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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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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日,《倒刺》全国公映。
首映礼定在北京国贸的一家IMAX影院。下午四点,红毯两侧的媒体区已经架满了长枪短炮,粉丝后援会的应援花墙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检票口,每一束花的配色都和《倒刺》海报的黑白色调严格统一。洛时珩的应援色是藏蓝,贺星予的是深灰,两家的花墙在红毯尽头并排而立,中间只用一束满天星做了过渡,远看像两种颜色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上悄然交融。
贺星予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调整领带。黑色西装是出发前洛时珩帮他挑的,袖扣是洛时珩送的——银质的小猫头形状,和糯糯有七分像。他当时拆开盒子的时候说“丑死了”,第二天就戴上了,到现在没摘过。他对着镜子把领带结推上去又拉下来、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歪了一点点。
化妆师看不下去,正要上手帮他调整,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洛时珩走进来——藏蓝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和风尚大典那晚的红毯造型如出一辙。但他走到贺星予面前,抬手把他歪掉的领带结轻轻推正,动作很慢,像是在调整某个只有他能校准的精密仪器。
“紧张?”他问。
“不紧张。”贺星予说,“我又不是没走过红毯。”
洛时珩没有拆穿他。贺星予每次紧张的时候拇指都会拨弄无名指上的银戒,此刻那枚戒指已经被他转了好几圈,在休息室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反光。他只是在帮他调好领带之后,手顺势滑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跳得最快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站在后面的化妆师假装在整理刷具。
“走吧,”洛时珩说,“一起出去。”
贺星予看着他。首映礼的红毯,两位主演通常会分开走——各自的团队有不同的安排、不同的媒体采访、不同的机位调度。他们之前的公开活动也大多是分开走的,偶尔同框也是间隔着几个人的名字。但洛时珩说的是“一起出去”。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陈述句。
贺星予把西装扣子扣好,吸了一口气:“行。”
红毯两侧的尖叫声在他们并肩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达到了峰值。闪光灯密集到几乎连成了一片白色的光墙,媒体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粉丝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贺星予一手插兜,一手朝两侧挥了挥,嘴角挂着标准的营业笑容。洛时珩和他并排走在红毯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比风尚大典红毯那次近了很多。那时候他们中间还能塞下好几个人,现在连一阵风都穿不过去。
走到签名墙前,礼仪小姐递过来两支签名笔。贺星予接过笔在幕布上签了名,然后按照惯例把笔递给下一个人——但站在他旁边的是洛时珩,他已经签完了。两个人同时递笔的动作撞在了一起,笔尖和笔尖碰了个正着。贺星予低头笑了一下,把笔收回来放在礼仪小姐的托盘里,压低声音对洛时珩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我同步。”
洛时珩也把笔放回去,侧过头用同样的音量回答:“改不了了。”
这句话没有被麦克风收进去,但站在签名墙旁边的几个站姐拍到了两个人低头说话的画面。照片传到超话之后,有人用唇语分析出了洛时珩说的是什么。评论区清一色的是同一句话:他说改不了了,什么叫改不了了你说清楚。
放映厅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贺星予坐在导演和洛时珩中间。这是他第一次以演员的身份看自己的电影——不是在剪辑房看未调色的素材,不是用iPad看预告片,不是对着监视器看某一条的回放。是在真正的电影院里,和六百个观众一起,看一个关于两个刑警的故事,看一个关于恨和爱的故事,看他和洛时珩用整个冬天拍出来的那些画面。
大银幕上,雨夜的追逐戏被调成了冷蓝色调,他的拳头砸在洛时珩胸口上,每一拳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质问。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他反手握紧搭档的手指,声音在杜比全景声的包裹下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恨和爱长着同一张脸。然后洛时珩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笃定,在整个放映厅的黑暗里稳稳地落下来,落在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脏上。
“我在。”
贺星予在黑暗里握紧了扶手。不是紧张,是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听到。以前它只属于他一个人,属于片场那个疲惫的午后、那个血浆糊满脸颊的镜头、那个洛时珩即兴说出两个字然后被导演保留的时刻。现在六百个人同时听到了它。他听到身后有观众在吸鼻子,听到旁边导演在轻声跟制片人说什么,听到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平复到一种温热的、持续的、不再需要刻意控制的频率。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握住了。洛时珩的手,在座椅扶手下面,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黑暗里。不是十指相扣,是包住,和急诊室那场戏的握法一模一样——他的手掌把他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他无名指那枚银戒上。
贺星予没有转头。他把手翻过来,扣进了洛时珩的指缝里。
电影结束后是映后见面会。主创站在银幕前接受媒体和观众的提问,问题从拍摄趣事聊到角色理解,从雨夜追逐的动作设计聊到急诊室那场戏的台词处理。一个被点到提问的观众站起来,拿着话筒犹豫了一下,然后看向贺星予。
“贺老师,我是您的歌迷,这次是第一次看您演戏。您在急诊室那段戏里说‘恨和爱长着同一张脸’,我当时在下面听哭了。我想问的是——您在演那场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贺星予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站在他旁边的洛时珩没有动,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用眼神暗示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回答的权利完完整整地交给他自己。
“在想一个人。”贺星予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营业,没有刻意勾嘴角,没有对着镜头找角度,更像是在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在想我十七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不敢说。想了很久该怎么表达,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拍那场戏的时候导演说,陈屿这个角色花了整个故事的时间才学会说实话。我当时想——那我比他幸运。”
观众席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没有尖叫,没有起哄,只是安静的、持续的掌声。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洛时珩在他旁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那目光贺星予很熟——在综艺的台阶上,在排练厅的走廊里,在山谷的落地窗前,在化妆间镜子里的倒影中。他见过很多次,以前不敢确认,现在知道了。
见面会结束之后,贺星予在回休息室的走廊上接到了陈姐的电话。陈姐的声音难得的没有公事公办的腔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怕被人写?”
贺星予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想起自己在《限时拍档》默契问答里写过洛时珩的缺点——太爱逞强,想起洛时珩在同一个环节里写他的缺点——胆小鬼。他突然觉得今天的自己大概既没有逞强,也不算胆小鬼。他只是说了实话。对全世界说了实话。
“陈姐,”他对着电话说,“我不怕了。”
走廊那头,洛时珩正被几个媒体记者围住采访。他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越过记者的肩膀往这边看了一眼。贺星予挂了电话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洛时珩收回目光继续回答记者的问题,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在摄影师的镜头里,就是一张足以单独拿出来上热搜的照片。
傍晚七点,首映礼的全部流程结束。卸妆、换衣服、跟导演和制片人道别、把三只猫从保姆车里接出来——糯糯在车里睡了一整个下午,此刻精力充沛正用爪子扒拉航空箱的门想出去探险;小年和小糕在猫包里各自蜷成一团,尾巴缠在一起。贺星予抱着糯糯站在停车场出口,换上了来时的卫衣和羽绒服,妆已经卸干净了,素颜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
洛时珩换了同款的黑色羽绒服,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是红毯上的营业对视,不是片场拍摄时角色之间的对视。是洛时珩和贺星予之间的对视。
“走吧,”洛时珩说,“七点半的场。”
他们没有去国贸的IMAX,没有去三里屯的杜比,没有去任何一家会被粉丝和媒体堵到的影院。洛时珩选了一家藏在东四环一个老商场顶楼的普通厅,座位不多,排片不多,这一场只卖出去了不到三十张票。商场外墙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xx购物中心”几个残缺的字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电梯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音质沙哑,像是从生了锈的喇叭里漏出来的。他们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穿着同款的黑色羽绒服,像两个普通的、下了班来看电影的年轻人。
最后一排,座位号11和12。
贺星予抱着爆米花坐在11号座上,糯糯趴在他腿上,从羽绒服的拉链缝里探出半颗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小年和小糕被洛时珩安顿在膝盖上的猫包里,两只幼猫对电影院的环境充满好奇,从猫包的网眼里往外张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把爆米花桶往洛时珩那边推了推,压低声音:“你说这场的观众要是知道主演就坐在最后一排——”
“不会知道。”洛时珩接过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灯黑了,谁看你。”
贺星予没再说话。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来,熟悉的片头音乐在影厅里回荡。杜比全景声的混响把他带回了今天下午那场盛大的首映礼,但这一次他身边只有洛时珩,怀里只有糯糯,前排是不到三十个对这部电影一无所知的普通观众。没有人知道主演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对着银幕上他的脸举起手机拍照,没有人会在某个镜头出现时尖叫或鼓掌。他们只是来看一场电影的普通人,而他也是。
急诊室那场戏来了。银幕上,他的脸被冷色调的灯光切成明暗两半,额头上的血浆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通红,嘴唇干裂。他反手握紧洛时珩的手指,说——“恨和爱长着同一张脸。”然后洛时珩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笃定,像一道被大提琴拉出来的长音,在整个影厅的黑暗里稳稳地落下来。
“我在。”
前排有个女生低头擦了擦眼角。她的同伴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声说了句“这也太好哭了”。糯糯在贺星予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的心跳为什么忽然变快了。
贺星予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扶手上洛时珩的手指。他没有握上去,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搭在他的手指上,像在确认他在不在。洛时珩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相扣,和《限时拍档》信任挑战那天一模一样的握法,和排练厅走廊里他说的那句“我不想再隔着三十厘米跟你说话了”一模一样的力度。两个人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抱着三只猫,面前是正在播放片尾字幕的银幕,头顶是影厅最后一排那盏微弱的指示灯。
“洛时珩。”
“嗯。”
“这首映礼比下午那个好。”
洛时珩在口罩后面弯了一下嘴角,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嗯。”他顿了一下,“以后每一部你的电影,首映礼都在这里。”
片尾字幕还在滚动,主题曲的前奏响起来,是他写的、他唱的,制作人名单里洛时珩的名字排在他旁边。贺星予的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十指扣得更紧了一些。三只猫在两个人的膝盖上睡得人事不省,前排的观众陆续起身离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两个人戴着口罩靠在一起,像两棵在黑暗里并肩生长的树。放映厅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松开手各自坐正,中间扶手上放着一桶见底的爆米花。但他们的肩膀还靠在一起,隔了两件羽绒服,隔了五年,隔了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字。终于不再隔任何东西。
走出影院的时候,商场已经快打烊了,下行扶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贺星予抱着糯糯走在前面,羽绒服帽子歪歪地扣在棒球帽上,露出一截后颈。洛时珩提着猫包跟在后面,眼睛盯着那截后颈上那颗浅浅的小痣,看了很久。
“三月底了,”贺星予忽然开口,“倒春寒。”
“嗯。”
“家里暖气别那么早关,糯糯怕冷。”
“没关。”洛时珩说。他走上扶梯,和他并排站着。扶梯缓缓下降,商场一层空空荡荡,保安大叔正在拉卷帘门,清洁工推着拖把从瓷砖地面上滑过去。在所有这些嘈杂里,洛时珩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扶梯旁边那盆半枯的绿萝听的:“上次你说我不说废话。”
贺星予侧过头:“嗯?”
洛时珩没有看他,目视前方。但在扶梯到达底层的最后一秒,他抬手帮他把歪掉的帽子重新拉好,手指拂过他的耳廓,和之前在化妆间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轻、一样自然。
“以后每天都跟你说。”
贺星予站在扶梯尽头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羽绒服,一手拎猫包一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糯糯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小年在猫包里听到姐姐的声音开始躁动,小糕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他把脸埋进糯糯的肚皮毛里,闷声笑了一下。
他想说“你已经在说了”。你刚才在电影院里说你“改不了了”,你在扶梯上说我帽子歪了。你每天发消息告诉我片场的盒饭很难吃、小年又啃了一根充电线、山谷今天下雪了、你买了新的猫粮要试试看。你说了很多废话,每一句废话都是同一句真心话。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觉得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不适合在打烊的商场门口说,不适合在保安大叔拉卷帘门的噪音里说。他想把它们留到一个更好的时候——也许等到雪停了,也许等到猫都睡着了,也许等到下一个“明天降温”他可以不用撤回的时候。
回家的车上,糯糯趴在副驾驶的航空箱上打呼噜,小年和小糕在后座的猫包里各自蜷成一团。贺星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他刚发出去的一条消息。
“今天在见面会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洛时珩的回复在几秒钟后弹出来:“我知道。”
紧接着又弹了一条,洛时珩风格的长消息——对他来说算长消息。十二个字,分了两行。贺星予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贴在心口上,闭着眼睛笑了。
“每一句都是。你不用解释。我一直都知道。”
车子驶过长安街,三月底的晚风里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再是冬天的冷。街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春天正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