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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骨血 被子植物的 ...

  •   被子植物的叶片包裹着单向透视玻璃,茎叶中透出黑色、墨绿色的斑点,冗长而粗壮,像条蜿蜒的巨蟒死死缠绕住怀中的猎物直至濒临窒息的那一刻,从身体里挥发出致命的毒液。
      菱形的叶子上有无数个呼吸孔,如同人类蓦然长出的脓疮,透出亮绿色的光。
      一只低等飞虫靠近其中一颗圆润饱满的绿色囊块,尾针轻轻一扎,绿色混合着浓稠的黑色汁水就会从里面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像是感冒加重时粘稠成泥的鼻涕。将口器对准黑色的结块,霎时间那种近乎上瘾的快感就会席卷全身,随之而来的便是痛苦的挣扎和近乎卑微的死去。
      随着一只只小虫落地,茎叶如同□□般血脉喷张将撒出的汁水抖动到地上,地表由鲜血堆砌而成的红色液体将汁水和尸体吞噬吸收,又重新钻入地底,叶片不知足的攀满整个墙壁。
      脓疮对人类来说像是无法比拟的美食,发出诱人的香气。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它对于我的吸引也如此大。我从未想过戳破它,因为安说过,外面世界是极其危险的,稍有不慎,便会断送性命。
      幼时起,安就一直在我身边。
      黄昏、白昼、雨天、清晨,每一个清醒着的夜晚都能看见安的身影,他把身子撑开将我包裹进来,细嫩的指尖拂过我的脸颊,毛茸茸的触感硌的人心痒。
      撑开的足将我包裹进里面,像是一层被子,又像是温暖的囚笼。
      窗外被植物占领,巨大的菱形叶片将窗子遮蔽,我看不清外面是否还存在着昏黄和血腥,但我能肯定的是外面下雨了。
      雨水拍打在叶片上,像是鼓锤迅速敲击架子鼓的鼓面,发出沉重的闷哼声。
      “恩儿。”虚浮而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此时宁静的氛围,安用前足将我抱了起来,轻轻落到沙发上,而后六只带有绒毛的足站立在地上,两只复眼黄的发亮。前翅舒展开,挥洒出漂亮的蓝色粉末,后翅也跟着张开,飞到房间的最顶端,震颤的幅度甚至连肉眼都不得见。
      房间空间很大,有足足二百平米。
      他站在门前,推开门。一个衰老到浑身褶皱的女人就这么直直的矗立在门前。
      “什么事? ”
      女人弯了弯腰,对着他鞠了一躬,脸上似乎没有一丝表情,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类。
      “我…………我想跟您谈谈。”
      “哦?”
      安好像笑了一下,我似乎能感受到她在此刻的情绪波动,脸不由得抽搐几下。
      “你知道的,怀恩离不开我。”
      我看不见安吉利·卡列尔的神情,但我知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肯定得意极了。
      “您必须出来,我恳求您。”
      女人皮肤上的褶皱因羞愧打了几个弯。
      我端坐在沙发上,柔软的丝质沙发是安幼虫末期吐的少部分丝和结成的蛹制作而成,上面的薄丝已然泛黄,像是使用多年的老旧家具。
      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安,视线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是他的母亲,难倒不能和你对话吗?”
      安吉利·卡列尔闻言收起滞留在半空中的后翅,那对翅膀仿佛一副绚丽的油画,墨蓝色与奶白色交融晕染。中间那颗黑色的斑点从翅膀里渗出来,变成人类的眼,深渊般凝视着你。
      他没有转头,只是语气平淡的说了句:“怀恩,母亲想和我谈谈,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回来。”
      我点了点头。
      母亲把他拉到了深处,是我极少去的家庭室。那里繁育了我的兄弟姊妹,母亲生下弟弟时,我被安带着去看了母亲和孩子。
      稚嫩的婴儿身上裹着些浑浊的液体,斑驳血液挂在身上,整个小人儿被羊水泡的皱皱巴巴的。那天我问他,我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是否会和我弟弟一样。
      安摇了摇头,将一只前足放在我的额头上,像是一种奇怪的亲吻。
      他说他属于人类所编撰的昆虫纲-鳞翅目类物种,不会像胎生那么痛苦,生产过程如蜻蜓般拂过水面,我对此深信不疑。
      安有过完全人类形态,但对于他而言,他更喜欢把原先的形态属性展现给家里人,一旦出入外面,他就会完全化成人形。
      我喜欢他的人类形态,蓝色的瞳仁里包含着一颗浅的不能再浅的瞳芯。我避过他的视线,悄悄躺了进去,发现深邃的海洋中突然出现了一枚浅湾,还没等我好好欣赏,就随着眨眼的弧度飘了出来。
      我躺在那丝质沙发上,不知道他还有多久回来。
      门口传过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
      我推开门,祝槐正坐在门口,不像是要敲我的门,反而像是要从我这拿些什么。
      开门的声响极大,祝槐转头看见了我,漂亮的脸蛋流下几颗珠泪。
      “姐?”我疑惑的挠了挠头,将祝槐搀扶着拉了进来。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不多日便要生了。
      “怎么了?姐,谁欺负你了。”
      她抬眸细碎的泪珠透过灯光粘在睫毛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晕。张了张嘴,却又将嘴巴合上,粉嫩的唇瓣此时白的吓人。
      “没事姐,不想说就不说了。等安回来我让他给你点金子。”
      “不不…………”祝槐的眼里流露出惊恐,双手抚摸着肚子,那腹中的骨血像是随时都要破腹而出。她挺直身子,细嫩的腰肢与她之前无二,起身将双膝弯曲,直直的跪在地上。
      虽说如今是夏季,可室内只有十摄氏度。地板的温度不如人体的十分之一,这一跪我可担待不起。
      “干什么?姐,你起来,起来。”
      我慌忙伸手想要讲她扶起来,却被她给拒绝了。无奈,我也跪在地上,看谁跪的更长久些。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伸出手,用那纤细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腹部也随着动作颤了颤。
      “怀恩,姐…………姐想跟你说件事。”
      她的眼神略微有些闪躲,不像是要跟我说真话的样子。
      “姐,你说。”
      我躺倒在那个由丝制成的沙发中,祝槐看了看我,将脸撇了过去。
      “怀恩,李昂死了。”
      “什么?”
      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祝槐的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随着脸颊滑下来。
      “姐,他…………他怎么?”
      “他是难产而死的。”
      “难产?”
      我并不知道人类会有难产一说,还是他的生命太过单薄脆弱,承受不住孕育生命的重担。
      “克拉提怎么说?”
      “她…………就是她杀了李昂。”祝槐的情绪有些波动,手部青筋暴起。
      “什么?”
      祝槐的话再次让我震颤,她杀了李昂,她为什么要杀李昂,李昂是她的育体,她没有必要对他痛下杀手。
      在任何层面这都说不通。
      “姐,你说克拉提杀了李昂?”
      “是。”
      “她是怎么杀的,拿刀子?拿绳子还是拿棒槌?”
      “都不是。”
      “是她不想剖开李昂的肚子。”
      “就因为这个,李昂就死了? 可是…………”我想了半天只说了句剖开肚子不是才会死人吗?
      祝槐笑了笑。
      “怀恩,你还小,你不懂。”
      我不懂?安给我看过胎生和卵生的图片,那些示例模板都牢牢地记在我的脑子里,我怎么会不懂呢?
      诞育生命是多么神圣的事情,明明是祝槐不懂。
      好奇心的趋势下,我继续询问着。
      她看我的目光多了些不明所以的哀伤,“李昂前些日子肚子一直痛,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撕碎了,我恳求克拉提将她的医生叫来给李昂麻醉,可是被她拒绝了。”
      “为什么?”我疑惑的望向祝槐。
      “因为她想让李昂死,来供养她的孩子。”
      李昂死来供养她的孩子? 大脑在飞速运转的途中,不经意间拐了个弯。
      “她想要更换育体?”
      祝槐甚至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是将我搂到怀里,祝槐的腹部顶着我的身体,柔软的□□让人着迷。
      原来和人近距离接触是这样的,安的身体虽然柔软但多了些坚硬的躯壳和带有绒毛的足。
      “怀恩,你未来可怎么办啊!”
      “我?安对我很好,他是爱我的。”
      祝槐揉了揉我的头,苦涩的笑了笑,接着往下说道:“李昂疼了整整两天,两天时间足以将那些东西取出来。我怎么哀求,克拉提就是不愿。于是我就想尽办法往外跑,我大着肚子,行动上多有不便还是被克拉提抓回来了。那时的李昂就已经不行了,他的眼神涣散,每一秒都是钻心彻骨的疼痛,我亲眼看着那些东西冲破李昂的胸腔。是数十只青蛙,从他身体的各个方向跳出来,深红的血混着碎肉往下流,那些东西在他身边呱呱乱叫,有的身上还挂着他的内脏。克拉提在旁边惬意的做着早餐,丝毫没有对李昂的愧疚。我那时候快疯了,猛的冲向她,她只是叫医生绑住了我,给我打了针镇定剂。”
      光是想想我都要吐了,我不知道祝槐是怎么逃到这的,怎么躲开克拉提还有母亲。门外那颗植物究竟是什么样子,外面的世界是否有卡列尔说的那般可怕。
      我甚至对安产生了怀疑。
      “克拉提爱李昂吗?”
      “爱? 只有利益才能打动她。”
      “我现在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没了丈夫,很快又会被嫁出去,继续为人类繁衍。”
      她的泪水滴到我手上,带着人类体温的灼热。
      “姐,我带你去找母亲,她一定会护着你的。”
      “母亲? ”
      “她不会的,她的良知早已被世俗吞噬,她不会帮我的。”
      我看着她,有一种悲苦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门外的风铃响起,像是清脆的蝉鸣流水,带着夏日的聒噪。翅膀震颤的声音很小,但那细微的声音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安回来了。”
      “别,别让他看见我。”祝槐惊恐的在屋子里寻找藏身之处,手臂都在细微的颤抖。
      “姐,你过来。”
      我将床板掀开里面是安储存的花蜜和果实汁液,他惯常回来不会看。我扶着祝槐,让她能完全躺进去,从衣橱里找到被子和枕头,将打湿的丝巾递给她,为她隔绝掉果实汁液带来的微薄的气味伤害。
      那些东西都是从外面的巨型植被上萃取而来的,我虽然没见过全貌,但我深知它的利害。对他们无虞不代表对人类无害,何况祝槐的身子恐怕撑不了多久。
      “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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