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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各自 各自 ...

  •   六月下旬,贺星予收到了一个剧本。

      剧本是陈姐亲自送到家里的。她进门的时候,糯糯正趴在猫爬架最高层打哈欠,小年在沙发上追自己的尾巴,小糕缩在洛时珩的拖鞋里只露出两只耳朵。陈姐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屋子猫,面无表情地把剧本拍在茶几上:“你们家什么时候开猫咖了,记得通知我。”

      贺星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半个切开的牛油果:“陈姐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陈姐在沙发上坐下来,用两根手指把剧本推到他面前,“你先别看牛油果了,看这个。”她等他放下牛油果擦了手坐下来之后,才继续说下去,“许臻导演的新片,现实主义题材,讲一个年轻钢琴家在车祸后重建人生的故事。剧本拿了今年创投的最大奖,资方阵容很强。”

      贺星予拿起剧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标记扑面而来,第一页就被贴了三张彩色标签贴,每一张标签上都写满了小字,字迹端端正正,比印刷体还好认。他当然认得这个字迹——化妆间的通告单上是这个字迹,猫碗上的标签是这个字迹,五年前钢琴上那张“好好练琴”的纸条也是这个字迹。

      “洛时珩已经看过了?”他抬头看陈姐。

      陈姐端起茶几上那杯不知道是谁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淡定:“不是看过了。许导说他拿到剧本第二天,洛时珩就主动联系了制片方,自荐出演男主角的导师角色。一个戏份不算多的男三号,洛时珩主动去谈,把片酬压到几乎是客串价。制片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贺星予低头继续翻剧本,没有说话。男主角的人设旁边,洛时珩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他会弹钢琴。不用替身。建议导演考虑。”这句话不是写给他的,是洛时珩在审读剧本时写给自己的备注。但他认得出来——这个“他”不是剧本里的角色,是他贺星予。他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在剧本围读会上说过“做你搭档的时候,我没照顾好你,现在补回来”。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在说《倒刺》的搭档关系,后来才知道,洛时珩是把“照顾好他”这件事当成了一辈子的项目在运营——帮他挑剧本、帮他谈角色、在他不敢的时候替他做决定。他把剧本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

      “什么时候试镜?”

      “下周三。”陈姐放下咖啡杯,“但我建议你考虑清楚再接。这个角色难度很大,全程要自己弹琴,不能用替身。而且男主角的人设是一个经历了重大创伤后自我封闭的钢琴家,前期几乎没有什么台词,全靠肢体和表情演戏。”她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现在最安全的选择是趁热打铁接几部商业片,把票房底盘稳住。这部戏太冒险了,弹钢琴的戏份太多,万一观众觉得你是在——”

      “陈姐。”贺星予打断她。

      陈姐停下来。

      “你知道上次直播,我为什么敢说那句话吗?”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记得那次直播——在线人数破了平台纪录,微博服务器崩了好几轮,话题广场挂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她作为经纪人,在那次直播之前完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但那天晚上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贺星予说“是你们想的那样”,忽然觉得自己带了这个人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卸掉了所有的伪装。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以前什么都不说,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贺星予把剧本抱在怀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所以这部戏,我想接。不是为了票房,不是为了拿奖,是因为我会弹钢琴。我弹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在镜头前弹过。以前是公司不让弹,后来是我自己不敢弹——怕想起不该想的人,怕坐在钢琴前面就忘了自己在哪。现在那个人就在我身边,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陈姐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拎起包往门口走。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低头把鞋带系好,“行,我去跟导演约试镜。不过我跟你说——洛时珩那边压片酬的事,我可不给你压。你该拿多少拿多少。”

      贺星予笑了一声:“知道了。”

      陈姐走后,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剧本末尾的空白处,洛时珩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备注更轻更淡,像是怕被人看到,又怕被人擦掉。他写道:“这个角色,是为你写的。”贺星予用拇指在那行铅笔字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置顶联系人。

      “你在哪?”

      回复很快:“停车场。陈姐说你接了。”

      贺星予没有回文字。他打开家门,光着脚跑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从一楼往上爬的数字跳得太慢,他等不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直接从楼梯跑下去。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冲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洛时珩正靠在车门上看手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贺星予光着脚站在车库的水泥地上,手里举着那本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铅笔字。

      洛时珩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过来:“你鞋呢。”

      “忘了。”贺星予喘着气,“这行字什么意思?什么叫‘这个角色是为你写的’?”

      洛时珩看着他那双踩在冰凉水泥地上的光脚,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着,和他在片场紧张时蜷起手指的动作如出一辙。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后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打开暖风,才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安静而坦诚。

      “许臻去年找过我,说想拍一部关于钢琴家的电影,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我说有一个人,会弹钢琴,会演戏,长得好看,但他怕弹琴。许臻说那正好,他的男主角就是一个怕弹琴的钢琴家。”

      贺星予裹着他的外套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剧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车载空调送出暖风的低沉嗡鸣。

      “你去年就跟他谈好了。那时候《倒刺》还没拍完,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演戏。你就帮我把下一部戏都谈好了。”

      “不是帮你谈好。是推荐你。许臻有最终决定权。”

      “你推荐的人,他会不用?”

      洛时珩沉默了一瞬。贺星予低头看着剧本封面上那个尚未确定的片名,声音闷在外套领口的羽绒布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做这些事,从来不跟我说。”

      “因为我不确定。”洛时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演戏,不确定弹钢琴会不会让你不舒服。不确定我做这些事,是在帮你还是在逼你。”他伸手把贺星予手里被攥皱的剧本抽出来放在后座上,然后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但现在确定了。”

      贺星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暖。地下车库的声控灯灭了,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冷光。黑暗里他反手握紧了洛时珩的手。

      “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剧本我可以自己看,角色我可以自己谈,琴我也可以自己弹。你不需要什么都帮我安排好——你已经不欠我了。”

      “不是欠你。”洛时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但很确定,“是想让你知道,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在后面撑着。不是替你做,是陪着你做。”

      车库的声控灯被一辆驶过的车重新点亮。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贺星予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用拇指轻轻蹭过洛时珩的指节,然后松开手,把他肩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水泥柱子和墙上的车位号。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脚多大?”

      “四十三。”

      “我就知道。”贺星予把外套上沾的一根猫毛拈下来,打开车窗让它飘出去,“等我试镜过了,请许导吃饭。带上你,你买单。”

      洛时珩发动车子,嘴角弯了一下:“好。”

      试镜在周三下午。贺星予到的时候,等候区已经坐了好几个演员,都是业内口碑不错的年轻面孔。有刚从戏剧学院毕业的新人,也有演过几部文艺片的老手。钢琴弹得好的演员不多,圈内有钢琴基础的男演员就那么几个,今天大概都到齐了。有人在小声讨论剧本,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那份同样的剧本。贺星予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旁边有个年轻的演员认出他,小声跟同伴说了一句“那是贺星予”。他没有回头,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翻开那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剧本。

      洛时珩的字迹还留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在等戏的时候用拇指轻轻抚过那行铅笔字,然后把剧本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段试镜片段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背台词——这个角色前期几乎没有台词。他在想一个怕弹钢琴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是手指放在琴键上会发抖,还是根本不敢碰琴键?是坐在钢琴前面就会想起某个场景,还是连路过琴房都会绕道走?他睁开眼睛。这些状态,他不需要演——他自己就是那个怕弹琴的人。五年来他的公寓里连一架电子琴都没有,他在综艺上弹那段双人舞台的时候,手指放在琴键上,差点在直播镜头前失控。他怕的不是钢琴,是那些和钢琴绑在一起的记忆。但现在他不怕了。

      “贺星予。”

      他站起来,推开试镜室的门。许臻导演坐在长桌后面,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是圈内出了名的严格但惜才的导演,捧出过不止一个国际影帝。他的右边坐着制片人和编剧,左边坐着一个贺星予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

      洛时珩。

      他坐在许臻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姿态端正,表情和平时一样淡。好像他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贺星予知道不是——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洛时珩还在家里给三只猫喂罐头,跟他说了句“好好演”就继续埋头清理猫砂盆。他没有提自己也会来。

      许臻推了推眼镜:“星予,时珩跟你是老搭档了,我请他今天过来帮忙搭戏,你不介意吧?”

      贺星予看了洛时珩一眼。洛时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收回视线看向许臻:“不介意。”

      “好。”许臻翻开剧本,“试两段。第一段,男主角车祸后第一次尝试弹琴。没有台词,你要自己找动作、找情绪。琴在那里。”

      试镜室的角落有一架立式钢琴。和山谷客厅里那架不一样,这一架很新,黑色烤漆锃亮,没有划痕,没有磕掉漆的角。贺星予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没有立刻掀开琴盖。他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伸向琴盖,指尖在距离烤漆表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来。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不是剧烈颤抖,是那种极力控制却依然无法掩饰的细密颤动。

      许臻放下了手中的笔。

      贺星予的手悬在琴盖上方停了很久,然后缓缓落下去,没有掀开盖子,只是把掌心贴在冰冷的烤漆表面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一个名字。许臻旁边的编剧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许臻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贺星予贴在琴盖上的那只手。接着他掀开琴盖,按下一个音。

      走调了。

      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音不准——试镜用的钢琴当然是调好的。是他自己在这里停住了。和五年前在琴房里一样——那个人走了以后,他把钢琴从头到尾弹了很多遍,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准,但他再也没有听过那些音符的声音。他只是机械地按下去、抬起来,按下去、抬起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认真听过自己弹琴。今天坐在这里,按下这个音之后,他忽然想认真听了。他按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然后双手一起放上琴键,弹了一段很短的旋律。没有走调,没有发抖,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下来。

      许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制片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给编剧看。编剧看完点了点头。洛时珩始终没有动,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贺星予按下第一个音的时候微微收紧,然后慢慢松开。

      “好。”许臻说,“第二段,男主角和导师的对手戏。导师来医院看他,告诉他以后可能再也不能弹琴了。时珩,麻烦你。”

      洛时珩站起来走到试镜室的中央。贺星予也从琴凳上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许臻喊了一声开始,洛时珩进入角色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是《倒刺》里那个沉稳可靠的刑警搭档,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他的肩膀微微佝下来,声音沙哑而缓慢,目光里带着不忍和残酷。他伸手握住贺星予的肩膀,用导师的口吻对他说:“你的手还能动,但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你可以继续弹,但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水平。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从五岁开始弹琴,这辈子没有做过别的事。但有些路,走到头了就是走到头了。”

      贺星予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洛时珩的眼睛——是一个老教授的眼睛,是上帝视角的审判,是命运的宣判。但那双眼睛深处有某种他太熟悉的东西。是洛时珩。是在跟他说:有些路走到头了没关系,我陪你找另一条路。

      然后他即兴改了剧本。剧本上写的是男主角听到宣判之后站起来离开房间。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病床边缘,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坐在琴凳上的姿势一模一样,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崩溃的大哭,是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颤抖。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试镜室里。

      “我五岁开始弹琴。这辈子没有做过别的事。”

      他重复了洛时珩刚才的台词。

      “但有人跟我说,不是弹得不好,是没有遇到值得弹的人。”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他看着洛时珩的眼睛。

      “我遇到了。所以这条路,走不到头也没关系。”

      试镜室里安静了很久。许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说了一句:“这条保留了。”他没有说“过了”,也没有说“很好”——他说的是“保留了”。和《倒刺》急诊室那场戏导演说的话一模一样。然后他转向洛时珩,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时珩,你推荐的人,确实会弹钢琴。他还会改台词。”

      洛时珩已经退出了角色状态,恢复了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台词不是我改的。”

      “我知道不是你改的。”许臻把眼镜戴回去,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贺星予,“下个月进组。把你的猫带来,时珩说你家有三只猫,剧组有个场景正好需要猫。”

      贺星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洛时珩一眼。洛时珩端起茶杯喝茶,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转回头对许臻点头,想把试镜的剧本收起来。许臻摆了摆手:“剧本你留着吧,上面有时珩的批注。我这部戏的剧本,经他手批过的版本比编剧改的还多。”他站起来朝贺星予伸出手,握了一下,“欢迎进组。”

      走出试镜室的时候,贺星予在走廊里叫住了洛时珩。走廊很长,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灌进来。

      “洛时珩。”

      洛时珩停下来转身看他。

      贺星予走到他面前,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铅笔字:“这个角色,是为你写的——这句话,是许导说的,还是你自己加的?”

      “我加的。”洛时珩的声音很平,“许臻最初跟我聊这个项目的时候,男主角的职业还是一个画家。我看了初稿之后跟他建议把主角改成钢琴家。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弹钢琴的样子,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走廊里的风吹动贺星予手里的剧本纸页哗哗作响。他把剧本合上抱在胸前,看着洛时珩的眼睛。他终于知道这个剧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也终于知道许臻找上陈姐并不是巧合——这个剧本从头到尾,都是洛时珩为他在这个行业里铺的路。从《倒刺》到新专辑,从Luc的镜头前到许臻的试镜室里,每一步路都有人在前面帮他踩平了坑、扫清了障碍。五年前他觉得这个人抛弃了他,五年后他才发现,这个人花了一千八百多天,默默地把欠他的、没给他的、想给他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亏欠我什么,所以要用一辈子来还?”他往后退了一步,摇头,笑了一下,“不用还。你什么都不欠我。从综艺上你把我从攀爬架上扶住的那一秒,你就不欠我了。从你在排练厅走廊里说‘不想再隔着三十厘米跟你说话’的那一刻,你就不欠我了。从你在急诊室那场戏里跟我说‘我在’的那一秒,全部都不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缩成零,踮起脚在洛时珩的嘴角亲了一下。和之前被Luc要求拍的第一个轻吻一样的位置,和山谷客厅里主动亲他时的力度一样轻,和他在凌晨的雪地上用额头抵着他锁骨时一样安静。

      “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

      洛时珩低头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六月的阳光正盛,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他伸手把贺星予卫衣上被风吹乱的帽子拉好,指尖拂过他的耳廓,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轻、一样自然。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在眉心停留了片刻才退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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