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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房的余温 第九章空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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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空房的余温
上海的项目收尾那天,陆沉舟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
甲方握着他的手称兄道弟,说“陆工真是年轻有为”,同事们起哄让他请客,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震耳的音乐,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笑着应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胃里传来尖锐的疼,才借口去洗手间逃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他扶着墙壁干呕,胆汁灼烧着喉咙,酸得人眼睛发涩。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停留在购票软件的界面——去汉市的高铁票,他昨天就买好了,明天早上八点。
指尖在屏幕上乱晃,不知怎么就点开了那个软件。“砚”的头像暗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下周见”,陈砚回了个“嗯”,后面跟着个星星眨眼的表情,像怕他看不见似的。
胃又疼了起来,陆沉舟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他想起第一次在蚂蚁民宿见到陈砚的样子,穿着灰扑扑的保洁服,手被玻璃划出血,红着耳朵说“对不起”。那时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有西瓜摊的甜,还有陈砚发梢的柠檬香,远比此刻的酒气好闻。
“我明天到。”他凭着最后一点清醒,敲下这四个字,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终于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再醒来时,是被清洁工叫醒的。窗外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暗着,陈砚没回消息。他踉跄着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打车回公寓收拾了个简单的背包,直奔高铁站。
半路上他给助理打了通电话,助理倒是挺惊讶的,问他昨天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大家那时候都喝高兴了,也都没注意到他,都以为是他有事先回去了。陆沉舟顺着助理的话说了下去,并说自己要去汉市待几天,让他把工作做好。
高铁启动时,陆沉舟才发现自己忘了吃药。胃里的隐痛像根细线,时不时扯动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前却反复出现陈砚的样子:他蹲在吧台前擦杯子,睫毛垂着;他穿着那件浅灰连帽衫,站在江滩上看水鸟;他把薄荷糖塞进自己手里,指尖微凉。
三个小时的车程像三个世纪那么长。出高铁站时,汉市的阳光有点晃眼,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潮湿气息,混杂着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他打车直奔蚂蚁民宿,司机问“是不是是来旅游的”,他笑着点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想看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景点。
巷口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陆沉舟站在“蚂蚁民宿”的招牌下,愣住了——玻璃门上贴着张白纸,用马克笔写着“转让”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前台后面空荡荡的,王强的花衬衫、林芸的碎花裙、赵磊的工具箱,还有陈砚总擦的那些玻璃杯,全都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上面印着“搬家公司”的字样。
门并没有上锁,看样子应该是还没搬走多久,房东还没来得及把门锁上。陆沉舟走了进去,二楼的楼梯依旧吱呀作响。陆沉舟一步步往上走,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220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喉咙瞬间像被堵住了——
房间是空的。虽然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是看到这一幕后心脏还是紧了一下。
床单被撤走了,露出泛黄的床垫;窗帘被拉走了,窗外的阳光直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桌上空荡荡的,连那张红色的房卡都不见了。只有墙角还堆着半盒没用完的洗衣粉,包装袋上落着层薄灰,像在无声地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陆沉舟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垫,是凉的。他想起陈砚在这里给他喂过姜汤,想起两人靠在床头听雨声,想起后半夜他蜷缩在自己怀里,呼吸轻得像羽毛。那些画面明明那么清晰,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声音和温度,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点开那个软件,发消息给陈砚:“我到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他又发:“到底怎么了?你们搬去哪了?”
依旧是“已读”,依旧没有回复。
陆沉舟在空房间里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到地板中央,才发现床头柜的缝隙里卡着个东西。他伸手抠出来,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薄荷糖,和他临走时陈砚给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玻璃纸已经被磨得发皱。
胃里的疼痛突然加剧,他弯腰捂住肚子,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糖,玻璃纸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这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陆先生,别找了。我们走了。”
没有表情,没有解释,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疏离。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说过“220房长期订下来”,想起自己送冲锋衣时说“只要你在,我就来”,原来所有的承诺,在现实面前都轻得像张纸。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薄荷烟点燃。烟味在空房间里弥漫开来,甜得发腻,却再也没有那双带着点怯懦的眼睛,会在烟雾里看着他。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来考察转让的。“你是来看房的?”男人问。
陆沉舟摇摇头,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身往门口走。经过220房的门牌时,他停了一下,那个用马克笔写的“220”已经被划掉了,只剩下道浅浅的白痕。
走出民宿时,巷口的梧桐树的枝干被风吹得来回摇曳。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阳光穿过枝桠落在他脸上,有点暖,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他摸了摸口袋,那颗薄荷糖还在,硬硬的,像块化不了的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舟舟,那个姑娘说这周末有空,见一面吧?”
陆沉舟看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最终回复了一个“好”。
他转身走出巷子,没有回头。汉市的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字,最终都散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