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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猫与壁纸 猫与壁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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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北京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怀柔片场的灰色围墙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道具组不得不临时改戏——剧本里原本是深秋的戏份,导演看了看天,说正好,雪天拍更有感觉。贺星予蹲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身上裹着一件大到能塞进两个人的军大衣,正跟导演讨论下一场戏的走位。陈姐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弹出一条新微信。
洛时珩:“下雪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前因后果。贺星予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这个人发消息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能用三个字说完的事绝不用四个字。但“下雪了”这三个字从洛时珩那里发过来,意思和字面不一样。它不是天气预报,不是闲聊,不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是在说:我在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我看到了雪,我想让你也知道。贺星予打了两个字“看到”,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废话,我也在片场”,想了想也删了。他和洛时珩的化妆间就隔了一面墙,两个人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推开一扇门就能看到彼此。但他们还是会在微信上发消息,说的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下雪了”“盒饭好难吃”“糯糯又胖了”——每一句废话底下都压着同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揣进军大衣口袋里。
陈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最近翻白眼的频率明显提高了,自从贺星予接这部戏以来她的白眼存货大概已经用掉了半年的份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通告单拍在他胸口上:“下场戏你的,化妆去。”
贺星予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化妆间走。刚推开门,一道金色的影子就窜了过来——糯糯脖子上系了一条不知道谁给它做的红色小围巾,上头还绣着“倒刺剧组”四个歪歪扭扭的线头字,跑起来围巾尾巴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贺星予蹲下去一把捞起来,金渐层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爪子扒拉他的衣领,围巾把它的腮帮子毛都挤变形了,整张脸看起来憨态可掬。
“这围巾谁搞的?”贺星予看了看围巾边缘惨不忍睹的针脚,“这针脚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丑得这么有特色,肯定是——洛时珩?”
化妆师在旁边抿着嘴笑:“洛老师前天晚上在化妆间缝的,缝了快一个小时。针是问我借的,线是从道具组那边拿的红色绣花线。缝之前还犹豫了好久,说不知道猫让不让戴。”贺星予低头看着怀里那团金色毛球和它脖子上那条针脚丑陋的小红围巾,伸手摸了摸上面歪歪扭扭的“倒刺剧组”四个字,手指在某个打死结的线头上停了一下。这个人去领奖都不紧张,缝一条小猫围巾却纠结了一个小时。这个人手很稳,能在镜头前精准地控制每一块面部肌肉的走向,却把针脚走得歪歪扭扭。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糯糯的特写,发给了置顶联系人。
“围巾丑死了。”
洛时珩的回复很快:“它不嫌弃。”
贺星予看着这四个字,把脸埋进糯糯的肚皮毛里。金渐层被他突如其来的亲热吓了一跳,用爪子推他的额头,围巾蹭了他一鼻子猫毛。化妆师在镜子里看到这一幕,默默转身去整理刷具,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她在这个组待了半个月,已经学会了一项重要技能——在该装瞎的时候装瞎。
中午休息的时候,贺星予窝在保姆车后座上吃盒饭。糯糯趴在小桌板上,面前的碟子里放着几块撕碎的鸡胸肉,它吃得很斯文,一口一块,尾巴优雅地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吃相配得上那条小红围巾。手机响了,是洛时珩打来的电话。
“你过来一下。”洛时珩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音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纸箱。
贺星予放下筷子:“怎么了?”
“你过来就知道了。”
贺星予挂了电话,把糯糯捞起来裹进羽绒服里,踩着雪往洛时珩的保姆车走。雪还在下,比早上的时候小了一些,细密的雪粒落在羽绒服的帽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拉开洛时珩保姆车的车门,暖气扑面而来。
洛时珩坐在后座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侧面印着某宠物品牌的logo,箱盖半开着,里面铺着一层灰色的绒毯。贺星予还没开口问,纸箱里忽然探出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金渐层幼猫,一只是浅金色的,另一只颜色偏深,接近焦糖色。浅金色的那只胆子大,前爪扒着纸箱边缘试图翻出来,被洛时珩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了回去。焦糖色的那只缩在角落里,用怯生生的眼神打量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贺星予愣住了。
糯糯从他羽绒服领口探出脑袋,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尾巴在衣服里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纸箱里的两只小东西,喉咙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不是敌意的哈气,也不是友好的呼噜,是一种介于“这什么东西”和“让我看看”之间的短促单音。
“剧组后面的废弃仓库里发现的,”洛时珩说,“母猫不知道去哪了,两只小家伙在纸箱里缩了一整天。场务说没人管的话明天就送收容所,我就抱回来了。”
贺星予上车关上门,把糯糯放在座椅上。金渐层小心翼翼地凑近纸箱,尾巴膨成平时的两倍粗,但它没有跑也没有凶,只是趴在纸箱边缘往里面看,粉色的鼻头微微翕动,轻轻嗅了嗅那只焦糖色幼猫的脑袋。那只小奶猫仰头看着面前这只比它大了好几圈的大猫,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然后张开小嘴发出了一声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咪”。
糯糯的尾巴瞬间不膨了。它在纸箱边缘趴下来,用尾巴尖轻轻扫过两只幼猫的头顶。浅金色的那只伸出小爪子去抓它的尾巴,被它躲开,又抓,又躲,反复几次,像是在陪它们玩一个很无聊但很有趣的游戏。贺星予看着自家那只平时除了吃就是睡的金渐层——此刻正耐心地陪两只奶猫玩耍,尾巴晃动的频率均匀而温柔。
“带回去养吧。”洛时珩说。
“两只都带?”贺星予转头看他,“你确定?加上糯糯就是三只了,你觉得我那个小公寓能塞下三只猫?”
“我家够大。”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贺星予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家够大,猫可以住过来,人当然也可以。这个道理连两只刚睁眼的小奶猫都懂,贺星予不可能听不懂。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在暖气很足的车厢里,耳廓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
“叫什么?”他岔开话题,低头戳了戳浅金色那只的小脑袋。
洛时珩想了想:“这个叫小年。”他指了指浅金色的那只,然后指焦糖色的那只,“这个叫小糕。”
年糕。贺星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忽然明白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糯糯、年糕——金渐层叫糯糯,新来的两只叫小年和小糕。加在一起是“糯年糕”。这个人给流浪猫取名字还要跟他的猫凑成一套。
贺星予低头把那只浅金色的幼猫捧在掌心里,小年在他手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细小的乳牙,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踩奶,小爪子在他拇指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力度轻得像几片花瓣落在皮肤上。“小年,”他叫它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是哥哥还是姐姐?”小年用踩奶回答了他。小糕缩在纸箱角落里看着哥哥在人类手心里撒欢,自己不敢出来,只是把脑袋往糯糯的尾巴底下钻了钻。糯糯低下头,在它额头上舔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像你。”洛时珩说。
贺星予抬头:“什么像我?”
“它。”洛时珩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小糕,“胆子小,怕生,别人往前一步它往后退三步。需要有个胆子大的在旁边陪着才敢吃东西。”
贺星予把手里的小年轻轻放回纸箱里,没有接话。他知道洛时珩说的不是猫。但他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用玩笑把话题岔开了,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挠着糯糯的下巴,一只手搭在纸箱边缘,两根手指伸进箱子里给小糕当枕头。小年和小糕很快就在纸箱里睡着了,肚皮贴着肚皮,呼吸起伏的频率一模一样,尾巴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糯糯趴在后座上,尾巴自然下垂成一个放松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咕噜声。
傍晚收工的时候,洛时珩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纸箱里三只猫挤在一起睡觉,糯糯在最外面,把小年和小糕护在自己肚子和纸箱壁之间,尾巴搭在两只幼猫身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安全带。两只小奶猫缩在它怀里,小到几乎被长毛淹没了,只露出两只小小的粉色鼻尖。
贺星予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卸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化妆棉上的卸妆水都干了。他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难得地用大号点了个赞。不是小号,是大号。不是手滑取消,是大大方方地让所有人看到——他,贺星予,给洛时珩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评论区在三分钟内涌入上千条留言。有人说这是兄弟情,有人说这是社会主义搭档情,有人说谁家搭档给流浪猫取名字还跟对方家的猫凑一套的。而贺星予没有理会任何一条评论,只是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抱起已经在化妆台上睡成一摊猫饼的糯糯,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里,洛时珩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那个纸箱,小年和小糕在里面睡得天昏地暗。雪已经停了,暮色把片场染成一片深蓝,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明天下午没有你的戏。”洛时珩说。
“嗯。”贺星予接过纸箱抱在怀里,纸箱很轻,两只小奶猫加起来的重量还不到糯糯的一半,但他抱得很稳。
“去我家看猫。”洛时珩又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贺星予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蜷成一团的小年和小糕,又看了一眼怀里正在打呼噜的糯糯。三只猫,一个洛时珩,一个他。这个组合听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拼图——每一块单独看都不太对劲,但拼在一起之后,忽然就完整了。
“好。”他说。
洛时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雪地的反光映在他眼睛里,把平时冷淡的深褐色染上了一层暖意。他把手里的车钥匙轻轻抛起来又接住,朝停车场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贺星予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落在他刚踩过的地方。怀里的糯糯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前面的洛时珩,又看了看身后雪地上两行重叠的脚印,把脑袋重新塞进贺星予的臂弯里,继续打它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