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烟蒂与指纹 第三章烟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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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烟蒂与指纹
清晨的巷口飘着热干面的香气时，陆沉舟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翻手机，设计群里还在吵上周的方案，甲方又提了新要求，字里行间的傲慢隔着屏幕都能渗出来。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还是按了锁屏。
下楼时，陈砚正在拖地。灰色的保洁服沾了点潮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拖地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扬起灰尘，拖把杆压得很低，脊背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早。”陆沉舟站在楼梯口，声音在空荡的一楼显得格外清晰。
陈砚手一抖，拖把差点脱手。他慌忙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看到是陆沉舟，耳朵尖瞬间就红了，小声回了句“早”，又低下头去拖地，耳根却在发烫。
陆沉舟走过去，注意到他脚边的垃圾桶里，躺着一个白色的烟蒂——是昨晚他给的那种薄荷烟。看来他昨晚回去，终究还是抽了。
“酸梅汤还有吗？”他没提烟的事，只是状似随意地问。
“有、有的，我去给你盛。”陈砚扔下拖把就往前台大厅走，步伐有点慌，像只被惊动的小鹿。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朝一楼走去，目光落在陈砚刚才拖过的地面上。瓷砖被擦得发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连缝隙里的灰尘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个总是低着头的青年，似乎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忘了自己。
陈砚将酸梅汤端过来时，手还在微微发颤。玻璃杯上凝着水珠，他没拿稳，水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慌忙用保洁服的袖子去擦，却越擦越乱。
“小心点。”陆沉舟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的手总是凉的。
陈砚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一楼大厅中间的桌子上，王强和赵磊已经在吃早饭，林芸正坐在前台电脑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把这寻常的早晨烘得暖洋洋的。
“陆先生今天还出去转？”王强吸溜着热干面，含糊地问，“要不让小砚再陪你？昨天你俩不是挺投缘的嘛。”
“王哥！”陈砚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我上午还要换被单……”
“换什么被单，下午换一样。这几天客人不多，收拾好的空房间足够了。”王强摆摆手，眼睛一挑，“咋，跟陆先生待着不乐意？”
“不是的！”陈砚急得快结巴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林芸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行了王哥，别逗小砚了。陆先生要是不嫌弃，让小砚中午请你吃巷尾的牛骨头粉呗，那家味道绝了，小砚以前总念叨。”
陈砚的脸更红了，却没再反驳，只是偷偷抬眼看了陆沉舟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陆沉舟端着酸梅汤，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点了点头：“好啊。”
“还是先等我把房间收拾好再说吧。”陈砚说道。
“行，我等你。”陆沉舟就静静地看着陈砚，眼睛里透露出一种温柔的目光，不知是高兴，还是其他的什么。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陆沉舟坐在大厅沙发上看设计图，陈砚在二楼换被单，偶尔能听到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他踩着木楼梯上下的脚步声。王强和赵磊出去进货了，林芸在前台坐着没什么事，时不时跟陆沉舟搭两句话，说的都是陈砚的事——他小时候总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是王强把他护下来的；他第一次来汉市时晕车，吐了一路，是赵磊背着他走了半条街；他胃不好，林芸总盯着他按时吃饭。
“我们四个，就小砚心思最细。”林芸削着土豆，语气里带着点疼惜，“上次我发烧，他大半夜跑到不远处的药店给我买药，回来淋成了落汤鸡，自己倒没吭声，第二天照样上班。”
陆沉舟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有点闷。他想象着陈砚在雨里奔跑的样子，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晃悠，手里紧紧攥着药盒，回来却只字不提。这个总是安静的青年，原来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柔软。
中午快到的时候，陈砚从楼上下来了。他抱着一摞换下来的被单，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脸颊因为爬楼梯泛着健康的粉色。看到陆沉舟，他脚步顿了顿，把被单放进洗衣机，才走过来小声说：“可以……可以走了。”
巷尾的牛骨头粉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胖阿姨，看到陈砚就笑着打招呼：“小砚来啦？今天还吃微辣？”
“嗯，两份，都要微辣。”陈砚的声音比平时大了点，带着点熟稔的亲昵。
两人坐在靠里的桌子，风扇呼呼地转着，吹起陈砚额前的碎发。他双手放在桌下，手指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陆沉舟看着他，突然想起昨晚林芸的话——他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子脆得很。
“你经常来这吃？”陆沉舟没话找话。
“嗯，阿姨做的粉好吃，汤是牛骨熬的，熬了好几个小时。”提到吃的，陈砚的话多了点，眼睛也亮了，“而且……还不贵。”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陆沉舟的心轻轻抽了一下。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是昨晚买的那种薄荷烟，还有打火机。他抽出一根，递到陈砚面前：“抽吗？”
陈砚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不了，人多。”
陆沉舟没勉强，自己点了一根。薄荷的甜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弥漫开来，不算呛人，反而带着点清爽。他吐了个烟圈，看着陈砚：“你好像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抽烟。”
陈砚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王哥他们不让抽，说对身体不好。芸姐也总说……”
“但你还是抽了。”
陈砚的肩膀僵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才小声说：“有时候……睡不着。”
陆沉舟没再追问。他能想象到那些漫长的夜晚，陈砚躺在员工宿舍里，听着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的车声，辗转反侧，只能靠一支带甜味的烟来打发寂寞。
粉很快端上来了，碗很大，上面堆着炖得酥烂的牛骨头，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红色的辣椒。陈砚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碗里的辣椒挑出来，又把牛骨头往陆沉舟碗里拨了拨：“你多吃点，阿姨的牛骨炖得可烂了。”
“好的，阿姨。”陈砚红着脸。
陆沉舟看着他把碗里的辣椒先挑出来，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把自己碗里的牛骨头夹回给陈砚：“我不爱吃这个，你吃。”
陈砚还想推回来，被陆沉舟按住了手。他的手很烫，陈砚的手很凉，两种温度碰在一起，像电流一样窜过。陈砚猛地缩回手，低着头飞快地往嘴里扒粉，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陆沉舟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烟盒，在手里转了转，突然说：“我明天要回去了。”
陈砚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回、回去了？”
“嗯，公司有点事。”陆沉舟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不过……我过段时间会再来。”
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低下头小声说：“哦。”
他没问“过段时间是多久”，也没问“你还会住蚂蚁民宿吗”，只是默默地吃着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没怎么往嘴里送。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巷子里的阳光很烈，把影子拉得很短。陈砚走在前面，步伐很慢，像在拖延时间。陆沉舟跟在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身白色T恤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快到民宿时，陈砚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那盒没拆封的薄荷烟。
“这个……还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沉舟没接，反而把烟推了回去：“给你的，就拿着。”
“我……”
“想抽的时候就抽，不用藏着。”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下次来，想尝尝你抽的烟是什么味道。”
陈砚的睫毛颤了颤，没再说话，只是把烟重新塞回口袋，攥得很紧。他转身往民宿走，脚步比刚才快了点，像是在逃跑。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慢慢掏出手机。他点开购票软件，把明天回去的高铁票退了，然后重新买了一张——三天后的。
他想再多待几天，哪怕只是看着陈砚拖地、擦杯子、在前台后面安静地待着，也好。
晚上，陆沉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软件，犹豫了很久，才敲下一行字：“我明天不走了，再住三天。”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陆沉舟等了很久，手机始终没亮。他有点烦躁，起身走到走廊，向这二楼楼梯口走去，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一楼的大厅。他望向前台，是赵磊在前台坐着，赵雷并没有发现陆沉舟在看他。陆沉舟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然后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是“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陆沉舟看着那个字，心里突然松了口气。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红色的房卡，在手指上转了转。卡面上的“蚂蚁”图案被磨得有些模糊，边缘却沾着一点淡淡的白色粉末——像是陈砚早上拖地时，不小心蹭到的洗衣粉。
他把房卡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塑料的味道，似乎还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陈砚的柠檬香。
陆沉舟笑了笑，把房卡放回桌上。
看来，这张房卡的有效期，还能再长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烟蒂与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