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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倒刺 倒刺 ...

  •   十一月的北京,空气干冷得像一把钝刀,刮过皮肤的时候不留痕迹,只留下一片细密的疼。

      贺星予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站在录音棚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正在调音的设备。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录音棚了。新专辑的筹备工作被各种通告切割得支离破碎,好不容易挤出一天时间来录demo,嗓子却不在状态。录音师在里面朝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设备还要再调十五分钟。

      他点了点头,靠着墙壁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那个置顶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那条——“明天降温”,撤回两次之后,最后只剩下洛时珩回的一个“知道”。

      三天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发新的消息。

      贺星予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在对话框里打字但不发出去。那些被删除的文字在输入框里存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秒钟到几分钟,从几个字到一整段话。有时候他甚至会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打完,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像是完成了一场没有收件人的倾诉。

      他刚打完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删,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洛时珩。

      是他妈。

      “星予,洛时珩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帮我联系了北京这边的风湿科专家,下周三的号,说是圈内一个前辈推荐的,很难约。”

      贺星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录音棚里,录音师敲了敲玻璃,示意设备调好了。他收起手机,推开录音棚的门走进去。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伴奏从耳机里流进来。他闭上眼睛,开口唱第一句——然后停住了。

      录音师在外面按下对讲话筒:“怎么了?”

      “没事,”贺星予说,“再来一遍。”

      第二遍,他在同一个位置卡住了。那个音不难,他以前唱过无数次,但今天就是唱不上去。不是嗓子的原因,是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把气息截断了。

      录音师摘下耳机走出来,递给他一瓶水:“状态不好就歇一下,不急。”

      贺星予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流过喉咙的时候却觉得有点凉。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录音师认识他很多年了,说话不用太客气,“嗓子没问题,但感觉你心不在焉。心里有事,声音藏不住的。”

      贺星予没有说话。他看着麦克风银灰色的网罩,想起洛时珩在风尚大典上说的话——不是唱得不好,是没有遇到值得唱的人。他想说那个人就是你,但他说不出口。他可以在万人体育馆里对着几万人唱歌面不改色,但对着一个人说真话,他的嗓子就会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地卡住。这就是胆小鬼的宿命。

      陈姐的电话在他休息的间隙打进来。

      “两个事,”陈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第一,新专辑的制作人敲定了,赵老师那边档期没问题,下个月进棚。第二,有个剧本递过来,我看着不错,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贺星予“嗯”了一声,拿肩膀夹着手机,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他最近对工作的热情不高,陈姐发来的剧本他经常拖好几天才看,有时候甚至要陈姐追着问三遍他才打开文件。

      “对了,”陈姐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但不得不提的事,“那个剧本的男主角已经定了,是洛时珩。”

      贺星予呛了一口水。

      他咳了好几声,录音师在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姐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你说什么?”贺星予的声音有点变调。

      “剧本叫《倒刺》,现实主义题材,讲两个刑警搭档的故事。洛时珩那边已经签了,演男一号。导演看了你跟洛时珩综艺上那段双人舞台,点名要你来演男二号。他说你们两个之间的张力,就是这个角色需要的。”

      贺星予沉默了几秒:“我还没看过剧本。”

      “所以你现在去看。”陈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结局了”的笃定,“看完告诉我接不接。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导演给的条件很好,档期也合适,而且洛时珩那边已经签了。如果你拒了,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你不想跟他合作。”

      陈姐挂电话之前补充了最后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录音棚里安静下来。贺星予打开邮箱,下载了剧本附件。文件名叫“倒刺_剧本大纲_第七稿”,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页,看到了男二号的台词。其中一句被标注为高亮——编剧用黄色的底色标记出来,旁边还加了一行批注:“此句为角色情感核心,演员需要在这个节点爆发出全部被压抑的情绪。”

      那行台词是——

      “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才发现,恨和爱是同一个形状。”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录音棚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录音师在外面敲了敲玻璃,指了指设备,意思是随时可以重新开始。他点了点头,站起来重新走到麦克风前,戴上耳机,伴奏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卡住。他把那首歌唱完了,每一个音都准得无可挑剔。录音师在玻璃后面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这条过了”。但他知道,刚才唱歌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歌词,是刚才看到的那句台词。恨和爱是同一个形状。他太清楚那个形状了——是琴键被按下时的弧度,是十指相扣时掌心的温度,是深夜台阶上那个人抬头看月亮的侧脸。

      第二天下午,贺星予去了陈姐办公室。

      “我接。”他把打印出来的剧本放在桌上,表情比平时淡一些,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但有一个条件。”

      陈姐双手抱胸:“说。”

      “拍摄期间,我跟洛时珩的对手戏,不能用替身。”

      陈姐挑了一下眉毛。她知道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倒刺》是一部双男主刑警剧,男一和男二之间有大量的对手戏,包括近距离对峙、肢体冲突,甚至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无间歇争吵。用替身是很多流量演员的常规操作,尤其是在情绪爆发力要求高的场景里。贺星予主动要求不用替身,就等于说要和洛时珩面对面地拍完所有这些戏份。

      “你确定?”陈姐问,语气里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确认。

      贺星予点了下头:“既然是刑警搭档,面对面演戏是基本功。用替身还演什么刑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陈姐一个字都不信。但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她在合同条款上写了一行备注,然后合上文件夹,换了个话题:“洛时珩那边知道你要接了吗?”

      “不知道。”

      “要我通知他们吗?”

      贺星予想了一下:“不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陈姐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银戒被他转了三圈。三圈,每次都是三圈——紧张的时候、说谎的时候、提到某个人的时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自己跟他说。”

      他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打开微信,点进那个置顶对话框。三天前的“知道”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用拇指快速敲了几个字,在后悔之前点了发送。

      “《倒刺》我接了。”

      这一次他没有撤回。

      洛时珩的回复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快到贺星予几乎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我知道。”

      贺星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导演刚才给我发了微信。”

      贺星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娱乐圈的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他刚出陈姐办公室的门,导演那边就已经收到风声了。他想说的根本不是什么“我接了剧本”——这句话谁都能传,不需要他亲自发。他想说的是别的,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只能说这个。

      他咬了咬牙,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走出来,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洛时珩又发了一条消息,是洛时珩风格的回答——短、准、不给任何迂回的空间。

      “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贺星予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八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来没有跟洛时珩说过他接了什么戏、不接什么戏。以前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不需要说,后来分开了没有资格说。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告诉洛时珩一个关于自己的决定,而洛时珩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靠在墙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在用随意的语气掩盖某种更深的情绪:

      “那现在你听到了。”

      “嗯。”洛时珩回。

      贺星予看着这个单字回复,忽然想笑。这个人啊,在颁奖礼上能说出“不是唱得不好,是没有遇到值得唱的人”这种话,在微信上却抠字抠到几乎吝啬。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嘴角是弯着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弯着的。

      他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点笑意按回去。

      没成功。

      十一月的第二周,《倒刺》官方微博正式官宣主演阵容。

      官宣海报是一张黑白色调的双人剪影——洛时珩和贺星予背对背站着,各自侧头看向镜头的方向,表情冷峻。海报上只有一行字:“有些伤口,撕开了才能愈合。”

      官宣发布之后,热搜毫无悬念地爆了。

      #洛时珩贺星予双男主# 爆
      #倒刺官宣# 热
      #综艺搭档变荧幕搭档# 热
      #双人舞台后再合作# 新

      评论区在十分钟内涌入超过五万条留言,粉丝、路人、营销号、吃瓜群众挤在一起,把广场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综艺刚结束就宣新戏,这个节奏是不是太快了?品牌方在后面推的吧。”

      “不管谁推的,我先嗑为敬。双男主刑警剧,光是想象他俩穿警服的样子我就已经死了。”

      “楼上姐妹挺住,等定妆照出来再死也不迟。”

      “有人看过原著吗?《倒刺》原著里这两个角色的关系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搭档,是那种互相欣赏又互相折磨的关系。选角导演真的很懂。”

      “综艺里双人舞台那段我反复看了几十遍,现在告诉我他们还要一起拍戏,我今年的眼泪配额不够用了。”

      “贺星予第一次演戏吧?他之前一直是歌手,转型演员第一部戏就跟影帝搭双男主,压力也太大了吧。”

      “他演过音乐剧,不算完全没有表演经验。而且导演都敢用他,你们怕什么。”

      而在所有喧嚣之外,贺星予正坐在自己家的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倒刺》原著小说。糯糯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毛茸茸的触感像一条会呼吸的暖手袋。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了男二号的那句台词——“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才发现,恨和爱是同一个形状。”

      他用荧光笔把那句话划了一道线。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太重,墨水洇开了一小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置顶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上下文,像是一颗被随手抛出去的石头,不知道会砸中什么。

      “原著你看了吗?”

      “看完了。”洛时珩的回复很快。

      “什么时候看的?”

      “剧本递过来那天。”

      贺星予算了一下时间。剧本递过来那天是上周三,也就是说洛时珩在官宣前至少一周就已经看完了整本原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提前准备,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他还是接了——明知道这部戏有多少亲密戏份,明知道双男主意味着他们要在一起拍至少三个月的戏,明知道媒体和粉丝会把他们的每一个互动都放在显微镜下解读。

      他还是接了。

      贺星予没有再发消息。他把小说放在茶几上,抱起糯糯,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肚皮毛里。糯糯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是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

      “糯糯,”贺星予的声音闷在猫毛里,“你爸是不是有病。”

      金渐层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如果它会说话,大概会说——你们两个都有病。

      一周后,《倒刺》剧本围读会。

      地点在剧组租用的一个排练厅,东五环外一个文化创意园区里,周围都是旧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墙上爬满了已经枯黄的爬山虎。贺星予到的时候,大部分演员已经在长桌旁坐好了。导演坐在最前面,旁边是编剧和制片人,再旁边是洛时珩。

      洛时珩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面前摊着一本剧本,封面上贴满了彩色标签贴,密密麻麻的字迹从标签边缘露出来。他显然是做了功课的,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多。他看到贺星予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贺星予也点了点头,在洛时珩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不是他不想坐远一点——其他位置都被人坐了。

      围读会进行得很顺利。导演对剧本的理解很深,每一场戏都掰开揉碎地讲,演员们也轮流畅谈对角色的理解。贺星予虽然是第一次演戏,但他做了功课,对男二号的心理轨迹分析得头头是道,导演频频点头,编剧也在旁边记笔记。

      轮到那场核心对手戏的时候,气氛忽然变了。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情感高潮——男一和男二在一次任务中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男二被男一的决定置于险境,受伤之后两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三页纸的台词,从头吵到尾,情绪从愤怒到委屈到崩溃,层层递进,最后收在一个沉默的对视上。

      导演让他们试着读一遍。

      洛时珩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你是在拿所有人的命赌博。”

      贺星予接上,台词念得很用力,声音微微发抖——不是演出来的抖,是真的在抖:“那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死在里面?反正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两个人的声音在排练厅里碰撞,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其他演员都安静下来,没有人翻剧本,没有人喝水,没有人看手机。导演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目光在两个演员之间来回移动。

      吵到最后一句,贺星予的台词是:“我恨你。”

      剧本上写的是——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角色应该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转身离开。但贺星予没有转身。

      他站在原地,看着洛时珩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那个停顿超出了剧本要求的时间——导演没有喊停,编剧也没有出声,所有人都被钉在原地。然后他做了一件剧本上没有写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坐在远处的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但洛时珩注意到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呼吸的频率微微改变,握着剧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攥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贺星予盯着洛时珩的眼睛,把最后那句台词念完了。声音很轻,和前面所有愤怒的嘶吼完全不同,像是一枚被磨掉了所有棱角的石头,安静地沉入水底:“……但更恨我自己。因为我恨了你这么多年,才发现——”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是剧本上的,是他自己加的。

      “恨和爱是同一个形状。”

      排练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导演率先合上剧本,说了一句“这条过了”,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其他演员纷纷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喝水,有人低声交流刚才的感受,气氛逐渐从紧绷中缓过来。

      贺星予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他把剧本放在桌上,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拿起水瓶就往外走。他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看起来很从容。但洛时珩看到他在推门出去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滑了一下,第一次没推开。

      排练厅外面的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排落地窗,正对着园区里那片枯黄的爬山虎。供暖管道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声响,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混在一起。

      洛时珩找到他的时候,贺星予正靠在窗边,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窗外午后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得他的睫毛边缘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洛时珩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和他之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和综艺那天在别墅台阶上的距离差不多,和拍摄双人代言那天走廊里的距离也差不多。这三十厘米像是一道被反复丈量的边界,谁也没有跨过去,但谁也没有真的离开。

      “刚才最后那个停顿,”洛时珩先开口,“是你自己加的。”

      贺星予拧上水瓶盖子:“嗯。”

      “导演没喊停。”

      “你不是也没出戏。”

      洛时珩微微侧过头看他。贺星予的侧脸在逆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咬得很紧。他看起来像在笑——嘴角勾着一点弧度,但那个弧度没有到达眼睛。眼睛里是别的什么。

      “你是故意的。”贺星予忽然说,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洛时珩没有否认。他当然知道贺星予在说什么——接这部戏是故意的,选那首双人舞台的歌是故意的,在颁奖礼上说“没有遇到值得唱的人”是故意的,打电话给他妈说“欠一个道歉”是故意的,在走廊里说“从来没忘记过”是故意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故意的。贺星予以前不敢确定,但今天在排练厅里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他忽然全明白了。

      洛时珩看着他,目光安静而坦诚,像是把所有的伪装都卸在了排练厅里。

      “对。”

      贺星予听着这个字,低下头,用手腕内侧压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可以被当作在揉眼睛。但洛时珩看到了——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格外明显。

      “洛时珩,”贺星予的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洛时珩看了他很久。窗外的爬山虎在风里簌簌地响,枯黄的叶片擦着彼此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音。

      “我不想再隔着三十厘米跟你说话了。”他说。

      贺星予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在录音棚里唱不出来的那个音,想起那句“恨和爱是同一个形状”,想起三天前他在微信上撤回的两条“明天降温”。

      想起他从来不敢对这个人说一句最简单的话。

      “走吧,”洛时珩看了一眼手表,站直身体,“下午还有一场要围读。”

      他率先往回走。贺星予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一个沉稳,一个稍快,像两条渐渐靠近的平行线。走到排练厅门口的时候,洛时珩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给你时间。”

      贺星予站住了。

      “但别让我等太久。”洛时珩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

      贺星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弹簧门在他面前来回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走廊里又安静了,只剩下头顶供暖管道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声响,和窗外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他伸手推开门,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了一点。排练厅里,所有人已经坐回原位,导演在讲下一场戏的调度。洛时珩坐在他的位置上,正在翻剧本,好像刚才走廊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贺星予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拿起剧本翻到刚才那场戏的位置,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台词上。恨和爱是同一个形状。他用指尖在那个句子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和他在家看原著时做的标记一模一样。

      然后他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轻,铅笔的痕迹淡到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

      坐在斜对面的洛时珩正在听导演讲戏,目光没有往这边偏一分。但他翻剧本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余光里,贺星予合上了剧本,手指搭在封面上,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排练厅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那个光点很小,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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