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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光年之外 一、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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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发
苏晚五十五岁那年,傅斯衍退休了。
不是完全退下来,是把傅氏集团交给了星河和一个职业经理人团队共同管理。他说,他答应了苏晚,要陪她去看她想看的世界。
“你真的舍得?”苏晚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坐在对面的傅斯衍。
他正在看一本书——还是那本《小王子》,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书页都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舍得。”他头也不抬。
“傅氏是你爷爷创立的,你爸爸守了一辈子,你也守了三十年。你就这么交出去了?”
傅斯衍放下书,看着她。
“苏晚,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守三十年?”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安心地交出去。才能不留遗憾地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苏晚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喝茶。
“我没想去什么地方。在家就很好。”
“你去年说想去挪威看极光。前年说想去冰岛看火山。大前年说想去西藏看雪山。”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都记着。”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记着?”
“嗯。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苏晚放下茶杯,走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傅斯衍,你说,我们还能去多少地方?”
“想去多少就去多少。”
“可是我们都老了。”
傅斯衍低下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第一次在会议室里对他笑时一模一样。
“不老。”他说,“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弯腰捡笔的小设计师。”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傅斯衍,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她笑了,“所以我才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开了花,香气飘进了客厅。雏菊在风中摇曳,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小满已经不在了,但它的后代——一只叫“满满”的金毛犬——趴在门口,尾巴轻轻地摇着。它和小满长得一模一样,金色的毛,圆滚滚的肚子,喜欢趴在人的脚背上睡觉。
星遥在巴黎,星河在公司。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狗。
安静,温暖,刚刚好。
二、极光
退休后的第一年,傅斯衍带苏晚去了挪威。
他们坐飞机到了奥斯陆,又转机去了特罗姆瑟,最后坐着一艘小船,穿过峡湾,来到了一座小岛。岛上只有几十户人家,木屋漆成红色和白色,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
他们住在一间小木屋里,木屋的窗户正对着天空。每天晚上,两个人就坐在窗边,等着极光出现。
第一天晚上,没有。第二天晚上,也没有。第三天晚上,苏晚靠在傅斯衍的肩膀上,有些困了。
“傅斯衍,你说,极光真的存在吗?”
“存在。”
“那我们怎么看不到?”
“因为它想让我们等。”
苏晚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一直都有。”
苏晚笑着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傅斯衍动了动,然后听到他的声音——
“苏晚,你看。”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空被染成了绿色——不是普通的绿,而是一种透明的、流动的、像丝绸一样的绿。绿色的光带在天空中蜿蜒,像一条巨大的河流,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光带的边缘是紫色的,偶尔会闪出几道粉色的光,像烟花,像星光,像所有美丽的东西加起来都没有它美丽。
苏晚张着嘴,说不出话。
傅斯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好看吗?”他问。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极光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染成了绿色和紫色,但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里面有极光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好看。”她说,“但没你好看。”
傅斯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眉眼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傅斯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你陪我来看极光。”
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极光。
“傅斯衍,你说,极光是什么?”
“是太阳风里的带电粒子,被地球的磁场引导,撞击大气层里的原子和分子,产生的发光现象。”他说。
苏晚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科学了?”
“退休以后看的。”
“你为了来看极光,提前做了功课?”
“嗯。不想让你问我的时候,我答不上来。”
苏晚的眼眶红了。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极光。”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生命里,最美丽、最罕见、最值得等待的东西。”
傅斯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极光。
绿色的光带在天空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紫色的边缘在闪烁,像星星在眨眼。粉色的光偶尔闪过,像烟花,像梦境,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很稳,很慢,很温柔。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三、火山
退休后的第二年,傅斯衍带苏晚去了冰岛。
他们租了一辆车,沿着环岛公路一路开过去。窗外是黑色的火山岩、绿色的苔原、白色的冰川、蓝色的温泉。冰岛的地貌不像地球,像月球,像火星,像所有荒凉而美丽的地方。
苏晚趴在车窗上,像个孩子一样看着窗外的风景。
“傅斯衍,你看,那是什么?”
“火山。”
“那个呢?”
“冰川。”
“那个呢?”
“瀑布。”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来之前看了攻略。”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睡着的时候。”
苏晚的眼眶热了一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傅斯衍,你真好。”
“嗯,我知道。”
苏晚笑着推了他一下,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他们去了冰岛最著名的火山——埃亚菲亚德拉冰盖火山。那是一座被冰川覆盖的火山,山顶是白色的,山体是黑色的,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
苏晚站在火山脚下,仰着头,看着山顶的冰川。
“傅斯衍,你说,这座火山什么时候会喷发?”
“不知道。”
“如果它现在喷发呢?”
“那我带你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也没关系。”他握住她的手,“和你一起,在哪里都行。”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傅斯衍,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让我想哭的话。”
傅斯衍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苏晚,你知道吗,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一说这种话,你就哭。”
“因为你说得太好了。”她吸了吸鼻子,“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现在呢?还觉得不真实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露出了额头上的皱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但眼角多了很多纹路——那是笑纹,是三十年的岁月留给他的印记。
“真实。”她说,“特别真实。”
傅斯衍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里?”
“冰川。”
苏晚笑了,牵着他的手,走向那辆租来的车。
风吹过火山口,发出低沉的声音,像地球在呼吸。黑色的火山岩上长着绿色的苔藓,白色的冰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晚走在前面,傅斯衍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留在黑色的火山灰上,一大一小,并排着,延伸到远方。
苏晚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些脚印。
“傅斯衍,你看,脚印。”
“嗯。”
“像不像海边?”
“像。”
“我们走了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还能走多久?”
傅斯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脚印。
“走到走不动为止。”
苏晚笑了,挽住他的手臂。
“那你要背我。”
“好。”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风吹过来,带着火山灰和冰川的味道。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钻石。苏晚靠在傅斯衍的肩膀上,看着远方。
“傅斯衍,你说,世界有多大?”
“很大。”
“我们能看完吗?”
“看不完。”
“那怎么办?”
“慢慢看。”他顿了顿,“反正我们有时间。”
苏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对,我们有时间。”
四、雪山
退休后的第三年,傅斯衍带苏晚去了西藏。
他们坐火车从成都出发,沿着青藏铁路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高原,从绿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白色。雪山一座接一座地出现在窗外,像一排排白色的巨人,站在天地之间。
苏晚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山。
“傅斯衍,你看,那座雪山好高。”
“嗯。”
“山顶上有云。”
“嗯。”
“云里有雪。”
“嗯。”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傅斯衍想了想。
“那座雪山很高,山顶上有云,云里有雪。”
苏晚笑了:“你还是说一个字比较好。”
傅斯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拉萨,两个人住在八廓街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客栈的屋顶有一个露台,正对着布达拉宫。每天晚上,两个人就坐在露台上,看着布达拉宫的灯亮起来,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
苏晚靠在傅斯衍的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酥油茶。
“傅斯衍,你说,布达拉宫里住过多少人?”
“很多。”
“他们都去哪里了?”
“都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他们的故事,留在了这里。”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那我们的故事呢?会留在哪里?”
傅斯衍想了想。
“留在海边。留在白色的房子里。留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下。留在星遥的画里。留在星河的设计图里。”他顿了顿,“留在星星里。”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傅斯衍,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她笑了,“所以我才哭。”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拉萨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得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巨大的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
苏晚仰着头,看着银河。
“傅斯衍,你说,银河里有多少颗星星?”
“不知道。很多很多。”
“有我们多吗?”
傅斯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永恒的。”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星星也是永恒的。”
“星星会死。”他说,“但我们的故事,不会。”
苏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傅斯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风吹过来,带着雪山和寺庙的味道。远处的布达拉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城堡,像一个古老的梦。
“苏晚。”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在榕城活了三年。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去医院。没有哭,没有抱怨,没有放弃。”他顿了顿,“然后你遇到了我。你告诉我,不需要一个人了。”
苏晚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我?”
“嗯。你对全世界都冷,只对我温柔。这种双标,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傅斯衍笑了,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拉萨的夜空下,两个人拥抱着。银河在他们头顶缓缓流动,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白色的灯塔,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
五、回家
退休后的第五年,苏晚和傅斯衍回到了海边的白色房子。
他们走了一年半,去了挪威、冰岛、西藏,还有好多好多地方。但最后,他们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百叶窗,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和雏菊。回到这个他们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苏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鸡蛋花树。它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是一片雏菊,白色的,小小的,在风中摇曳。
“傅斯衍,你看,鸡蛋花树又长高了。”
“嗯。”
“雏菊也开了。”
“嗯。”
“小满的坟还在。”
“嗯。”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傅斯衍,你说,小满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傅斯衍抬起头,看向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
“能。”他说,“它一直在看。”
苏晚笑了,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进屋。”
两个人走进白色的房子。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是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地板是浅色的。墙上挂着星遥的画——粉色的海,白色的房子,金色的夕阳,满天的星星。门口趴着一只金毛犬——满满,它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了蹭苏晚的腿。
“满满,我们回来了。”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满满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傅斯衍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和一些剩米饭。
“你做什么?”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蛋炒饭。”
苏晚笑了。
“你还记得怎么做吗?”
“当然记得。”他头也不回,“做了三十年了。”
苏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傅斯衍。”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吃你做的蛋炒饭,是在你求婚之前。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你等我回家,给我做了一碗蛋炒饭。米饭有一点黏,鸡蛋炒得有一点老,但我吃的时候,哭了。”
傅斯衍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太好吃了?”
“因为太好吃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心意。一个千亿集团的总裁,大半夜系上围裙,给一个加班回来的设计师做蛋炒饭。这个画面,我记了三十年。”
傅斯衍转过身,看着她。
“苏晚,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做蛋炒饭。”
苏晚愣住了:“第一次?”
“嗯。之前没做过。是在网上看的教程。”他顿了顿,“怕做得不好吃,练了好几次。”
“什么时候练的?”
“你加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练了好几次。废了好几锅米饭。”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傅斯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就像现在这样。”
苏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三十年前那个在会议室里讲解方案的小设计师。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蛋炒饭。”
“为什么?”
“因为平凡,因为温暖,因为不可或缺。”
傅斯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也是我的蛋炒饭。”
苏晚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锅里传来滋滋的声音,鸡蛋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满满趴在门口,尾巴轻轻地摇着。
这是他们回家的第一天。
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六、光年
苏晚七十岁那年,星遥在巴黎举办了最后一次画展。
画展的名字叫“光年”。展出的都是她画的星星——榕城的星星,巴黎的星星,海边的星星,山上的星星,极光下的星星,火山口的星星,雪山顶上的星星。每一幅画上都有星星,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
展厅最中央的位置,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大大小小的,亮亮的,闪闪的,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画面的最下方,是一个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百叶窗,院子里有一棵鸡蛋花树和一大片雏菊。门口趴着一只金毛犬,屋里亮着灯。屋顶上,坐着两个人影,并肩看着星空。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送给爸爸和妈妈。你们是我的星星。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是二十光年的距离。但爱,没有距离。”
画展开幕的那天,苏晚和傅斯衍没有去巴黎。他们太老了,坐不了那么远的飞机了。但星遥给他们打了视频电话。
“妈妈,你看到了吗?”星遥举着手机,对着那幅画。
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戴着老花镜,凑近了屏幕,看着那幅画。
“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画得很好。”
“比妈妈画得好?”星遥笑着问。
“比妈妈画得好。”
星遥的眼眶红了。
“妈妈,你和爸爸还好吗?”
“好。很好。”苏晚转头看向旁边——傅斯衍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小王子》,翻得更旧了,书页都快散了。
“爸爸呢?”星遥问。
“在看书。”
“爸爸,你在看什么书?”
傅斯衍抬起头,看向屏幕。
“《小王子》。”他说。
“你怎么还在看那本书?看了多少遍了?”
“很多遍。”
“为什么?”
“因为是你妈妈喜欢的。”
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
“爸爸,你真的很爱妈妈。”
傅斯衍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星遥在屏幕那头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妈妈,爸爸,我要回家了。”
“好。”苏晚说,“我们等你。”
星遥回来的那天,苏晚和傅斯衍去机场接她。
苏晚坐在轮椅上,傅斯衍推着她。他们都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们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苏晚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傅斯衍的眼睛深深的,像星星。
星遥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她推着行李箱,跑过来,蹲在苏晚的轮椅前。
“妈妈。”
“嗯。”苏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星遥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爸爸。”她抬起头,看着傅斯衍。
傅斯衍站在轮椅后面,看着女儿。她的头发也有了一些白丝,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四岁时在幼儿园弹《小星星》时一模一样。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回来了。”
星遥站起来,抱住了他。
傅斯衍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想起了她出生的那天——六斤二两,哭声嘹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护士把她放在苏晚的胸口上,她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世界。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那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苏晚。但后来他发现,他还有更大的幸运——他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一个家。现在,他有了更多——一个白发苍苍但依然温柔的妻子,一个从远方回来的女儿,一个在公司独当一面的儿子,一只趴在门口摇着尾巴的金毛犬。
够了。这些就够了。
七、星空
苏晚七十五岁生日那天,全家人都回来了。
星遥从巴黎回来了,星河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从城里回来了。傅斯语来了,带着她的丈夫和孙子。秦兰芝也来了,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坐在轮椅上,但精神还好。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下。树上挂满了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树下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菜——有苏晚做的,有傅斯衍做的,有星遥做的,有星河做的。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碗蛋炒饭。
“妈妈,生日快乐。”星遥举起酒杯。
苏晚笑了,举起酒杯。
“谢谢大家。”
一家人碰了杯,开始吃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满满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星遥坐在苏晚旁边,给她夹菜。星河坐在傅斯衍旁边,给他倒酒。傅斯语坐在对面,讲着小时候的趣事。秦兰芝坐在轮椅上,笑着听。
苏晚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已经七十五岁了。一转眼,她和傅斯衍已经在一起五十年了。一转眼,星遥已经四十六岁了,星河已经四十三岁了。一转眼,小满已经离开三十年了,满满也已经十二岁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院子里的鸡蛋花树还在,雏菊还在。墙上的画还在——粉色的大海,白色的房子,金色的夕阳,满天的星星。钢琴还在,盖子打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走廊上的画还在——星遥四岁时画的粉色的大海,五岁时画的夕阳,六岁时画的没有手臂的维纳斯,七岁时画的埃菲尔铁塔。一幅一幅的,从这头贴到那头,像一个小型画展。
“妈妈,你在想什么?”星遥问。
苏晚回过神来,笑了。
“在想你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你四岁的时候,在幼儿园的才艺表演上弹《小星星》。你弹错了好几个音,但你是所有小朋友里最认真的一个。”
星遥笑了:“你还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苏晚转头看向傅斯衍,“你爸爸坐在台下,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
傅斯衍的耳朵又红了——虽然头发全白了,皱纹满脸了,但耳朵还是会红。
星遥看到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爸,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你看,现在更红了。”
傅斯衍别过头,假装在喝茶。
一家人笑了,笑得很大声,很温暖。孩子们听到笑声,跑过来,围在桌子旁边。满满也跑过来,趴在苏晚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摇着。
苏晚低下头,看着满满。它和小满长得一模一样——金色的毛,圆滚滚的肚子,喜欢趴在人的脚背上睡觉。
“满满。”她轻声叫它的名字。
满满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
苏晚笑了,抬起头,看向天空。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雏菊在月光下微微摇晃。墙上的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粉色的大海,白色的房子,金色的夕阳,满天的星星。
“傅斯衍。”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看,星星。”
傅斯衍抬起头,看向天空。
“嗯,星星。”
“你说,星星为什么在天上?”
“因为地上有想看星星的人。”
“那你是看星星的人,还是星星?”
傅斯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弯弯的,像月牙,像星星,像所有的光。
“我是看星星的人。”他说,“你是我的星星。”
苏晚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傅斯衍,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星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住在我心里了。”他顿了顿,“住了五十年了。还会再住五十年,五百年,五千年。”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傅斯衍,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跟你说这些。”
“我知道。”她笑了,“所以我才哭。”
傅斯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院子里的鸡蛋花树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孩子们在跑来跑去,满满在摇着尾巴。星遥在笑,星河在喝茶,傅斯语在讲故事,秦兰芝在打瞌睡。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像雏菊开在春风里,像满满摇着的尾巴,像那栋白色房子里的灯光。
像五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弯腰捡笔,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
那一刻,他的心里,亮起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亮了五十年。还会再亮五十年,五百年,五千年。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