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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时间尽头   一、最 ...

  •   一、最后的旅行
      苏晚八十岁那年,傅斯衍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你去看星星。”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小王子》,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晚。
      苏晚正戴着老花镜,在给院子里的雏菊浇水。她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看星星?在家里就能看啊。”
      “不一样。”傅斯衍说,“我想带你去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看真正的星空。”
      苏晚放下水壶,推着轮椅——她的腿已经不太好了,走不了远路——慢慢挪到他身边。
      “傅斯衍,我们都八十了。还折腾什么?”
      “正因为八十了,才要折腾。”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小小的,软软的,温暖的。
      “你以前说过,想去沙漠看星星。你说沙漠的夜空最干净,星星最亮。”
      苏晚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二十年前。我们去西藏回来之后,你坐在这个位置,我坐在那个位置。你说,这辈子要是能去一次沙漠看星星,就没有遗憾了。”
      苏晚的眼眶红了。
      “你还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苏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好。去看星星。”
      他们选了一个秋天的夜晚,去了腾格里沙漠。星遥陪他们去的——她不放心两个八十岁的老人单独出门。星河本来也要来,但公司走不开。傅斯衍说,没关系,有你姐姐就够了。
      他们坐飞机到了银川,又坐车穿过了贺兰山,进入了腾格里沙漠。苏晚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荒野,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无边无际的沙海。
      “傅斯衍,你看,沙漠。”
      “嗯。”
      “好大。”
      “嗯。”
      “好安静。”
      “嗯。”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沙漠的纹理,深深的,密密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里面有阳光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傅斯衍。”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当时对我什么印象?”
      傅斯衍想了想。
      “这个设计师,很认真。”
      苏晚笑了:“就这些?”
      “还有。”
      “什么?”
      “很好看。”
      苏晚的脸红了——八十岁了,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脸红。
      星遥坐在前排,听到了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
      “爸,妈,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车上秀恩爱?”
      苏晚瞪了她一眼:“什么叫秀恩爱?我们这是正常对话。”
      “正常对话会说‘很好看’吗?”星遥笑着摇头,“爸,你当年是不是对妈妈一见钟情?”
      傅斯衍没有回答,但耳朵红了。
      苏晚看到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你爸爸耳朵又红了。八十五岁了,耳朵还是会红。”
      “我没有。”傅斯衍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星遥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沙漠边缘,他们换乘了越野车,进入了沙漠深处。沙丘一座接一座地出现在窗外,像金色的海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子在沙丘上起伏,像一艘小船在海浪中航行。
      苏晚坐在车里,紧紧握着傅斯衍的手。
      “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傅斯衍握紧她的手。
      “我也是。”
      车子停在了沙漠深处的一个营地。营地里只有几顶帐篷,没有电,没有信号,没有任何现代的痕迹。只有沙,只有天,只有风。
      星遥扶着苏晚下了车。苏晚站在沙地上,脚下是软绵绵的沙子,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骆驼刺的气息。
      “傅斯衍,你看,沙漠。”
      傅斯衍站在她旁边,看着眼前的沙海。
      “嗯。”
      “好美。”
      “嗯。”
      “比我想象的还美。”
      傅斯衍转过头,看着她。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弯弯的,像月牙,像星星,像所有的光。
      “你比沙漠美。”他说。
      苏晚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傅斯衍,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她笑了,“所以我才开心。”
      二、星空
      太阳落下去了。
      沙漠的日落比海边的还壮观。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紫粉色,从紫粉色变成深蓝色。沙丘在夕阳的照耀下变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苏晚坐在沙丘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傅斯衍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星遥坐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
      “傅斯衍,你看,太阳落下去了。”
      “嗯。”
      “星星要出来了。”
      “嗯。”
      “你说,今天晚上能看到银河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晚没有云,没有月亮,没有光污染。”他顿了顿,“而且,我答应过你。”
      苏晚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天完全黑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暗一点的,然后是最暗的。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像雏菊开在春风里,像满满摇着的尾巴,像那栋白色房子里的灯光。
      银河出现了。横跨天际,像一条巨大的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光带里有密密麻麻的星星,有亮有暗,有远有近,有出生有死亡。它们在几万光年之外发出光,走了几万年,才被他们看到。
      苏晚仰着头,看着银河,张着嘴,说不出话。
      “好看吗?”傅斯衍问。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星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染成了银白色,但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里面有银河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好看。”她说,“但没你好看。”
      傅斯衍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眉眼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傅斯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你陪了我五十五年。”
      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银河。
      “傅斯衍,你说,银河里有多少颗星星?”
      “不知道。很多很多。”
      “有我们多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永恒的。”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星星也是永恒的。”
      “星星会死。”他说,“但我们的故事,不会。”
      苏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傅斯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骆驼刺的气息。天上的银河在缓缓流动,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沙丘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金字塔。
      “苏晚。”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苏晚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也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住在我心里了。”他顿了顿,“住了五十五年了。还会再住五十五年,五百年,五千年。”
      苏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傅斯衍,你说,时间有尽头吗?”
      “有。”
      “在哪里?”
      “在我们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停止了。”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傅斯衍,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她笑了,“所以我才哭。”
      傅斯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沙漠的夜空下,两个人拥抱着。银河在他们头顶缓缓流动,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沙丘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金色的海浪,像白色的沙滩,像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星遥坐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拿出画笔,在速写本上画下了这一刻——沙漠,星空,两个人影,并肩坐着,抬头看着银河。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小字:
      “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从五十年前,到永远。”
      三、最后的日子
      从沙漠回来之后,苏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经常忘记事情——忘记把水壶放在哪里了,忘记今天是星期几了,忘记自己刚刚吃了什么。但她从不忘记录——傅斯衍年轻时的样子,星遥小时候的事,星河第一次叫“爸爸”时的表情,小满趴在门口摇着尾巴的样子。这些事,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妈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爸爸是什么时候吗?”星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苏晚靠在枕头上,想了想。
      “记得。在恒瑞的会议室里。我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很冷,很淡,但眼睛很好看。”
      星遥的眼眶红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讲方案。他全程没有说话。讲完之后,他说‘第二套’。就两个字,但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
      苏晚笑了,笑得像个少女。
      “后来呢?”
      “后来我弯腰捡笔,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我随手别回去。他看到了。”她顿了顿,“他说,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记住了我。”
      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你还记得好清楚。”
      “当然记得。”苏晚说,“那是妈妈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
      傅斯衍站在门口,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答应过苏晚,不哭的。
      苏晚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会忘记傅斯衍的名字,看着他,茫然地问:“你是谁?”傅斯衍会耐心地说:“我是傅斯衍。”苏晚想了想,然后笑了:“哦,对。傅斯衍。我的丈夫。”
      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在哪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处张望:“这是哪里?我要回家。”傅斯衍会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这是家。我们的家。海边的白色房子。”苏晚看了看窗外的海,然后笑了:“对。我们的家。”
      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已经老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这个老太太是谁?”傅斯衍站在她身后,说:“是你。”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对。是我。我都忘了。”
      但她从不忘记爱他。不管忘记了多少事情,每次看到傅斯衍,她的眼睛都会亮起来,像少女看到初恋,像星星亮在夜空。
      “你是谁?”她问。
      “傅斯衍。”
      “哦。”她笑了,“我的丈夫。”
      “嗯。”
      “你很帅。”
      “谢谢。”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这是他们每天的对话。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星河带着妻子和孩子们来看她。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满满——已经第三代了——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星河坐在苏晚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苏晚看着他,想了很久。
      “你是星河。”
      星河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我是星河。”
      “你小时候,最喜欢拼拼图。一千块的拼图,你一个人能拼一个下午。不让人帮忙,不让人打扰。拼完之后,你会站起来,拍拍手,走到爸爸面前,说‘爸爸,你看’。”她顿了顿,“你像你爸爸。专注,倔强,不擅长表达感情。但你心很软。”
      星河把脸埋在妈妈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苏晚摸了摸他的头发。
      “别哭。妈妈在。”
      星河哭了很久,才抬起头。
      “妈,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她笑了,“我还要看你结婚,看你生孩子,看你变老。”
      星河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苏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开始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偶尔坐起来,看看窗外的海。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开了花,香气飘进了房间。雏菊在风中摇曳,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星遥从巴黎赶了回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星河也请了假,每天来陪她。傅斯衍更是一刻都不离开,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觉。
      有一天,苏晚忽然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傅斯衍,目光清澈而明亮,像五十年前在会议室里讲解方案时一样。
      “傅斯衍。”
      “嗯。”他握紧她的手。
      “我要走了。”
      傅斯衍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答应过不哭的,但他忍不住。
      “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再陪我一会儿。”
      苏晚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是我的星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
      “你也是我的星星。”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到永远。”
      “你要好好的。照顾好星遥和星河。照顾好满满。照顾好院子里的花。”她顿了顿,“还有,别忘了给我做蛋炒饭。等我回来了,要吃。”
      傅斯衍哭着笑了。
      “好。等你回来。”
      苏晚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清冷、克制、面无表情。她想起了他说“方案做得不错”时淡淡的语气。她想起了他在工地上注意到她安全帽没系紧时的细心。她想起了深夜出现在她公司楼下的那辆车。她想起了那碗皮蛋瘦肉粥,那件带着雪松香味的外套,那句“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她想起了星星项链,星星耳钉,星星戒指。想起了海边的脚印,院子里的雏菊,钢琴上的《小星星》。想起了星遥出生时他眼底的泪光,星河叫他“爸爸”时他嘴角的笑。想起了那张走了七年的卡片,上面写着——“你是我的星星”。
      她想起了极光,火山,雪山,沙漠。想起了他说“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时的声音。想起了他说“你是我的星星”时的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很暖,很亮,像星星的光。
      苏晚走了。
      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开了第一朵花,雏菊在风中摇曳,满满趴在门口,尾巴轻轻地摇着。她走得很安详,握着傅斯衍的手,嘴角弯着,像睡着了一样。
      傅斯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苏晚,等我。”他说,“我很快就来。”
      四、一个人的日子
      苏晚走后,傅斯衍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给院子里的雏菊浇水。然后走进厨房,做一碗蛋炒饭。他做两份,一份放在苏晚的照片前,一份自己吃。吃完饭,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那本《小王子》。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标记——那是苏晚年轻的时候画的。
      他看着那些标记,想象着她坐在这个位置,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着、画着。她会画一朵玫瑰,一只狐狸,一颗星星。她会在“爱不是凝视对方,而是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这句话下面画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傅斯衍,我们就是这样的。”
      他看到这句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下,看着远处的海。满满趴在他脚背上,尾巴轻轻地摇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雏菊的香气。他看着海,想起了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海边的白色房子,挪威的极光,冰岛的火山,西藏的雪山,腾格里的沙漠。
      他想起了她站在沙滩上踩脚印的样子,想起她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沙丘上仰望星空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傅斯衍,你看”时的声音,想起了她叫他名字时弯弯的眼睛,想起了她说“你是我的星星”时嘴角的笑。
      “满满。”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脚背上的金毛犬。
      满满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你想她吗?”
      满满呜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他的脚上。
      “我也想她。”
      晚上的时候,他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画。星遥画的粉色的大海,白色的房子,金色的夕阳,满天的星星。画的下方,写着那行小字——“送给爸爸和妈妈。你们是我的星星。”
      他看着那幅画,想起了星遥小时候的样子。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钢琴旁边,踮着脚尖,努力地够琴键。“爸爸,这个音对吗?”“对。”“这个呢?”“对。”“那这个呢?”“也对。”她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他想起了星河小时候的样子。三岁,坐在地板上,拼着一幅一千块的拼图。不让人帮忙,不让人打扰。拼完之后,站起来,拍拍手,走到他面前。“爸爸,你看。”“很好。”他点了点头。“爸爸,我爱你。”他愣了一下——这是星河第一次说“我爱你”。“我也爱你。”他说。星河笑了,扑进他怀里。
      他想起了苏晚年轻时的样子。二十六岁,穿着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站在会议室里讲解方案。“各位好,我是衍界设计的苏晚。”她的声音清润,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落点都干净利落。讲到关键节点,她会弯下腰,用指尖点在图纸的某个细节上,身体微微前倾,专注而投入。
      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
      那一刻,他的心里,亮起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亮了五十五年。还会再亮五十五年,五百年,五千年。直到永远。
      五、重逢
      苏晚走后的第三年,傅斯衍也走了。
      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开满了花,雏菊在风中摇曳,满满趴在门口,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小王子》,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你知道,我的花……我要为她负责!她是那么脆弱!她是那么天真。她只有四根刺,一点用都没有,却要抵御整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风,像月光,像海浪。
      “傅斯衍。”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苏晚。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年轻而明亮,像五十年前在会议室里讲解方案时一样。
      “苏晚。”他笑了。
      “我来接你了。”她伸出手。
      傅斯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温暖的。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
      “去哪里?”
      “去看星星。”
      傅斯衍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出了白色的房子。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开了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雏菊在风中摇曳,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满满趴在门口,尾巴轻轻地摇着,看着他们,像是在说再见。
      他们走过院子,走过雏菊花丛,走过鸡蛋花树。他们走过沙滩,走过海边,走过那两串并排的脚印。他们走过城市,走过乡村,走过山川,走过河流。他们走过挪威的极光,冰岛的火山,西藏的雪山,腾格里的沙漠。他们走过所有的路,所有的桥,所有的风,所有的雨。
      最后,他们走到了星空下。
      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巨大的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光带里有密密麻麻的星星,有亮有暗,有远有近,有出生有死亡。它们在几万光年之外发出光,走了几万年,才被他们看到。
      苏晚站在星空下,仰着头,看着银河。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星星的倒影,也有傅斯衍的倒影。
      “傅斯衍,你看,星星。”
      “嗯。”
      “好美。”
      “嗯。”
      “比我想象的还美。”
      傅斯衍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轮廓被星光染成了银白色,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弯着,像月牙,像星星,像所有的光。
      “你比星星美。”他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星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染成了银白色,但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里面有星星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是我的星星。”
      “你也是我的星星。”
      苏晚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走吧。”
      “去哪里?”
      “回家。”
      傅斯衍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向星空深处。他们的脚印留在星空中,一大一小,并排着,延伸到远方。星星在他们周围闪烁,像雏菊开在春风里,像满满摇着的尾巴,像那栋白色房子里的灯光。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时间的尽头。
      时间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天的星星。
      苏晚站在时间尽头,仰着头,看着星星。
      “傅斯衍,你说,时间有尽头吗?”
      “有。”
      “在哪里?”
      “在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停止了。”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傅斯衍,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是什么时候?”
      “五十八年前。恒瑞的会议室。你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你讲了四十分钟的方案,全程没有看稿子。讲完之后,你说‘谢谢大家’,微微鞠躬。然后你弯腰捡笔,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你随手别回去。”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你就住在我心里了。住了五十八年了。还会再住五十八年,五百八十年,五千八百年。直到时间尽头。”
      苏晚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傅斯衍,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她笑了,“所以我才哭。”
      傅斯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苏晚。”
      “嗯。”
      “时间到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星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染成了银白色,但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里面有星星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好。”她笑了,“一起走。”
      两个人牵着手,走向时间尽头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很亮,很暖,像星星的光,像雏菊的花瓣,像满满摇着的尾巴,像那栋白色房子里的灯光。像五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弯腰捡笔,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
      那一刻,他的心里,亮起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亮了五十八年。还会再亮五十八年,五百八十年,五千八百年。直到时间尽头。直到永远。
      时间尽头,有两颗星星。一颗很亮,一颗也很亮。它们并排着,挂在夜空中,像雏菊开在春风里,像满满摇着的尾巴,像那栋白色房子里的灯光。像五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弯腰捡笔,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
      星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夜空。
      “妈妈,爸爸,是你们吗?”
      两颗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你们要好好的。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两颗星星又闪了闪,然后并排着,静静地亮着。亮了很久很久。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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