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暴雨与体温 第四章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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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暴雨与体温
梅雨季的雨总来得不讲道理。
午后三点，原本还亮着的天突然暗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上晕开大片灰黑。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哐当的声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像是要把这栋房子的骨头都敲松。
陆沉舟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看着雨幕把这座城市笼罩起来。陈砚刚换完203的床单，抱着脏被单往楼梯口走，灰色的保洁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和雨雾里的潮气混在一起，看着有点可怜。
“慢点。”陆沉舟出声提醒。楼梯刚被拖过，又沾了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滑得很。
陈砚吓了一跳，怀里的被单差点滑落。他稳住脚步，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更缓了，像只谨慎的猫。
一楼已经忙开了。王强连忙将玻璃门关了起来，防止雨水潲进来；陈砚则把抱下来的被单往洗衣机里塞，动作麻利得很；林芸在前台抽屉里面翻找着什么，嘴里念叨着“上次买的蜡烛放哪了”。
“小砚，把二楼走廊的地再拖一遍，别让客人滑倒。”王强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带着点瓮声瓮气的关切，“拖完就下来，楼上窗户都关紧了没？”
“关紧了。”陈砚应着，转身去拿拖把，路过陆沉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陆先生，您房间的窗户……”
“关好了。”陆沉舟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你也快点弄完下来，雨太大了。”
陈砚“嗯”了一声，低头去拧拖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保洁服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陆沉舟看着那片水渍，突然想起那晚他落在自己枕头上的一根头发，细软，带着点柠檬洗发水的淡香。
雨越下越大，风裹着雨丝往走廊里钻。陈砚拖着地，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声音很轻，像只受惊的鸟。陆沉舟皱了皱眉，转身回房翻出件自己带来的薄外套——是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还没穿过。
等他拿着外套出来时，陈砚刚拖到走廊尽头。他正蹲在地上擦墙角的霉斑，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穿上。”陆沉舟把外套递过去。
陈砚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茫然。雨水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打在他脸上，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哭过一样。
“别感冒了。”陆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连帽衫的尺寸对陈砚来说有点大，罩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却刚好把那片洇湿的后背盖住了。
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捏着外套的下摆，小声说：“不用，我不冷……”
“披着。”陆沉舟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肩胛骨的形状，硌得人心头发紧。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陈砚没再推辞，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帽绳垂在胸前，随着他擦地的动作轻轻晃动。陆沉舟站在旁边看着，雨幕里的光很暗，连帽衫的灰色融进阴影里，只露出他低垂的侧脸，和脖颈后那颗被碎发半遮的痣。
楼下突然传来林芸的惊呼：“我就知道，停电了！”
林芸话音刚落，走廊的灯就灭了。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划破黑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默剧里的剪影。
“别怕。”陆沉舟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安定人心的力量。
陈砚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陆沉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柠檬香混着消毒水味，还有外套上属于自己的、淡淡的雪松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纠缠着，有点让人安心。
“我下去看看。”陆沉舟说。
“我跟你一起。”陈砚的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
两人摸着黑往下走，楼梯扶手冰凉，陈砚的手指不小心碰到陆沉舟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却很快又贴了上来，像在寻求一点支撑。陆沉舟没动，任由他的指尖搭在自己手背上，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像雨里的一点星火。
一楼已经点起了蜡烛。王强把三根蜡烛摆在酒店前台，橘黄色的火苗摇曳着，把四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赵磊正用手机照着亮，检查电闸有没有跳闸；林芸端来一壶热水，往每个人面前的搪瓷杯里倒：“喝点热水暖暖，这鬼天气，得赶快找人来修，估计得停一阵子电了。”
“小砚没冻着吧？”林芸看着陈砚身上的外套，眼睛弯了弯，“还是陆先生细心。”
陈砚的脸在烛光下泛着红，低下头小声说：“谢谢陆先生。”
“谢啥，都是朋友。”王强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往嘴里灌了口热水，“等雨停了让赵磊去看看线路，实在不行就找电工，得赶快解决电的问题，要不然客人会有意见的。”
赵磊从电闸那边探出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应该是外面的线被雷劈了，咱们这总闸没跳，等雨小了我去外面看看。”
“别逞能，等雨停了再说。”林芸瞪了他一眼，“安全第一。”
四个人围坐在吧台前，就着烛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王强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遇见过的暴雨，赵磊插话说自己小时候在村里抓鱼，林芸笑着数落他们“就知道吹牛”。陈砚很少说话，只是捧着搪瓷杯小口喝水，偶尔被问到才应一声，眼睛却时不时往陆沉舟这边瞟，像只偷偷打量主人的宠物。
陆沉舟靠在高脚凳上，听着他们聊天，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见过太多装修精致的酒店，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简单的前台，摇曳的烛光，搪瓷杯碰撞的轻响，还有身边人温热的呼吸，像把他从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拽进了一个带着烟火气的梦里。
“对了，陆先生，你那工作解决好了没？”林芸突然想起这茬，“前两天看你总对着电脑愁眉苦脸的。”
“差不多了。”陆沉舟笑了笑，“甲方那边松口了，说按之前的方案来。”其实是他昨晚熬夜改了一版，又让助理硬压下去的，但没必要说这些。
“那就好。”林芸松了口气，“干活嘛，顺心最重要。不像我们，守着这小店，下雨怕漏，晴天怕没人来，瞎操心。”
“哪能叫瞎操心。”王强哼了一声，“这店是咱们四个的家，操心咋了？”
赵磊跟着点头：“就是，家就得操心。”
陈砚也抬起头，看着后面墙上贴着的照片——是四个人去年冬天拍的，王强搂着赵磊的脖子，林芸站在中间比耶，陈砚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腼腆，脸上还沾着点蛋糕奶油。照片有点模糊，却被塑料膜仔细地封着，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明白林芸说的“家”是什么意思。不是指这栋房子，而是指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的、吵吵闹闹却又互相兜底的日子。王强的护短，林芸的周到，赵磊的实在，还有陈砚的安静，像四块拼板，严丝合缝地组成了一个温暖的角落。
雨渐渐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赵磊拿着手电筒出去看线路，王强跟着帮忙，大厅里只剩下林芸、陈砚和陆沉舟。
“陆先生，你觉得我们小砚怎么样”林芸捧着杯子，声音放得很轻。
“芸姐……”陈砚没想到林芸会这么问，有点无奈，声音却越来越小。
陆沉舟没意外她会问这个。他看向陈砚，烛光落在他低垂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陈砚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壁，指节泛白，显然也在等他的答案。
“很好呀。”陆沉舟的声音很稳，“人很温柔善良。”
林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那就好。小砚这孩子，看着闷，心里有数着呢。你对他好，他能记一辈子。”
陈砚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杯沿挡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赵磊和王强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巷口的电线被树枝压断了，电工说天亮就能修好。王强张罗着煮点面条当晚饭，林芸去厨房烧水，赵磊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拧水，陈砚则站起身，想去收拾前台。
“坐着吧。”陆沉舟按住他的手腕，“我来。”
他拿起抹布，学着陈砚平时的样子擦前台。烛光晃得厉害，他擦得不算干净，却很认真。陈砚坐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亮得像落了星子。
晚饭是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四个人分坐在小椅子上，呼噜呼噜吃得很香。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巷口镀上一层银辉。王强吃完面就打着哈欠去楼上补觉了，赵磊帮着林芸收拾碗筷，大厅里又只剩下陆沉舟和陈砚。
“外套……洗干净了还你。”陈砚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
“不用，送你了。”陆沉舟看着他，“穿着挺合适。”
陈砚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哦”了一声。
陆沉舟站起身，准备回房。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砚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没喝完的面汤，目光落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像在发呆。
回到房间，陆沉舟翻出手机，信号已经恢复了。他点开那个软件，犹豫了一下，敲下一行字：“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回复了：“没。”
“过来聊聊？”
这次沉默了几秒，才跳出一个“好”字。
陆沉舟站在门口等他。没多久，陈砚就上来了，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偷溜出来的小孩。
“进来吧。”陆沉舟侧身让他。
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陈砚站在门口没动，手指抠着口袋里的布，小声说：“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明天我休班。”
“嗯。”陆沉舟走到他面前，“想出去玩吗？”
陈砚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惊讶：“可以吗？”
“当然。”陆沉舟笑了笑，“你想去哪？”
“我……”陈砚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我也不知道，就想……随便走走。”
“那就随便走走。”陆沉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明天我陪你。”
陈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光像被风吹亮的烛火，明明灭灭，却格外暖。
他没再多待，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回过头，对着陆沉舟的方向轻轻说了句“晚安”，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陆沉舟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红色的房卡，月光下，卡面上的“蚂蚁”图案清晰了些，边缘沾着的洗衣粉粉末已经被擦干净了，却好像留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是陈砚的体温。
他把房卡放在枕头底下，像是藏了个秘密。
明天，该去买两盒薄荷糖了。陆沉舟想。
配他的烟，应该刚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暴雨与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