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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雨与观测站 开篇: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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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九九年三月。青屿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林深站在植物园的棕榈树下,看着雨幕发呆。他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半,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出门时明明还是阴天,他懒得带伞——这个习惯保持了许多年,总以为雨不会下得太大,总以为很快就能找到躲雨的地方。
他在等雨停。或者,等雨小一点。
植物园下午四点闭园,现在已经是三点三刻。广播里传来轻柔的女声,提醒游客尽快离园。几个撑伞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已经洇湿了一片,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今天来植物园是为了拍一组照片。系里要出一本校园风物志,作为新生入学的礼物,他被分配拍摄植物园的部分。拍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入口处的苏铁园到深处的木兰山茶园,最后停在这片棕榈林。光线正好,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刚举起相机,雨就落下来了。
林深把相机护在怀里。那台老式奥林巴斯OM-1是他父亲年轻时用过的,全金属机身,沉甸甸的,快门声清脆得像折断一根细枝。他用它拍了三年,从大一拍到大四,从什么都不懂拍到能在学校的暗房里待上整整一天。这台相机知道他所有秘密——那些在取景框里反复构图又放弃的画面,那些按下快门时微微颤抖的瞬间,那些冲洗出来才发现虚焦了的遗憾。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植物园都收进一只巨大的暗盒里。林深叹了口气,把相机塞进外套内侧,拉好拉链,决定冒雨跑出去。从这儿到大门至少要走十五分钟,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座观测站。
它隐在棕榈林深处,被几棵高大的广玉兰半遮半掩。红砖墙爬满青苔,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一扇木门虚掩着。林深来植物园这么多次,从没注意过这里。他走近几步,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桌椅靠墙堆着,墙角立着一个落满灰的仪器架。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
观测站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木头和铁锈的气息。林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了进去。雨水从他衣角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孩蹲在房间另一头的窗边,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牛仔裤的裤脚卷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她似乎在观察什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深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女孩似乎也没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右手握着一支铅笔,在摊开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窗外的雨声很大,盖住了林深轻微的脚步声。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看着她专注的背影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终于直起身,转了转脖子。她一侧脸,余光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人影,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不是惊讶,不是戒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的记忆。林深后来很多次回想这个瞬间,都觉得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而那个人终于出现时,她已经平静到可以不动声色。
“对不起,”林深先开口,“我躲雨。门没关,我就……”
女孩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鼓起的相机上。
“你是拍照的?”她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学校图书馆的,来拍植物园。”林深从怀里掏出相机给她看,“下雨了,没地方躲。”
女孩点点头,没再说话,又低下头去看她的本子。林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离开。他侧身看了看门外——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犹豫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几步,在靠门的一张旧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灰尘扬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翻飞。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低下头去。
林深坐着,无所事事,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观测站不大,目测也就二十来平方米。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植物分布图,边角翘起,发黄的胶带勉强固定着。窗户玻璃上有几道裂痕,用透明胶带贴过,胶带已经发黑。墙角那个仪器架上的东西他认不出来——几个生锈的金属盒子,一堆玻璃试管,还有一个积满灰尘的显微镜。
“这是气象观测站,”女孩忽然开口,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废弃好多年了。我偶尔来。”
林深看向她。她已经合上本子,转过头来看着他。光线从布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感觉。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嘴唇有些苍白,抿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笑起来的时候应该有浅浅的梨涡。
“你来做什么?”林深问。
“看苔藓。”她说。
“苔藓?”
“嗯。”她指了指窗外,“那边有一面墙,长了十几种苔藓。我每个月来记录一次。”
林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模糊的玻璃,隐约能看见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墙。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那些苔藓湿漉漉的,绿得发亮。
“你是学生物的?”他又问。
“植物学。研一。”她说,“你呢?”
“图书馆系。大四。”
“图书馆系?”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知道怎么修复古籍吗?”
林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知道一点。我在图书馆古籍部实习。”
“真的?”她站起来,朝他走近几步。林深这才发现她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用一根细麻绳系着。
“我有一个笔记本,”她把本子递过来,“小时候的。封面坏了,不知道能不能修。”
林深接过本子。封皮是布面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他轻轻翻开,扉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植物观察笔记,1987年3月—1989年9月,苏远。
“这是我爸爸的,”女孩说,“他以前是植物园的工程师。这本子是他留下的东西里我最喜欢的。”
林深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种植物:名称、发现日期、地点、特征描述,旁边配着手绘的素描。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素描细致到能看清叶脉的走向。有些页面上夹着压干的标本,叶片薄如蝉翼,颜色褪成淡淡的黄褐色。
“画得真好。”他忍不住说。
女孩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些页面。“他教我认植物的时候,就用这本子。后来他走了,我就接着记。”
“走了?”
“去世了。九零年。”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林深合上本子,还给她。“可以修。用布面胶和专用纸,不会损坏原来的封面。”
女孩接过本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是林深第一次看见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点梨涡,像雨后天晴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谢谢。”她说,“我叫苏雨眠。下雨的雨,睡眠的眠。”
“林深。树林的林,深浅的深。”
“林深。”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名字挺配这地方的。”
林深看了看四周。红砖墙,绿苔藓,雨声淅沥,光线昏暗。“是挺配的。”
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的样子。
二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林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从包里翻出一包饼干,问雨眠要不要。雨眠摇摇头,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你淋雨了吧,喝点热的。”
林深接过杯子。水很烫,他用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杯子是那种很普通的白色搪瓷杯,杯身印着一行红字:青屿植物园建园三十周年纪念,1985年。
“你常来这儿?”他问。
“嗯。”雨眠坐回窗边,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一周两三次吧。这儿安静,没人打扰。”
“学校没实验室吗?”
“有。但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和标本,没有活的。”她望向窗外,“苔藓要活着看才有意思。干燥的时候是一种样子,下雨的时候是另一种样子。同一个品种,早晨和傍晚的光线下颜色都不一样。”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中的石墙上,那些苔藓湿漉漉的,绿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泛着淡淡的金黄,有些地方是近乎墨色的苍翠。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相机。
“我能拍吗?”他问,“那些苔藓。”
雨眠转过头看他。“拍来做什么?”
“不知道。”林深老实说,“就是觉得好看。”
雨眠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林深从怀里取出相机。镜头有点起雾,他用衣角擦了擦,调到手动模式,凑到窗前。光线很暗,快门速度上不去,他只能把光圈开到最大,手肘撑在窗台上尽量稳住。取景框里,雨中的苔藓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湿润,柔软,带着水珠的晶莹,像一块活的丝绒覆盖在石墙上。
他按下快门。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你拍的是黑白的?”雨眠问。
“嗯。”林深放下相机,“彩色胶卷太贵了,而且我喜欢黑白。”
“为什么?”
林深思忖了一下。“可能是习惯吧。我从小看东西就这样——先看到明暗,再看到颜色。有时候颜色太多反而吵,黑白安静。”
雨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深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爸爸也是。他画画,从来只用铅笔和水墨。”
林深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要不要看?”雨眠忽然站起来,“走近一点看。”
林深跟着她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探出身去,伸手够到石墙,小心地剥下一小片苔藓,转身递给他。
“拿着。”
林深接过。那片苔藓只有指甲盖大小,湿漉漉的,放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低头仔细看——那些细小的叶片层层叠叠,像微型的森林,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这是大灰藓,”雨眠指着说,“最常见的一种。这是羽藓,叶子像羽毛一样。这边这撮是白发藓,干了以后会变成灰白色,像白头发。”
林深听着,忽然觉得很有趣。他从来不知道苔藓还有这么多名字,这么多区别。在他的世界里,苔藓就是苔藓——墙上长的,地上铺的,石头上爬的,绿乎乎一片,从不多看一眼。
“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颜色?”雨眠忽然问。
林深抬头看她。她正看着他的相机,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好奇。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你看东西先看到明暗。那你眼里的世界,是不是更像黑白照片?”
林深思忖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色觉一直比常人弱一些——小时候画画,总是把蓝色涂成紫色,把绿色和棕色搞混。医生说是轻微的色觉异常,不影响生活,只是看某些颜色不太分明。
“差不多吧。”他说,“没你看到的那么丰富。”
雨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也挺好的。你看到的可能是另一种丰富。”
林深不懂她的意思,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也就没有追问。
雨把最后的雨丝收回云层里。天色渐渐亮起来,西边的云层透出淡淡的光。林深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了。他在这个废弃的观测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和这个陌生的女孩说了比平时一天还要多的话。
“雨停了。”他说。
“嗯。”
“我该走了。”他把相机收回怀里,站起身,“谢谢你的热水。”
雨眠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深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那个本子,你什么时候要修?我可以帮你在图书馆找材料。”
雨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急。下次吧。”
“下次?”林深不确定这个“下次”是什么意思。他们才刚认识,还会有下次吗?
雨眠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指了指窗外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你拍的照片,洗出来能给我一张吗?”
林深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当然可以。”
“那下次你来,带给我。”她说,“我知道一个时间——每当下雨的时候,我都会在这儿。”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站在窗边逆光的身影。她的轮廓镶着一层淡淡的金边,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好。”他说,“下雨的时候。”
他推开门走出去。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植物的香气浓郁得像是能看见。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观测站的窗户里,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
林深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钻进图书馆地下一层的暗房。
暗房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狭小的空间,只有一盏红灯亮着,药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在这里,时间像是凝固了,外面世界的喧嚣都进不来。他可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正在显影的相纸上,看着图像一点一点从空白里浮现出来,像记忆从遗忘中复苏。
他今天拍了两卷胶卷。前面一卷是植物园的风光——苏铁园、木兰山茶园、棕榈林。后面一卷是观测站和那些苔藓。他把第二卷先拿出来冲洗。
红灯下,他小心地把胶卷从显影罐里取出,挂在晾干架上。底片上,那些画面倒置着,明暗颠倒——窗框是黑的,天空是白的,石墙上的苔藓是一片片深深浅浅的灰。他凑近看,忽然发现有一张底片上多了一个人影。
是雨眠。
他愣了一下,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按下了这张快门。画面里,她站在窗边,侧对着镜头,微微低着头,好像在观察什么。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轮廓很淡,像是随时会融进背景里,但又分明地存在着,成为整个画面唯一的重心。
林深盯着这张底片看了很久。他完全不记得按下过这张快门。也许是那会儿她推开窗探出身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
他把底片重新挂好,开始配药水准备放大。
一个小时后,照片洗出来了。八乘十的尺寸,黑白,边缘留着一圈白边。林深把湿漉漉的照片夹在晾晒架上,凑在红灯下仔细看。
照片里的雨眠比他记忆中还要安静。她微微低着头,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轻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光线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她脸部的轮廓——不是那种凌厉的线条,而是柔和的,圆润的,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几笔。
她身后的背景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只有她是清晰的,唯一的清晰。
林深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停不下来。
他把照片从夹子上取下来,平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照片小心地装进去,在信封上写下两个字:雨眠。
写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她说“下雨的时候”会在那儿,可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关上暗房的门,上楼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室友的鼾声,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观测站,那些苔藓,还有那张照片里的侧影。他想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她为什么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她的笔记本为什么那么旧了还舍不得扔?她说“爸爸走了”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平静?
他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颜色?”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小时候,他分不清蓝色和紫色,把天空涂成绿色,被同学笑过几次。后来他知道了,就尽量避免用那些容易混淆的颜色。再后来,他干脆拍黑白照片,省得麻烦。
但今天她说:“你看到的可能是另一种丰富。”
他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句话让他觉得——被理解了。
凌晨三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观测站。雨还在下,她站在窗边,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拿着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她想说什么,但雨声太大,他听不清。他朝她走近一步,又一步,可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
然后他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他问她名字的时候,她说“下雨的雨,睡眠的眠”。雨眠——一个在雨天安睡的名字。
他忍不住笑了笑。
四
接下来的一周,林深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晴天,晴天,还是晴天。青屿进入了难得的春季连晴期,一连七八天都是大太阳。
他有些焦躁。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抽屉里躺了快一周了,他想送去给她,可不知道去哪儿找。植物园他去过两次,都是下午,都是晴天,观测站的门锁着,窗玻璃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绕着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等到。
也许她只有下雨天才去。
也许她根本不常去,那天只是凑巧。
也许她已经忘了他。
林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他和她只见过一面,说了不到一小时的话,连朋友都算不上。可她问的那个问题,还有她看他的那种眼神,总是时不时地冒出来,让他没法不想。
周五下午,他在图书馆值班。古籍部没什么人来,他坐在角落里修补一本民国时期的县志。用毛笔蘸着浆糊,一点一点把撕裂的书页粘回去。这活儿需要耐心,平时是他最喜欢的消遣——安静,专注,什么都不用想。
可今天他老是走神。浆糊涂多了,纸页皱了,他只好用小镊子一点一点揭起来重来。
“林深?”
他抬头。陈暮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送吃的。”陈暮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我妈做的红豆饼,刚出炉。”
林深打开纸袋,香气扑面而来。陈暮是他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两个人考进同一所大学,一个学图书馆,一个学食品工程。陈暮家在青屿老城区开了一家面包店,他妈妈做的红豆饼是整个街坊出了名的好吃。
“谢了。”林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你最近忙什么?”
“准备毕业论文的实验,快烦死了。”陈暮趴在柜台上,看了看他手里的毛笔和浆糊,“你倒是清闲。”
“清闲什么,这堆书修不完别想毕业。”
陈暮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天去植物园拍的照片洗出来没?系里要呢。”
林深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回事——系里要的照片,他只冲洗了第一卷,第二卷全是观测站和苔藓,还有那张雨眠的侧影。
“洗了。明天交。”
“行。”陈暮点点头,忽然盯着他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陈暮眯起眼睛,“谈恋爱了?”
林深差点被红豆饼噎住。“没有。”
“真的?”
“真的。”
陈暮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不信。他拍拍柜台,站起身:“行了,我走了。记得交照片,别拖。”
林深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等陈暮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低下头,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红豆饼发呆。
谈恋爱?怎么可能。他和她只见过一面,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当真。她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她可能——
他忽然想起她的笔记本。那个墨绿色的,封皮磨损的本子。她说那是她爸爸留下的。她说她接着记,从九零年开始。九年了。
一个女孩子,在废弃的观测站里,一个人记录苔藓,一个人想念爸爸。
林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他放下红豆饼,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上面自己写的“雨眠”两个字。明天周六,天气预报说,晴天转多云。
多云不算下雨。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五
周六下午,林深在图书馆待到三点,终于坐不住了。他把那本县志修完,把系里要的照片挑好装袋,然后揣着那个信封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天气预报说没有雨,她不可能在那儿。可他还是去了,好像不去一趟就不甘心似的。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植物园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他快步穿过苏铁园,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棕榈林还在,广玉兰还在,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还在。
观测站的门,开着一条缝。
林深心跳漏了一拍。他放慢脚步,走近,轻轻推开门。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姿势和那天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雨眠。”他轻声叫。
她转过头来,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林深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是说下雨天才来吗?”
“今天是阴天。”她说,“阴天也可以来。苔藓喜欢阴天。”
林深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比那天看起来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刚来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林深老实说,“就是想来看看。”
雨眠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探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照片洗出来了?”
林深这才想起那个信封。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雨眠接过,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深开始担心她是不是不喜欢。
“拍得不好?”他忍不住问。
“不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特别好。”
她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收进帆布包。
“谢谢。”她说。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生病了吗?”他忽然问。
雨眠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的脸色……”林深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好像比那天白一点。”
雨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心脏有点问题。从小就有。”
林深心里一紧。他想问严不严重,想问她吃药没有,想问很多,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对不起?”
“不知道。就是……”他顿了顿,“觉得你应该好好的。”
雨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林深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什么更深沉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林深,”她轻轻叫他的名字,“你是个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第一次见面,就愿意帮我修爸爸的笔记本。第二次见面,就跑来给我送照片。现在……”她顿了顿,“现在说这种话。”
林深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我只是觉得,”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记录这些苔藓,好像很孤单。”
雨眠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游客的喧闹声,但在这个废弃的观测站里,只有他们两个,安静地坐着。
“我不孤单。”过了很久,雨眠才轻声说,“有苔藓陪着。”
林深看着窗外那面石墙。阳光下,那些苔藓绿得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金黄,有的地方是墨绿。他忽然明白她说的“另一种丰富”是什么意思——在他眼里只有明暗对比的东西,在她眼里有无数种颜色,无数种层次。
“我能再拍几张吗?”他问。
雨眠点点头。
林深取出相机,开始拍。他拍窗台上的苔藓,拍她放在地上的帆布包,拍从窗口望出去的风景。最后,他把镜头对准她。
雨眠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他。取景框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拍我。”她说。
“为什么?”
“不好看。”
林深没有放下相机。他在取景框里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偏头的姿势,看着她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看着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
“好看。”他说。
然后他按下了快门。
六
那天傍晚,他们在观测站待到闭园。雨眠带他去看她记录的那些苔藓——墙角的、石缝里的、树根上的、瓦片间的。她告诉他每一种的名字和习性,告诉他什么时候它们会变色,什么时候它们会开花。
“苔藓开花?”林深第一次听说。
“嗯。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递给他,“你试试。”
林深接过放大镜,凑近石墙上的一片苔藓。透过镜片,他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那些细小的叶片之间,藏着几根细细的柄,顶端顶着小小的孢蒴,像一盏盏微型的灯笼。
“这是它的花?”他问。
“不是花,是孢子体。”雨眠站在他身边,离他很近,“但它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一刻。长出来,散播孢子,然后死去。”
林深直起身,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里映着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知道吗,”她说,“苔藓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植物之一。它们没有真正的根,没有真正的叶,没有花,没有种子。但它们活着。在最冷的地方,在最干的地方,在别的植物活不了的地方,它们活着。”
林深听着,忽然觉得她说的是她自己。一个身体不好、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女孩,像苔藓一样,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安静地活着。
“雨眠。”他叫她。
“嗯?”
“下次下雨,我还来。”
雨眠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在笑,林深看得出来。
闭园的广播响了。他们收拾东西,走出观测站。林深锁好门,把钥匙还给她——原来门是她故意留着的。
“你有笔吗?”她问。
林深从包里翻出一支圆珠笔。
雨眠接过,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片纸,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他。
“我的电话。”她说,“下次来之前,可以先打给我。免得白跑。”
林深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
他们在植物园门口分开。她往东走,他往西走。走了几步,林深忽然回头。夕阳里,她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浅蓝色的毛衣渐渐融入暮色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写有电话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看了三遍才睡着。梦里,她又出现在那个观测站,站在窗边,转过身来,笑着看他。这一次,他能听清她说什么了。
她说:“林深,下次下雨的时候,你还来吗?”
他在梦里回答:“来。一定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青屿的春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