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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常 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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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宣后的第一个周末,贺星予跟洛时珩回了一趟天津。
车停在向蓉住的小区楼下时,贺星予已经在副驾驶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动。安全带解了又系上,车窗按下来又升上去,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敲着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拇指拨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转了一圈又一圈。洛时珩熄了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你紧张什么,”他说,“又不是第一次来。”
贺星予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住了。不是第一次来——当然不是。上一次他坐在这栋楼下,是五年前的夏天,坐在搬家公司的卡车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书包,书包里装着乐谱和那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条。那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的女人越来越小,心里想的是:这个家散了。他再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可以回来了。后来他回天津看过向蓉很多次,每次都只在楼下坐一会儿就走,从来不住,因为向蓉会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然后他就会笑笑说工作太忙,没时间。他没有办法告诉母亲,他这辈子最合适的那个人,在很多年前被她亲手赶出了家门。而今天,他带着那个人一起回来了。
“不是他紧张,”贺星予终于开口,“是我。”
洛时珩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的东西——给向蓉买的保健品、按摩仪、一条新围巾,还有三只猫的罐头和猫砂盆。他们要在天津住一晚,这是向蓉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的条件,“不能当天来回,起码住一晚。你把猫也带来给我看看。”他走到副驾驶旁边,敲了敲车窗。
贺星予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向蓉已经在阳台上张望了一上午。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早就切好的水果重新摆了摆,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换了新的,又把玄关的拖鞋摆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高兴——她想了很久的画面终于要实现了:儿子带着那个人回来吃饭。
门铃响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贺星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视频通话时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洛时珩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清冷端正的样子,手里拎满了东西,微微低头叫了一声“向阿姨”。她看着他们两个并肩站在门框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门框,十八岁的贺星予背着书包冲进来,后面跟着二十岁的洛时珩,两个人都穿着校服衬衫,刚打完球,浑身是汗,贺星予嚷嚷着饿了要吃饭,洛时珩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他的球鞋。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只是兄弟。后来才知道不是。
“进来吧,”向蓉侧身让开门,“饭都做好了。”
贺星予走进客厅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下。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他出道那年的写真,穿皮衣皮裤,银发,烟熏妆,和现在判若两人。另一个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五年前的夏天,他坐在琴凳上,穿着白色校服衬衫,手指按在琴键上,侧脸青涩,目光偏向右上方。那是洛时珩上次来的时候,她在抽屉里翻出来的那张,后来她把它洗出来,放进了相框里,摆在他出道写真的旁边。好像这两个人从来就是一对,从来就应该放在一起。
贺星予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原位,转头对向蓉笑了一下:“妈,这张拍得不好,我那时候在跟洛时珩赌气。”
“赌气也好看。”向蓉说,已经走进厨房去端菜了,“时珩,你坐,别站着。”
洛时珩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端正,和在任何一个颁奖礼上一样。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也在紧张。贺星予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来。”
洛时珩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上次他一个人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茶叶和果篮,用五年时间攒够了勇气,才敢敲开这扇门。那时候向蓉开了门,红着眼睛让他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吃了她下的面,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来。现在他坐在同一个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同样的紫砂茶具,电视里放着同样的家庭伦理剧。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贺星予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还问他“你紧张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点欠揍的笑,和五年前那个在琴凳上赌气的少年一模一样。
“不紧张。”洛时珩说。贺星予在他说“不紧张”的时候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那个动作很小,和在片场化妆间里拍他手背的节奏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不需要借口是糯糯教的——这就是他想做的。就是想碰他一下,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向蓉做了一桌子菜——六菜一汤,有贺星予爱吃的糖醋排骨,有洛时珩爱吃的清炒时蔬,还有一盘饺子。饺子是手工包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收口捏三下往左边折。贺星予看到那盘饺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向蓉正在给洛时珩盛汤,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在《限时拍档》综艺上,那个女歌手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指出他和洛时珩包饺子的手法一模一样。向蓉当然看到了那期节目。
“时珩,”向蓉把汤放在洛时珩面前,“上次你说面好吃,我今天又和了面。多吃点。”
洛时珩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消化某个迟到了五年的认可。向蓉看着他的侧脸,忍住了想要伸手摸摸他头发的冲动。五年前那个站在她面前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承受所有指责的少年,如今坐在她的餐桌前,喝她盛的汤,吃她包的饺子。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她一句话就赶出家门的少年了,但他还是会红着眼眶说“谢谢向阿姨”。
“叫妈吧。”贺星予忽然开口,嘴里塞着半块排骨,说得含含混混。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向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洛时珩手里的汤碗轻轻晃了一下,汤汁在碗沿上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贺星予把排骨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迟早要改口的。早改晚改都是改。”然后又补了一句,“他脸皮薄,我替他说。”
洛时珩放下汤碗,转向向蓉,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妈。”
这个字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叫过。他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再娶之后他只在公开场合叫过“向阿姨”,私下里也从未逾矩。五年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叫出这个字。向蓉的眼泪掉进了碗里。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拿辣椒油,在厨房里站了大概有十秒钟,对着抽油烟机的银色面板抹了好几次眼睛,才端着辣椒油走回来。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不停地往洛时珩碗里夹菜。糖醋排骨夹了三四块,炒虾仁直接拿勺子舀了大半勺扣在他饭上,中间还夹着一颗最大的四喜丸子,连那盘炒青菜都被她往他那边推了至少五厘米。洛时珩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山,没有推辞,一口一口地吃。坐在旁边的贺星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碗边,又看了看洛时珩碗里那座肉山,把筷子一搁:“妈,你到底是谁亲妈。”
“你亲妈,”向蓉头也不抬,“但时珩比你瘦。”
贺星予张了张嘴,想说“他哪里瘦了他身上都是肌肉”,话到嘴边觉得哪里不对,又咽回去了。洛时珩在旁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小到坐在对面的向蓉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记得五年前这个少年在她家住了三年,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笑都只在一个人面前。现在还是一样。
吃完饭之后,向蓉从柜子里翻出了好几本旧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压花皮革,边角都磨白了。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洛时珩:“这是星予初中毕业那年,学校文艺汇演。他弹钢琴,拿了第一名。”
照片里十五岁的贺星予坐在学校的三角钢琴前面,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比现在短很多,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洛时珩看着照片,拇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认得这张照片——高中住进贺家之后,有一次帮向蓉整理柜子,无意间翻到过这本相册。那时候他不敢多看,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存在相册最深的文件夹里,偶尔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看。
“这张照得不帅,”贺星予凑过来试图把相册合上,“妈你能不能翻点好看的。”
向蓉没理他,继续翻页。翻到后面是贺星予高中时期的照片,有他在运动会上跑步的,有他趴在书桌上睡着被偷拍的,有他过生日时满脸被抹了奶油的。每一张照片旁边,洛时珩几乎都在画面边缘——跑步时他在旁边递水,睡着时他在对面写作业,生日时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抹奶油的人,只是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块切好的蛋糕,目光落在贺星予身上。向蓉翻着翻着,动作渐渐慢下来,她似乎也是第一次这样重新审视这些旧照片,才注意到那些被她忽略了很多年的细节。
“这几张你做了好几本,”贺星予说,“我带走一本。”
“你带去哪?”向蓉抬头看他。
“带回家。”贺星予把其中一本塞进自己的背包里,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不容反驳的证据。他说的“家”不在天津,不是向蓉这套住了两年的两居室。他说的是北京,是另一栋房子——离市区有点远,窗外能看到一整片山谷,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客厅里有一架旧钢琴,钢琴旁边摆着三个并排的猫爬架,不同高度的跳台上睡着三只不同颜色的金渐层。
向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另外几本也推过来:“都带走吧。这些照片,本来就应该放在你们家。”
洛时珩站起来收拾碗筷进了厨房。贺星予跟进去想帮忙,被他用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按住了肩膀,直接推出了厨房门。向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在水槽前洗碗——背影端正,动作细致,每一个盘子都冲洗得干干净净。贺星予站在厨房门口,正用毛巾擦手,嘴里还在念叨“你就让我洗两个”。
向蓉低下头,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深夜,洛时珩站在客厅中间,她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离开自己的儿子。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保护。后来她用很长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贺星予用看洛时珩的眼神看过任何人。而洛时珩看贺星予的眼神,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来都没有变过。
下午,三只猫被从航空箱里放了出来。糯糯以最快速度巡视了整个客厅,在向蓉脚边绕了几圈,然后跳上沙发扶手,坐下来端庄地接受新人类的朝拜,尾巴优雅地搭在前爪上。小年直奔茶几上的果盘,被洛时珩一把捞回来,挣扎了几下之后开始啃他的袖口纽扣。小糕缩在航空箱里探头探脑,向蓉蹲下来伸出手,它怯生生地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迈着小短腿慢慢走出来,把头蹭进她的掌心里。
向蓉把小糕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顺着它的背毛:“这只胆子最小,对不对?”
“对,”贺星予看着缩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小糕,“像——”
“像你小时候。”向蓉替他把话说完了。
贺星予把嘴闭上。洛时珩在旁边翻了一页相册,没有说话,但贺星予知道他在笑。他不需要看他的嘴角,只需要看他的眼尾——那里有一道很浅很细的笑纹,五年前没有,现在有了。
傍晚,贺星予一个人去了那间老房子。这是向蓉搬来天津后一直空置的老公房,六层板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不太灵光,他拍了拍手,灯没亮,又跺了跺脚,才闪了几下昏黄的光。墙上还贴着很多年前的小广告,楼梯扶手漆皮剥落,露出生锈的铁芯。他站在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五年前他离开这扇门的时候,以为再也不会回来。房间里大部分家具都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大件。客厅的墙上还有当年挂全家福的钉子眼,旁边是搬家时不小心磕掉的一块墙皮。他的房间空了,书桌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还有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和一个褪色的橡皮擦。向蓉的房间也空了,衣柜门虚掩着,里面只剩几个空衣架轻轻晃荡。
然后他走到琴房门口。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他高中时写的字:练琴中,请勿打扰。他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推开门,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空荡荡。钢琴还在,摆在窗边原来的位置。深棕色的漆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琴凳被他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掀开琴盖。琴键已经发黄了,他试着按了一个音——不准了,走了调,被五年的空置和天津潮湿的空气侵蚀得偏离了原来的频率。但他还是弹完了整首曲子。不是肖邦的夜曲,是他新专辑里那首主打歌——那首关于深夜撤回消息、关于不敢说出口的名字的歌。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
洛时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那时候他靠在同一个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等贺星予弹完最后一个音才走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洛时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琴凳很小,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有点挤,肩膀紧紧挨着肩膀,腿贴着腿。他看着发黄的琴键,伸手按下一个音——那个五年前贺星予老是弹错的升F。琴键按下去,走调的音符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响。
“该调音了。”
“五年前就该调了。”
贺星予低下头。他知道洛时珩不是在说钢琴。
“以后每年都来调一次,”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按下去,“反正天津离北京不远。来一次调一次,用不了几年就能调回来。”
洛时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五年前他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回头,后视镜里那栋六层老楼的轮廓越来越小。他以为那是结局。现在他站在同一个窗口,身后坐着同一个人,楼下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还在,路灯还是坏的。
“好。”他说。
贺星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琴房的窗户不大,窗框的漆皮已经龟裂,窗台上还放着多年前那个搪瓷杯,杯底干涸的茶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把手撑在窗台上,忽然觉得这五年就像这间琴房——落了灰,走了调,但钢琴还在,琴凳还在,搪瓷杯还在。只要回来,一切都还能修。
“走吧,”他把窗户关上,“回去吃饭。我妈说今晚包饺子。”
洛时珩跟着他往门外走。贺星予走在前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他刚才撕下来的那张便利贴重新贴回门板上,用手指按了按边角,让它贴得更牢固一些。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洛时珩,站在琴房的门口,背对着里面那架走了调的旧钢琴。
“下次来,带调音师来。”
洛时珩伸手把他卫衣上沾的一小片墙皮灰轻轻拍掉,手指顺着卫衣的肩线滑下来,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好。”
他们在暮色中离开了那栋老房子。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但月亮很亮,和《限时拍档》第三天深夜洛时珩在别墅台阶上看到的是同一轮。贺星予走在前面,洛时珩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走到巷口的时候,贺星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手往身后伸了一下,掌心朝上。洛时珩握住了。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走到大马路上,走到路灯亮起来的地方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