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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偏爱 偏爱 ...

  •   四月中旬,《倒刺》票房突破二十亿。

      庆功宴定在国贸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发行方包下了整层楼,香槟塔从签到台一路摆到落地窗边,剧组群里从早到晚都在刷屏——“恭喜贺老师第一部电影破二十亿”“洛老师又一部二十亿俱乐部”“三只猫的罐头请安排上”。席间制片人喝到满脸通红,搂着导演的肩膀说这部戏当初立项的时候没人看好,刑侦双男主、现实主义题材、没有大IP加持,平台给的预估票房不到八个亿。导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指着角落里正在埋头剥虾的贺星予说,你问他,第一场雨夜那场戏,我就知道这电影成了。

      贺星予被点名,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只没剥完的虾。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也没打发胶,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二十亿庆功宴的主演,更像是某个混进来的大学生。他笑了笑说:“导演你别捧杀我。我就是按剧本演的。”

      “按剧本演?”导演喝多了,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个分贝,“急诊室那场戏,你叫的是本名,剧本上写的可不是本名。你当我聋了?”

      整桌人都笑了。洛时珩坐在贺星予旁边正在用公筷往他碗里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几百遍——剥好的虾、挑了刺的鱼、从转盘最远处夹过来的西兰花,每一样都是贺星予爱吃但不爱伸手的。导演话音刚落,他放下公筷,端起酒杯朝导演举了举:“那场戏是贺老师临场发挥,但情绪是对的。要罚酒罚我。”声音很平,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全桌人都安静了零点几秒——洛时珩在剧组待了几个月,从没在酒桌上替任何人挡过酒。

      贺星予转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酒杯按下来放回桌上,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的果汁推过去:“你开车,喝这个。”

      洛时珩看着面前那杯橙汁,嘴角弯了一下。

      对面坐着的编剧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叹了口气,对导演说:“你现在知道那段急诊室的即兴台词是怎么来的了吧。”导演看了看洛时珩,又看了看贺星予,端起酒杯自己干了:“我不问了。我喝酒。”

      宴席散场的时候发行方的人拉着主演们合影。洛时珩和贺星予被推到最中间并肩站着,对面有人喊“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对,就这样,别动”,闪光灯此起彼伏。贺星予的肩膀挨着洛时珩的肩膀,隔着卫衣和西装的布料,温度刚刚好。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四月的夜风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和路边槐花的甜香。贺星予站在旋转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天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

      “票房二十亿,”洛时珩走到他旁边,“什么感觉。”

      “感觉以后接戏更难了。第一部就二十亿,陈姐肯定要给我接一堆本子。”

      “挑你喜欢的接。不喜欢的不接。”

      “你说得轻巧。”贺星予笑了一声,把卫衣帽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声音被帽子闷得有点含混,“那我要是说我只想跟你搭戏呢?别的本子都不接,只接有你的。”

      洛时珩沉默了一会儿。贺星予以为他在想怎么回答,正想说“开玩笑的”。但他还没有开口,洛时珩先说了。

      “那就只接有我的。我以后的戏,每一部都给你留一个角色。”

      贺星予在卫衣帽子里睁大了眼睛,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不重,但很响。他想说这种话说出来你要负责的,想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想说我们以后要是被拍到怎么办、官宣怎么办、团队怎么办。但他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洛时珩当然知道。洛时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话意味着什么。他是圈内最年轻的影帝,出道以来零绯闻,所有采访都滴水不漏,所有公开场合都保持着精确的分寸感。他花了八年的时间来维护那个完美而疏离的人设。现在他说要把它打破,只为了给一个人留一个角色。

      贺星予把帽子拉下来露出脸来,对洛时珩笑了一下。不是营业的笑,也不是雨夜那场戏里崩溃的笑,是五年前那个穿着校服衬衫坐在琴凳上的少年,在听到洛时珩说“累了就告诉我”之后,回头对他弯起眼睛的那个弧度。

      “洛时珩。你说这种话,不怕我当真?”

      “就怕你不当真。”

      五月,贺星予的新专辑进入最后的制作阶段。

      录音棚还是上次那间,录音师还是同一个人。但这一次他进棚的时候,门口多了三个猫包和一个人——糯糯趴在航空箱最上层打哈欠,小年和小糕在猫包里互相舔毛,洛时珩坐在录音棚外面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乐谱,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美式。录音师从控制室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次这个人在这里录demo的时候,连一个高音都唱不上去,站在麦克风前面憋了半天,最后说状态不好就匆匆收了工。今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姿态很松弛。录音师认识他很久了,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像来录音,像来见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今天录哪首?”录音师问。

      贺星予把谱子放在谱架上,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词/曲:贺星予。编曲:贺星予。”录音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慢慢挑起来,说了一声“嚯”。

      “写给谁的?”

      贺星予没有回答。他戴上耳机,站到麦克风前面,朝控制室的玻璃外面看了一眼。洛时珩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翻着乐谱。录音师按下录音键,伴奏从耳机里流进来。他开口唱了第一句。

      是一首情歌。不是他以前那种节奏感很强的舞曲,不是华丽编曲堆砌出来的主打歌,不是商业流水线上精确计算过的产物。是一首很安静的、简单的、用原声乐器铺底的慢歌。歌词写的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撤回消息的故事——因为怕打扰、怕说错、怕那句话太用力了会把对方推远。录音师听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嘴巴闭得很紧。他在这行干了很长时间,听过太多录音棚里的情歌,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监听混响,而是在听一个人的自白。

      控制室外面,洛时珩放下了手中的乐谱。他看着玻璃里面站在麦克风前的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素颜,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在裤缝旁边轻轻打着拍子。和五年前在琴房里弹琴的姿势一模一样。糯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航空箱上跳下来,蹲在控制室门口,竖着耳朵对着录音棚的方向歪了歪脑袋。金渐层听到那个旋律的时候耳朵转了转,因为它听过。不是在这间录音棚里听过——是在山谷那栋房子里,在落地窗前那架旧钢琴上,在某个下雪的傍晚,一个人弹,一个人听。

      最后一个音收住。录音师按下停止键,对讲机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按着通话键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星予,这首是你自己写的?”

      “嗯。”

      “词曲都是?”

      “嗯。”

      录音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张专辑主打就用这首。谁反对我都不好使。”贺星予摘下耳机推开录音棚的门,洛时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杯美式,已经不冒热气了。

      “听到了?”贺星予问。

      “嗯。”

      “怎么样?”

      洛时珩把美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伸手帮他把耳机线从卫衣领口绕出来。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礼物。然后把他的卫衣帽子拉上来,盖住了他微微发红的耳朵。

      “比以前任何一首都好。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你终于愿意让人听到你了。”

      贺星予在帽子里低头笑了一下。录音师在控制室里假装在调音轨,眼角余光透过玻璃看到洛时珩还站在贺星予面前没有退开——手从帽子上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和他之前在片场化妆间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一样。录音师默默地把控制室的百叶窗合上了。他在这行干了很长时间,知道什么是该看到的、什么是该装没看到的。况且外面那三个猫包里的住户,早就比录音师更早地见证了一切。

      新专辑发布那天晚上,贺星予在家里开了直播。不是公司安排的宣传任务,是他自己想开——宣传期还没到,陈姐本来给他排了专访,他说不用,用手机播就行。陈姐问他播什么,他说不播什么,就聊聊天。

      直播间在晚上八点准时亮起来的时候,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了六百万。弹幕铺天盖地地刷过屏幕,有人问他新专辑的事,有人问《倒刺》续集有没有希望,有人问他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有人在刷糯糯的名字说要看猫。贺星予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头发没打理,素颜,糯糯趴在他腿上打呼噜。他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角度随意到能拍到他光着的脚和沙发角落里团成一团的小年。

      “今天不宣传,就跟大家聊聊天。”他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画面歪了一下又正回来。弹幕立刻有人问:你后面那个猫爬架是不是有三个窝?他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回答。弹幕又有人问:洛老师是不是在你家?他低头笑了一下,耳朵尖在直播画面里微微泛红,那个笑和他平时营业的笑不一样——营业的笑是精确计算过角度的,这个笑没有角度。他就是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嘴角自己弯起来了。

      “不在。”他说,“他今天有通告。”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弹幕池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爆发——他说的是“他今天有通告”不是“洛老师”,不是“洛影帝”,是“他”。那个脱口而出的第三人称,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默认设置。贺星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揉了一下鼻尖,这个动作被他粉丝称为“掩饰性小动作第一名”,每次他在采访里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都会做。

      弹幕已经疯了。有人开始刷“官宣吧求求了”,有人说“我不差这点流量把洛老师叫来一起播”,有人说“从综艺追到现在,你们欠我一个交代”。各种评论混在一起,把画面遮得几乎看不到他的人。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他应该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应该拿出他最擅长的综艺应变力,应该用一个玩笑把所有试探都化解于无形。以前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从《限时拍档》到风尚大典,从双人代言到首映见面会,每一次被问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都会用最熟练的营业笑容把答案藏进一个模棱两可的玩笑里。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不是不敢说,是怕说错了会给那个人带来麻烦。

      但今天他不想再藏了。他把糯糯从腿上抱起来轻轻放在沙发旁边,坐直了一些,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弹幕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挠了挠后颈——这个动作他在洛时珩面前做过很多次,紧张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被戳中心思的时候。但今天的笑里没有紧张,没有躲闪,没有营业。只有一个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说真话的人,在准备好之后,平静地把那扇门推开。

      “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把糯糯重新抱回腿上。金渐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有点不习惯,用爪子推了推他的手指。他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

      “但是细节不给你们讲。他自己都没听过,凭什么先给你们听。”

      弹幕彻底炸了。屏幕上所有的字都在一帧之内被刷飞,在线人数在一个陡峭的尖峰里冲破了记录,微博话题广场的服务器再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贺星予没有再看屏幕。他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了句“晚安”,然后关掉了直播。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心脏跳得很快,比任何一次上台表演都要快。但他没有后悔。他想起自己在《倒刺》首映见面会上说的话——拍那场戏的时候在想一个人,在想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不敢说,想了很久该怎么表达,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现在他终于说出口了。不是跟一个人说,是跟所有人说。是跟这个世界说——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的猫叫糯糯、小年和小糕。我们在一起,我们很好。

      五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置顶联系人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我也看了直播。”

      贺星予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觉得任何文字都不够用。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洛时珩的第二条消息比他先到了。

      “我也是你新歌的第一个听众。你撤回的那些话,以后不用再撤回。你唱的那些词,我都听到了。这就是我对你的全部答复。”

      贺星予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糯糯趴在他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类的呼吸忽然变重了,但表情是笑着的,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它把脑袋重新搁回他的膝盖上,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咕噜声大得像一台迷你拖拉机。

      窗外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丝五月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正在缓缓划过夜空,尾翼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贺星予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微信,把置顶联系人的备注名改了。不是以前那个被反复涂改的三个字,不是“洛时珩”,不是“洛老师”,不是“换咖啡的”。他把这三个字改成了另一个词,一个从来没有在对话框里出现过,但在心里反复练习了很久的词。然后他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删,没有撤回,没有犹豫。

      “新歌第一句是写给糯糯的。第二句开始,全部是写给你的。”

      那头回复得很快,和他这个人一样稳,一样准,一样不会让他多等任何一秒。

      “我知道。”

      糯糯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浅色的肚皮毛,爪子在空中懒洋洋地蹬了一下。窗外的飞机尾灯渐渐消失在云层后面,城市的天际线上又多了几颗看不见的星星。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锁屏壁纸还是那张照片——洛时珩站在玄关,羽绒服歪着,围巾斜着,脚上挂着一只啃鞋带的小猫,手心里捧着一只睡着的幼猫。他正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

      贺星予看着那张照片,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糯糯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手机那头正在打字的某个人说的。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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