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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场 暖场 ...

  •   《倒刺》正式开机那天,北京郊区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剧组租下了怀柔一个废弃的派出所办公楼作为主场景,灰色的三层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子里的旗杆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美术组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细节强化——墙角的烟蒂、窗台上的搪瓷杯、走廊里泛黄的执勤表,每一处都散发着千禧年初小城镇派出所的气息。

      贺星予的保姆车在清晨六点抵达片场。他裹着一件长到小腿的黑色羽绒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助理提着化妆包跟在后面,陈姐走在最前面,一边翻通告单一边语速飞快地交代今天的流程——定妆照拍摄、开机仪式、第一场戏的走位排练,排得密密麻麻。

      贺星予听着,没怎么说话。他昨天晚上又失眠了。凌晨两点还在刷超话看粉丝对《倒刺》官宣的反应,看到有人说“贺星予第一次演戏就跟影帝搭双男主,压力肯定很大”,他用小号点了个赞。不是认同压力大那部分,是认同和影帝搭双男主那部分。

      他正揉着眼睛走进化妆间,忽然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惊呼。

      “哇——这是谁家的猫!”

      贺星予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快步走过去,果然看到航空箱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金色脑袋——糯糯正用它那双无辜的琥珀色眼睛打量着围过来的人群,尾巴尖在航空箱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左右晃了晃。

      “我的。”贺星予蹲下来,打开航空箱的门,把金渐层捞出来抱在怀里。糯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立刻开始咕噜咕噜,脑袋往他下巴上拱,爪子在他羽绒服上踩奶。

      围观的剧组人员发出被萌到的声音。陈姐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三天前贺星予就开始做铺垫了,先给她转了一篇《猫咪独自在家超过八小时的五大健康隐患》,然后又发了一条“糯糯最近掉毛有点多可能是想我了”,最后在上车之前直接把猫包装进了后备箱,用通知的口吻说“糯糯跟我进组”。陈姐连反对都懒得反对了,只是让他保证不影响拍摄。

      “不影响,”贺星予说得理直气壮,“它比我敬业多了。”

      糯糯确实很敬业。被抱到化妆间之后,它花了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环境勘察——闻了闻化妆箱的轮子,踩了踩沙发上的毛毯,然后选中了洛时珩的化妆台作为自己的据点。它跳上桌面的动作轻巧而熟练,蜷在镜子前面团成一个金色的毛球,尾巴优雅地绕过来盖住了前爪。

      贺星予试图把它抱回来,被它用爪子拍开了。金渐层的态度很明确:这个位置本喵已经看上了,你管不着。

      “它赖上你了,”贺星予对旁边的空气说,“洛老师你忍忍。”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假装在整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耳朵尖却在发红。几天前那句话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次见面都在他胸腔里拨出细微的颤音——他说不想再隔着三十厘米说话了,他说给他时间考虑,他说别让他等太久。贺星予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知道今天开始,他们要在同一个片场待三个月。糯糯趴在他们两个人的化妆台中间,把他的窘迫和紧张都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懵懂无知地甩着尾巴。

      洛时珩正好推门进来。他刚换好戏服——一件藏蓝色的警服外套,肩章上的银色徽标在化妆间的灯光下微微反光。警服的剪裁很合身,腰线收得利落,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从“清冷影帝”切换成了“刑警卫队长”。他看到趴在自己化妆台上的金渐层,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伸出手让糯糯闻了闻他的指背。

      “可以。”他说。

      不知道是在说猫可以待在这里,还是在说别的什么。贺星予没敢问,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什么新消息都没有。糯糯闻了闻洛时珩的手指,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手背上。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人的手本来就是用来给它枕下巴的。

      贺星予盯着手机屏幕上空白的微信界面,拇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假装在刷什么重要的内容。他听到洛时珩在旁边的化妆台前坐下来,听到化妆师进来跟他打招呼,听到刷子在粉饼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听到洛时珩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它平时吃什么”——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因为化妆师不知道糯糯的名字。

      贺星予抬起头:“猫粮和罐头。偶尔给它煮鸡胸肉。”

      洛时珩“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化妆师开始给他上底妆,他闭上眼睛,一只手的食指还搭在糯糯的后背上。糯糯已经在他化妆台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睡姿比它在家里任何一张床上都要放松。

      化妆师后来发了一条朋友圈:从业十二年第一次看到有演员一边化妆一边撸猫,而且还是洛时珩。配图是糯糯趴在化妆台上的背影,以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它背上,画面右上角有一角藏蓝色的警服袖子。这条朋友圈被她的圈内好友截图发到了微博上,三小时内转发过万。但那是后话。

      定妆照拍摄在上午十点开始。摄影师和《限时拍档》的Luc不是同一个人,但同样执着于双人之间的张力。他让洛时珩和贺星予并排站在灰色的背景布前,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警服——洛时珩的是藏蓝色,贺星予的是深灰色——肩膀之间的距离被反复调整。太远,再近一点,太近了,退一点,对,就是这里。

      贺星予站在背景布前面,摄像机对着他,补光灯烤着他的侧脸,他能感觉到洛时珩的袖子擦过他的袖子的触感。导演喊了好几次调整站位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全场都笑了的话:“导演,这个距离再近就要贴上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笑了一声:“就是要那种感觉——搭档之间的默契和距离感,太远了像同事,太近了像恋人,这个分寸你们自己拿捏。”

      贺星予的笑脸僵了一下。洛时珩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地往右移了半厘米。那个半厘米几乎肉眼不可见,但贺星予感觉到了——洛时珩的肩膀轻轻靠上了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警服布料,温度很淡,存在感却强得像一块被放在肩膀上的磁铁。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浅了一拍,像是怕呼吸太重会把那个微小的接触点吹散。

      “对,就这样。”摄影师按了几下快门,然后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取景器,忽然有了新想法,“洛老师,你能不能把手搭在贺老师的肩膀上?不是揽过来那种,就是轻轻放上去,像兄弟之间的那种——”

      洛时珩把手放在了贺星予的肩膀上。不是轻轻放上去,是他的手自然落下时,掌心刚好贴住了贺星予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隔着警服,他能摸到他后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和五年前在琴房里从背后按住他肩膀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贺老师放松一点,”摄影师在镜头后面喊,“肩膀太僵硬了。”

      贺星予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往下沉了沉。洛时珩的手随着他肩头的下沉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拇指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肩胛骨边缘。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在任何一个旁观者看来都只是正常的站位调整。但贺星予的后槽牙咬紧了一瞬,手指垂在裤缝旁边悄悄攥成了拳头。

      他不确定洛时珩是不是故意的。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留痕迹。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排练厅的走廊里,洛时珩说不想再隔着三十厘米跟他说话了。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零。

      定妆照拍到下午一点才全部收工。贺星予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发现糯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化妆间溜了出来,正蹲在导演的监视器前面,仰着脑袋看监视器上的回放画面。导演一手端着盒饭一手挠着它的下巴,跟旁边的制片主任说“这猫比某些演员还会看镜头”。贺星予走过去把糯糯捞起来的时候,制片主任还在后面喊“下次让它客串一个镜头”。

      他把糯糯抱回化妆间,关上门,把脸埋进猫的后背毛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倒是自来熟”。糯糯喵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跳上化妆台,叼着一根棉签玩得不亦乐乎。

      下午拍第一场戏。

      不是那场核心的争吵戏——导演很聪明,知道演员需要时间磨合,第一天安排的是一场相对温和的文戏。两个刑警搭档坐在办公室里讨论案情,台词不多,情绪平稳,主要是眼神交流和信息传递。

      贺星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道具文件。洛时珩站在他旁边,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指着文件上的某个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一个不那么危险的范围内——比定妆照时远一点,比普通同事近一点。

      “这个时间点对不上,”洛时珩念台词,“监控显示嫌疑人六点四十分离开小区,但目击证人说六点三十五分还看到他在楼下遛狗。中间五分钟的空白,去哪了?”

      贺星予接上:“地下车库。”

      “理由?”

      “六点三十五分到四十分之间,小区电梯监控坏了。如果他想避开地面出口,只有地下车库一条路。那里没有监控,直通后街。”贺星予抬起头,对上洛时珩的目光。

      这个对视也是剧本上写好的。但真正对上之后,他发现排练时的感觉和正式拍摄完全不同。排练时他是贺星予,他在对洛时珩说台词。但当他穿上警服、坐在道具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案情文件的时候,他不再是贺星予了——他是一个叫陈屿的年轻刑警,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搭档、他的前辈、他暗地里仰慕了七年的男人。

      这个角色和他本人的重叠度太高,高到让他有点分不清哪句是台词,哪句是真话。

      “你怎么确定他会走地下车库?”洛时珩继续念台词,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剧本上没有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薄,薄到监视器前的导演眯着眼睛凑近了屏幕,薄到如果贺星予不是从十七岁就认识这个人,他也不会注意到。但他是。

      贺星予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按照剧本的要求站起来和洛时珩面对面站着,把文件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文件边缘碰到了一起,接触面积不到一平方厘米,却像一根火柴划过火柴盒的侧面,擦出了一瞬肉眼不可见的火花。

      “直觉。”贺星予念出最后一句台词。

      导演喊了“卡”,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拍了两下手:“第一条就过了。你们俩的默契真的不是吹的。”

      贺星予收回手,垂下眼整理桌上的文件。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同一页纸的边角——和之前反复拨弄银戒、反复敲键盘、反复捏弯烟卷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他嘴上说“谢谢导演”,心里想的是:这条过了是因为我根本不是在演。

      第一天的拍摄在晚上八点结束。

      卸妆的时候,贺星予坐在化妆镜前面,闭着眼睛让化妆师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粉底。他穿着自己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半挂在后脑勺上,露出被发胶定了一天的头发。整个人像是一只卸掉了电池的玩具,瘫在椅子上不动了。化妆师动作很轻,一边卸一边跟他聊天,说你家猫今天在片场可是大明星了,好几个人都给它拍了照,连导演都说它比你会演戏。

      贺星予嗯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它比我好看。”

      化妆师被他逗笑了。洛时珩也坐在旁边的化妆台前卸妆,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深灰色毛衣,头发还没弄,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糯糯趴在他腿上,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睡得人事不省。

      贺星予从镜子里看到这一幕,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开视线,从化妆师手里接过卸妆棉:“我自己来。”

      化妆师识趣地去收拾东西了。化妆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只猫,和空气中弥漫的卸妆水的淡淡酒精味。糯糯在洛时珩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毛,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睡姿嚣张得像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贺星予站起来,走到洛时珩旁边:“把它给我吧,它该吃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抱猫,但洛时珩没有立刻把猫递给他。

      “你考虑好了吗?”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化妆间外面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高声喊着明天的通告安排。所有的嘈杂都隔着一扇门,隔成一幅模糊的背景音。

      贺星予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知道洛时珩在问什么——不是糯糯要不要吃饭,不是明天的戏怎么拍,不是通告单上的时间安排。是那天在排练厅走廊里,他说给他时间考虑的那件事。他已经考虑了好几天了。从那天在剧本空白处写下“我知道”两个字开始,他就一直在考虑。他考虑的结果是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敢说。

      洛时珩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问第二遍。他低下头,轻轻抚了抚糯糯的耳根。糯糯在睡梦中发出更响的咕噜声,爪子无意识地踩了踩他的毛衣下摆。

      “它今天在我腿上睡了一下午,”洛时珩说,“你的猫比你诚实。”

      贺星予伸出去的手终于落在了糯糯身上。他把金渐层从洛时珩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它。糯糯被挪了位置,迷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继续睡。

      贺星予抱着猫站直身体。他看着洛时珩,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无声的决定。然后在转身之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给我一点时间。”

      洛时珩抬起头看他。

      贺星予的耳廓在化妆间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灰色卫衣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后脑勺上,露出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金渐层趴在他臂弯里睡得没心没肺,呼噜声大得像一台迷你拖拉机。

      洛时珩站起来,伸手帮他把歪掉的帽子整理好。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拂开一小缕被帽子压乱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走一只在枝头停歇的鸟。

      “好。”他说。

      贺星予抱着糯糯走出化妆间。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猫的后背毛里。糯糯的毛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今天不知道被哪个工作人员偷偷洗过了,毛比平时更软更蓬松。这只猫在剧组待了一天就学会了享受所有人的宠爱,比他这个主人适应得还快。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单手掏出来一看,是置顶联系人发来的微信,和之前那些单字回复不同,这次是完整的一句话:

      “你写在剧本上的字,我看到了。”

      贺星予的脚步停在走廊中间。身后有人推着道具车经过,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前面电梯口有人在喊“明天的通告发群里了大家记得看”。他站在这些嘈杂里,看着手机上那行字,心跳声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他在剧本空白处写的那三个字,以为淡到没人会注意到的那三个字。

      他单手抱紧糯糯,用另一只手打字。这次没有反复删改,没有撤回,没有犹豫。像是在某个深秋的夜晚裂开的壳终于彻底脱落了,露出一小片温热的、柔软的内里。

      “我知道你看到了。”

      洛时珩的回复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快到贺星予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对话框那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知道就好。”

      贺星予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塞进卫衣口袋。糯糯被他单手的动作颠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拍了一下他的下巴。他没有躲。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这次它到达了眼睛。

      远处片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冬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北方平原上干燥的寒意。贺星予抱着已经睡熟的金渐层推开剧组的门走出去,冷风灌进卫衣领口,他把怀里的猫裹紧了一些。身后走廊深处,化妆间的门还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那道光一直铺到他脚下,像一条刚刚铺好的、等他转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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