骂她的婆婆,她喊着婆婆勤朵的名字骂。
“你们一家全是魔鬼,骗子!企图蒙蔽我的双眼,昼夜不分的给你们拉磨!骗子!魔鬼!”。她专挑自己的丈夫和公公两人全都在家时,再把死了的婆婆拉出来一块骂,她就是要让他们听见,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她可以变成驴子也可以变成狗。如果可以,她可以变成任何一个凶猛的动物,她不受他们家任何一个人的约束。只可惜,他们对于她的骂声,充耳不闻。
“这个家都是聋子和死人!”骂累了,她从灶台上拿出一本被煤烟熏的发黑的圣经读了起来。她读圣经的声音比她骂人时的声音大了很多了,左邻右舍都知道“她是个虔诚的教徒!”。
为了彰显她的孝顺,在无数个来她家串门的好邻居面前,她曾不止一次的笑着说“公公的身体比我没来他们家之前好多了,瞧瞧现在红光满面,我还能听到他脚下带风,别看他是我们家年龄最大的,说不定我死了他还没死!”。
邻居们听完也只是笑笑,夸奖了她几句,谁也没有把她的自我夸赞当成一回事,只有村里的疯女人心漾,听到她的话后,一个劲的傻笑。没想到,她的话两年后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