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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晨露与炊烟 第十二章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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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晨露与炊烟
陈家坳的清晨是被鸡叫唤醒的。
陆沉舟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已经在地板上织出细弱的金线。窗外传来石板路被踩出的“嗒嗒”声,混着王强扯着嗓子喊赵磊的动静,还有林芸在灶台前“哐当”摆弄铁锅的声响——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喧闹,比上海公寓里的闹钟要亲切得多。
他起身时,发现床头摆着套干净的衣服。是件浅蓝的棉布衬衫,配着条卡其色裤子,尺寸不算合身,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楼下传来陈砚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陆先生,醒了吗?衣服给你放门口了。”
“醒了。”陆沉舟推开门,正撞见陈砚转身要走的背影。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冲锋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草屑,像是刚从院子里忙完回来。
“衣服……是磊哥的,不知道合不合身。”陈砚红着脸,手指绞着冲锋衣的下摆,眼睛盯着楼梯台阶,不敢看他。
“挺合适的。”陆沉舟拿起衬衫往身上比了比,余光瞥见他耳后沾着片小叶子,忍不住伸手替他摘了下来。指尖擦过他的皮肤时,能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像被晨露打湿的草叶,轻轻颤了颤。
陈砚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还没褪去,就被涌上的红晕盖了过去。他“啊”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跑,脚步快得像要踩空,连帽衫的帽子随着动作颠了颠,露出脖颈后那颗被碎发半遮的痣——和陆沉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楼下的灶台上正飘着白雾。林芸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放在桌上,看到陆沉舟下来,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白面馒头:“刚出锅的,就着咸菜吃,管饱。”
王强蹲在门槛上啃着馒头,脚边放着把镰刀,看来是要去地里。“等会儿跟我去摘黄瓜不?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顶花带刺。”
“好啊。”陆沉舟咬了口馒头,麦香混着酵母的微甜在舌尖散开,比那些精致的面包要扎实得多。
陈砚端着碗粥坐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喝粥的声音轻得像小猫舔奶。陆沉舟注意到他左手食指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有点发黑,像是昨天干活时不小心划到的。
“手怎么了?”他状似随意地问。
陈砚的动作顿了顿,把左手往桌子底下缩了缩,含糊地说:“没事,摘黄瓜时被藤子划了下。”
“芸姐有碘伏吗?记得消消毒。”陆沉舟看向林芸,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
“有的有的。”林芸瞪了陈砚一眼,“这孩子,手上划了口子也不说,等会儿我给你找。”
陈砚的脸更红了,扒拉着碗里的粥,耳朵尖却悄悄往陆沉舟这边偏了偏,像在偷偷听他说话。
吃完早饭,王强扛着镰刀往屋后的菜地走。陆沉舟跟在后面,陈砚抱着个竹篮,亦步亦趋地缀在最后,冲锋衣的袖子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勾勒出细瘦的轮廓。
菜地就在屋后的山坡下,被竹篱笆圈成整齐的几块。黄瓜架上爬满了绿藤,巴掌大的叶子上沾着晨露,阳光照上去,亮得像撒了把碎钻。王强走到架下,伸手摘下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往衣服上蹭了蹭就递过来:“尝尝,刚摘的,甜得很。”
陆沉舟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液在嘴里爆开,带着点泥土的腥甜,比超市里裹着保鲜膜的黄瓜要鲜灵得多。
“小砚,去那边摘,那边的长得大。”王强挥挥手,自己钻进了另一排架子。
陈砚应了声,抱着竹篮往篱笆另一头走。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捏住黄瓜蒂时会顿一下,像是怕弄疼了藤蔓。陆沉舟跟过去时,正看到他踮着脚够高处的黄瓜,冲锋衣的后背被扯出紧绷的弧度,后腰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被晨露浸得发亮。
“我来吧。”陆沉舟伸手够到那根黄瓜,轻轻一拧就摘了下来。递给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创可贴的边缘蹭过皮肤,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谢谢。”陈砚接过黄瓜放进竹篮,头埋得更低了,耳根红得像被太阳晒透的番茄。
两人蹲在篱笆下摘黄瓜,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不难受。偶尔手臂碰到一起,会像触电似的弹开,然后又在不经意间靠近,像两株悄悄缠绕的藤蔓。
“这里……比民宿累吧?”陆沉舟看着他手上的薄茧,比在民宿时厚了些。
“还好。”陈砚把黄瓜摆得整整齐齐,“地里的活不重,就是晒了点。”他顿了顿,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王哥说,等攒够钱,就把院子再修修,添几间客房。”
“挺好的。”陆沉舟笑了笑,“比在巷子里自在。”
陈砚没说话,只是往竹篮里又放了根黄瓜。阳光慢慢爬上山坡,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细绒毛上沾着的小水珠,像撒了把碎钻。陆沉舟突然觉得,那些在上海加班的深夜,那些改不完的图纸,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眼前的人、手里的黄瓜、沾着晨露的篱笆,才是真实的。
回去时,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王强扛着半袋新收的土豆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陆沉舟和陈砚跟在后面,竹篮的绳子勒得手掌发红,却没人舍得松手。
快到院子时,陈砚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陆沉舟手里。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薄荷糖,和上次在220房找到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玻璃纸崭新,还带着点体温。
“刚才摘黄瓜时看到的,在篱笆底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前面的王强听到,“可能是……之前掉的。”
陆沉舟捏着那颗糖,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这不是“之前掉的”——陈砚的口袋里,总像藏着个小仓库,装着薄荷糖,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意。
“谢了。”他剥开玻璃纸,把糖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微苦的尾调,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陈砚看着他把糖吃下去,眼睛亮了亮,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脖子后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那颗小小的痣藏在阴影里,像个只有陆沉舟能看懂的秘密。
院子里已经升起了炊烟。林芸在灶台前忙活着,赵磊蹲在井边洗土豆,水珠溅在他的花衬衫上,像落了片星星。陆沉舟看着这热闹的画面,突然想起上海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饺子,洗衣机上堆着没洗的衬衫,窗外的霓虹再亮,也照不进心里的那点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黄瓜的清香混着薄荷糖的甜,在空气里漫开来。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地躺着,他想起苏晚,想起母亲的催促,想起上海的项目,那些曾经觉得必须抓住的东西,此刻却像沾在裤脚的泥,轻轻一掸就能落下。
陈砚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像幅画。陆沉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拿起根黄瓜帮忙清洗。水珠溅在两人手背上,冰凉的,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暖。
“上海的项目……我跟甲方说,往后推推。”陆沉舟突然说。
陈砚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推、推多久?”
“不知道。”陆沉舟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也许……等黄瓜吃完了再说。”
陈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择菜,肩膀却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树叶。阳光爬上他的发梢,把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边。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像条温柔的绳子,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