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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星空下的夜话 第十三章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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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星空下的夜话
陈家坳的夜晚来得早，日头刚擦过西边的山尖，院子里就暗了下来。
晚饭是新摘的黄瓜炒鸡蛋，配着赵磊从河里钓来的小鱼干，林芸熬了锅南瓜粥，甜得发糯。五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着昏黄的灯泡吃饭，王强的呼噜声、林芸的笑骂声、赵磊讲的钓鱼趣事，混着窗外的虫鸣，像首没谱的歌，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陈砚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陆沉舟添粥。南瓜粥熬得稠，他用勺子沿着碗边刮，把最上面那层带着南瓜皮的稠糊盛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陆沉舟看着碗里堆起的粥，胃里的隐痛不知何时已经消了，只剩下暖暖的踏实。
“陆先生，你在上海是搞建筑的？”赵磊啃着鱼头，含糊地问，“那咱这农家乐往后扩建，能不能请你给画画图？”
“没问题。”陆沉舟笑了笑，“等你们想好怎么弄，我来画。”
“真的？”王强眼睛一亮，“那可省了请设计师的钱！我就说陆先生够意思！”
林芸在旁边敲了他一下：“就你精！人家陆先生是大城市来的设计师，哪能白麻烦？”
“不麻烦。”陆沉舟看向陈砚，他正低着头喝粥，耳尖在灯光下泛着红，“举手之劳。”
陈砚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撞进他眼里，又慌忙低下头，舀粥的勺子差点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饭后，王强和赵磊扛着梯子去屋顶修漏雨的瓦片，林芸收拾碗筷，堂屋里只剩下陆沉舟和陈砚。灯泡的钨丝发出轻微的嗡鸣，墙角的旧风扇转着，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去烧点水。”陈砚站起身，往厨房走，脚步却慢得像在数地砖。
陆沉舟跟了过去。厨房是土坯砌的，灶台很大，铁锅擦得锃亮，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散着松木的清香。陈砚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晃。
“这里比民宿自在。”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看着跳动的火苗。
“嗯。”陈砚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星噼啪溅出来，“能听见鸟叫，还能种点菜。”
“奶奶的病怎么样了？”
提到奶奶，陈砚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多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按时吃药就没事。”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感激，“上次寄回来的钱，够买大半年的药了。”
陆沉舟没说那笔钱是他让助理偷偷转的，只笑了笑：“那就好。”
水壶很快烧开了，水汽顶得壶盖叮当作响。陈砚灌了两瓶热水，递给陆沉舟一瓶，自己抱着另一瓶，指尖捂着瓶身取暖。两人并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块被水洗过的玉，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王强和赵磊还在屋顶忙活，锤子敲钉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在给这寂静的夜打拍子。
“上海……那个姑娘呢？”陈砚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刮过草叶。
陆沉舟握着热水瓶的手指紧了紧，瓶身的烫意透过掌心传过来，有点疼，却很清醒。“没联系了。”他说得坦诚，“不合适。”
陈砚没再问，只是抱着热水瓶，肩膀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的胳膊肘碰到一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你以前……为什么总穿那件连帽衫？”陆沉舟换了个话题，想起在民宿时，他好像总穿着那件浅灰的衣服。
“暖和。”陈砚笑了笑，眼角弯出个浅淡的弧，“而且……帽子能遮住脸。”
“怕生？”
“嗯。”他低下头，手指抠着瓶身上的商标，“见生人会紧张，说话都打结。”
陆沉舟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被碎玻璃划伤手，红着脸说“对不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现在不怕了？”
陈砚抬起头，正好撞进他眼里。月光落在陆沉舟的睫毛上，像撒了层银粉，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小小的，有点傻。他慌忙移开目光，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也、也不是……”
屋顶的锤子声停了。王强探出头喊：“小砚，把梯子递过来！”
陈砚应了声，抱着热水瓶往院子里跑，脚步快得像被什么追着。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藏在连帽衫帽子后面的怯懦，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意，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动人。
王强和赵磊下来时，满身都是灰。林芸把干净的毛巾扔给他们，骂着“跟泥猴似的”，自己却笑出了褶子。赵磊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了一根给陆沉舟，是很便宜的那种红梅。
“尝尝？比你的薄荷烟冲。”赵磊笑得一脸狡黠。
陆沉舟接过来，赵磊凑过来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烟味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陈砚在旁边看着，慌忙递过热水瓶：“喝点水。”
“没事。”陆沉舟摆摆手，吸了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在喉咙里炸开，却没盖过心里那点甜。
王强和赵磊聊起村里的事，说哪家的鸡下了双黄蛋，哪家的媳妇生了大胖小子，林芸在旁边插科打诨，偶尔提到陈砚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桃子，被追得满村跑，惹得大家一阵笑。陈砚蹲在旁边，红着脸听着，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像个被戳穿秘密的孩子。
陆沉舟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看向陈砚。月光落在他的发顶，能看到细细的绒毛，他抱着膝盖，冲锋衣的帽子歪在一边，露出的耳朵在夜色里泛着粉。
快到半夜时，王强打了个哈欠：“困了，睡去了。陆先生，楼上那间房收拾好了，你跟小砚……”
“我睡楼下就行。”陈砚突然站起来，声音有点急，“我去拿铺盖。”
“慌啥。”王强挤眉弄眼地笑，“都是大男人，还能吃了你？”
林芸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别胡说！”又转向陆沉舟，“楼上那间敞亮，让小砚跟你作个伴，夜里起夜也方便。”
陆沉舟没反对，只是看着陈砚。他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冲锋衣的下摆，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眼里的犹豫，像只拿不定主意的小鹿。
“走吧。”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肩胛骨的形状，硌得人心头发软。
楼上的房间果然敞亮，摆着张老式的木床，铺着粗布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墙角放着个旧衣柜，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窗外是片竹林，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陈砚抱来床薄被，铺在床的另一头，动作麻利得像在完成任务。“我睡这边。”他指了指床沿，离陆沉舟远远的。
“嗯。”陆沉舟脱了外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木梁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像串小灯笼，和民宿220房的霉斑一样，都是让人安心的印记。
陈砚躺下来时，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他侧着身，背对着陆沉舟，身体绷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冲锋衣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浅蓝的光，像片安静的海。他突然想起在民宿停电的那个晚上，两人摸黑下楼，陈砚的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微凉的体温像雨里的星火。
“睡不着？”陆沉舟轻声问。
陈砚的背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就是……有点认床。”
陆沉舟笑了笑，往他那边挪了挪，床板又“吱呀”响了一声。“说说话？”
陈砚没反对，只是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中间，能看到他眼里的星子，亮得像藏了整片夜空。
“你……还回上海吗？”他小声问，像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回。”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会常来。”
“常来……多久一次？”
“你想我多久来一次？”陆沉舟反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陈砚的脸瞬间红了，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双眼睛：“我、我不知道……”
陆沉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柔软的发丝在指尖滑过，像揉了把云。“等你们的农家乐扩建好，我就来长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月光里，“设计图我来画，客源我来联系，你们负责做饭就行。”
陈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被投进了颗石子的湖，瞬间泛起涟漪。“真、真的？”
“真的。”陆沉舟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我已经跟公司申请了，调去汉市分公司，离这儿近。”
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从在空荡的220房看到那句“回村了”开始，从收到那张黄瓜地的照片开始，从站在陈家坳的院子里闻到炊烟味开始。他终于明白，有些地方比写字楼更适合扎根，有些人比任何前程都值得奔赴。
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慢慢蒙上了层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草叶。过了很久，他往陆沉舟这边挪了挪，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然后轻轻伸出手，指尖犹豫着，最终还是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像在民宿停电那晚一样。
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点颤抖，却坚定得像个承诺。
“好。”他轻声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等你。”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月光落在交叠的手背上，像撒了层碎银。陆沉舟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那道贴着创可贴的伤口，轻轻捏了捏。
夜还很长，但这次，他们不用再隔着八百多公里的距离，不用再对着冰冷的屏幕说晚安，不用再把想念藏在薄荷糖的甜味里。
床板的吱呀声、竹林的沙沙声、彼此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催眠曲。陆沉舟看着陈砚慢慢闭上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那张房卡，想起220房的霉味，想起江滩上的风，想起樱花树下的落瓣。所有的等待和错过，所有的犹豫和试探，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像迷路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陆沉舟轻轻叹了口气，往陈砚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只找到了温暖的小兽，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呼吸轻轻拂过皮肤，带着点南瓜粥的甜。
“陆先生。”
“嗯？”
“明天……能陪我去看奶奶吗？”
“好。”
“她……她可能会问东问西。”
“没事。”陆沉舟笑了笑，低头在他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像落下一个无声的吻，“我会说，我是你找来的设计师，也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陈砚的身体猛地一颤，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像抱住了全世界的月光和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