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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伤与新痕 第八章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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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旧伤与新痕
上海的降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陆沉舟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一个人去了医院,在医院输完液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冷风卷着细雨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他裹紧了大衣,还是觉得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打来的电话。“舟舟,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炖了羊肉汤。”
“回不去,妈。”他靠在医院门口的栏杆上,声音还有点沙哑,“项目到收尾阶段了,忙。”
“又忙?”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你这身体怎么扛得住?上次让你去相亲的那个姑娘……”
“妈,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些。”陆沉舟打断她,喉咙里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咳了几声,“先挂了,我还在外面。”
没等母亲再说什么,他就挂断了电话。细细的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聚集在一起,汇成一股小水流,沿着手机屏幕滑落,像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这场感冒拖了半个多月,从最初的咳嗽变成高烧,直到助理发现他在会议室晕了过去,才硬逼着他来医院。医生说他是过度疲劳,开了堆药,嘱咐必须休息,可桌上的图纸堆得像座小山,甲方的催款电话一天能打八个,他哪有资格休息。
路过便利店时,陆沉舟进去买了瓶矿泉水,低头付钱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冰柜上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海报——汉市的樱花节快到了。粉白的花瓣铺满画面,像去年陈砚别在连帽衫上的栀子花,突然在记忆里炸开一片暖。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软件。“砚”的头像亮着,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小时前发的:一张树下落叶的照片,酒店民宿的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王强正举着扫帚扫门前的落叶,赵磊在旁边笑着躲闪,林芸叉着腰骂他们“败家”,角落里露出半只穿着深蓝冲锋衣的袖子,应该是陈砚。
“汉市下雨了吗?”他敲下一行字。
这次回复很快:“嗯,不大,一场秋雨一场寒。”
“冷吗?”
“还好,穿了你送的衣服。”后面跟着个呲牙笑的表情,比平时的都要用力。
陆沉舟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忍不住牵了牵,手指却在屏幕上顿住了。他想说“我住院了”,又觉得太矫情;想说“有点想你”,又怕太唐突。最终只是回了句:“雨水多了,客人住宿时难免带进来雨水,拖地时小心点。”
“知道啦。”
收起手机时,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陆沉舟看着漫天细雨,突然很想回蚂蚁民宿。想喝林芸熬的姜汤,想被王强骂“娇气包”,想看着陈砚蹲在地上擦瓷砖,连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露出脖颈后那颗小小的痣。
可他不能。他的战场在钢筋水泥的写字楼里,在甲方挑剔的眼神里,在永远改不完的图纸里。而陈砚的世界,在那个飘着消毒水味的民宿里,在晾满床单的竹竿上,在巷口五块钱一碗的热干面里。
像两条平行线,偶尔的交汇,不过是命运随手画下的虚线。
汉市的雨确实没下多久。
陈砚把最后一块地面拖干净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斑,落在他手背上,却驱不散那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小砚,过来看看这个。”林芸拿着张通知单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
陈砚放下拖把走过去,通知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房东手写的:“下月起房租再加八百,不接受就月底搬离。”
“这老东西,诚心欺负人!”王强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火星溅到桌面上,“上个月刚涨了五百,这又来!”
赵磊蹲在地上,手指抠着瓷砖缝:“要不……真涨点房费?就涨二十,客人应该能接受。”
“涨个屁!”王强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陈砚手背上,“咱开这店不是为了坑人!大不了老子不干了,回村里种地去!”
“说什么气话。”林芸瞪了他一眼,眼圈却红了,“回村里?你忘了小砚奶奶的病还等着钱?赵磊弟弟上学不要钱?”
提到奶奶,陈砚的手猛地攥紧了。奶奶的哮喘病冬天总犯,上个月刚寄了六千块回去,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如果民宿真的搬了,他去哪里找包吃住的活?
“我去找房东说说。”陈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点执拗。
“你去?”王强愣了一下,“那老东西油盐不进,你能说动?”
“试试吧。”陈砚低下头,看着手背上溅到的水渍,像块洗不掉的印子。
他找到房东家时,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捏着个紫砂壶。看到陈砚,眼皮都没抬:“涨房租的事没得谈,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叔,我们店小,利润薄……”
“利润薄关我屁事?”老头呷了口茶,斜眼看他,“小伙子,我看你老实,劝你一句,别跟着王强那混小子瞎折腾,他能给你啥?不如跟我去给儿子的公司看大门,工资比这高。”
陈砚的脸瞬间涨红了,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我们老板对我好。”
“好能当饭吃?”老头嗤笑一声,“上次我看见你跟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在一起,是客人吧?这种人手里随便漏点就够你挣半年,别傻了。”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扎进陈砚心里。他想起陆沉舟穿西装的样子,想起他留在220房的设计图,想起他手机里那些自己看不懂的建筑模型。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民宿到市中心的路,长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傻。”陈砚的声音有点抖,却还是挺直了背,“我们走。”
回到民宿时,王强正蹲在门口抽烟,地上扔了七八个烟蒂。看到他回来,慌忙掐灭烟:“谈成了?”
陈砚摇摇头,把房东的话重复了一遍,没提最后那句。
王强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抓起旁边的扫帚就想往外冲,被林芸死死拉住:“你干啥去?打架啊?”
“我去劈了那老东西!”
“劈了他你进去了我们咋办?”林芸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砚,赵磊,收拾东西,咱搬!”
陈砚没说话,默默地走上楼。220房的窗户还开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还是暖的,像陆沉舟离开那天早上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项目结束了,下周去汉市。下周见。”
陈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下周?他们下周有可能就要搬走了。搬去哪里?不知道。也许去更远的巷子,也许干脆回村里。
他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睛很酸。他想起陆沉舟说“220房长期订下来”,想起他送的冲锋衣,想起那颗薄荷糖的味道。原来有些承诺,就像这民宿里的暖光,看着亮,却抵不过现实的冷风。
“嗯。”他最终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放下手机,陈砚开始收拾220房的东西。把陆沉舟落下的那支笔放进抽屉,把空了的薄荷糖纸扔进垃圾桶,把那张红色的房卡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像是在提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