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暗房与标本 林深邀请雨 ...

  •   一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的时候,林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喂?”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记忆中轻一些,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林深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到现在还没下。

      “是我,林深。”他说。

      “我知道。”雨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打电话来,是要告诉我今天下雨了吗?”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是想问你……今天有空吗?”

      “有。”

      “那你能来学校吗?我想请你看看我的暗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深忽然有些紧张——他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们才见过两次面,就邀请人家来自己平时工作的地方,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好。”雨眠说,“怎么走?”

      林深松了口气,开始告诉她路线:坐几路公交车到学校东门,进来以后怎么走,哪栋楼,几层。他讲得很详细,生怕她找不到。雨眠在那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我等你。”他说。

      “好。”

      挂了电话,林深站在楼道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终于飘起了雨丝,细细的,落在树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忘了问她带伞没有,又一想,她应该会带的。

      他回到暗房,开始收拾。说是暗房,其实就是美术教学楼地下一层最尽头的一间废弃教室。学校美术系几年前搬去了新楼,这栋老旧的灰砖楼就空了下来,只有零星的几个社团还在使用一些房间。林深大三那年偶然发现了这间教室,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大半,正好可以用来做暗房。他找了系里的老师帮忙,申请把这间屋子作为古籍修复专业的临时工作间——其实古籍修复用不着暗房,但老师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批下来了。

      房间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方米。靠墙是一排水槽,用来冲洗照片。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柜,里面放着各种药水和相纸。中间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放大机、裁刀、修相笔。林深把桌上的杂物收拢到一边,又拖出一张椅子放在桌旁。他看了看,觉得椅子太旧,又去隔壁搬了一张稍微新一点的来。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线。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气味,他闻习惯了,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他不知道雨眠会不会喜欢这个地方——对一个第一次来的人来说,这里可能太暗了,太乱了,气味也太重了。

      但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想让她看看。

      二
      雨眠比他想像中来得快。林深看了看表,从她挂电话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分钟。

      他上楼去接她。走出楼门,就看见她站在雨里,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雨丝细细的,在她伞面上织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么快?”他走过去。

      “公交车刚好来了。”她收起伞,抬头看这栋灰砖楼,“就是这栋?”

      “嗯。地下一层,有点暗,你小心台阶。”

      他们走进楼里。楼道很窄,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雨眠跟在他身后,安静地走着,没有问任何问题。林深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侧身让她进去。

      “到了。”

      雨眠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她的目光扫过水槽、铁皮柜、放大机,最后落在墙上——那里挂着几幅已经晾干的照片,都是林深这些年的作品。有校园里的风景,有街头的人像,还有一些静物:一只落满灰的灯泡,一扇生锈的铁门,一截枯枝上的蛛网。

      “你拍的?”她问。

      “嗯。”

      她走近去看。林深站在她身后,忽然有些紧张——他的照片从来没有给人看过,除了偶尔交作业,他从不拿给别人看。他不知道她会怎么评价。

      雨眠看得很慢。她在一张照片前停住——那是他在老城区拍的一扇木门,门板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春联,门环锈成了青绿色。照片是黑白的,但通过灰度的层次,能看出那些春联原本的颜色,能看出木纹的走向,能看出门环上锈迹的质感。

      “这张,”她指着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冬天。”林深说,“在老街那边。”

      “很好看。”她说,“像是能听见门后面有声音。”

      林深愣了一下。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只是觉得那扇门很有味道,从没想过“声音”这件事。但听她这么一说,他忽然也觉得,那张照片里确实有一种安静得近乎有声的感觉。

      “谢谢。”他说。

      雨眠转过身,看着他。“你平时就在这里工作?”

      “嗯。冲洗照片,偶尔也修书。”林深指了指靠墙的铁皮柜,“那边是古籍修复用的工具。”

      “我能看看吗?”

      林深打开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工具:小锤、镊子、裁纸刀、不同型号的毛笔、几个装着浆糊的玻璃瓶。还有一些修复用的材料:补纸、丝网、绫绢。

      雨眠凑近看,但没有伸手去碰。“这些都是修复古籍用的?”

      “嗯。不同的书要用不同的材料。这本破了的地方要用补纸,纸的纹理、厚薄都要和原书一致。那本封面坏了,要用绫绢重新裱。”

      “像医生做手术一样。”

      林深想了想,点头。“差不多。都是救死扶伤,只不过救的是书。”

      雨眠笑了。她转过身,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正是上次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

      “这个,能帮我修吗?”她递给他,“我带来了。”

      林深接过本子。那天光线暗,看得不仔细,现在借着暗房里微弱的灯光,他才看清这本笔记的全貌。封皮是墨绿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下面的硬纸板。书脊的地方开裂了,有几页快要脱落。他轻轻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植物观察笔记,1987年3月—1989年9月,苏远。”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她父亲的手迹。有些页面贴着压干的标本,叶片薄如蝉翼;有些页面画着精细的素描,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地点。林深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忽然看见了一些不同的字迹。

      那些字迹不如前面的工整,笔画有些稚嫩,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慢慢变成流畅的钢笔字。内容也从简单的“今天看见一朵黄色小花”,变成详细的观察记录:“藓纲,灰藓科,羽藓属,生于阴湿石壁,孢子体成熟期约在四月……”

      “这些是你写的?”他抬头看雨眠。

      她点点头。“从九零年开始。爸爸走后,我就接着记。”

      林深又翻了几页。后面还有近期的记录,日期就是前几天,地点是植物园观测站,记录的正是那天他看见的那些苔藓。她的字很清秀,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

      “这个本子,”林深合上它,“对你很重要吧。”

      雨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暗房里的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却亮亮的。

      “能修。”林深说,“封面可以加固,书脊可以重新粘合,脱落的那几页也能补回去。不过需要一些时间,我得找合适的材料。”

      “不急。”雨眠说,“你慢慢修。”

      林深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铁皮柜里,关好柜门。他转过身,发现雨眠正看着他——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指了指墙角的放大机,“那是什么?”

      “放大机。洗照片用的。”林深走过去,“你想看看吗?”

      雨眠点点头。

      三
      林深开始给她演示放大照片的过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底片——是上次在观测站拍的苔藓,就是她蹲在窗边观察时他无意中按下的那一张。他把底片放进放大机的片夹里,打开光源,一束光投射到底下的相纸上。一个模糊的影像出现了。

      “这是对焦。”他一边说,一边转动放大机的对焦旋钮。影像渐渐清晰起来——窗框,石墙,还有那个蹲着的背影。

      雨眠看清了画面里的自己,轻轻“呀”了一声。

      “是我。”

      “嗯。”

      林深继续操作。他关掉放大机的光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相纸,放进底片下方的托盘中。然后他打开定时器,光源亮了,几秒钟后自动熄灭。

      “好了?”雨眠问。

      “还没。要显影。”林深拿起托盘,走到水槽边,“你过来看。”

      雨眠跟过去。水槽里有三个盘子,分别装着不同的药水。林深把曝过光的相纸放进第一个盘子里,用竹夹轻轻拨动。

      红光下,相纸上渐渐浮现出图像。先是淡淡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窗户,石墙,蹲着的女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虚无中慢慢走出来,一点一点,变成可以看见的模样。

      “好神奇。”雨眠轻声说。

      林深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正在显影的照片,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每次在红光下看见图像浮现,他都有这种感觉。像是时间倒流,像是记忆重现,像是死去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显影完成。他把照片夹出来,放进第二个盘子定影,然后又放进第三个盘子水洗。最后,他把湿漉漉的照片夹在晾晒架上,转身对雨眠说:

      “等它干了就好了。”

      雨眠站在晾晒架前,看着那张照片。红光下,她的脸被染成了柔和的橙红色,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没说。

      “你每天都做这个?”她问。

      “不是每天。有胶卷就洗。”林深站在她旁边,“有时候一卷能拍很久。”

      “你拍的都是什么?”

      “什么都拍。学校,街上,有时候出去走走也拍。”林深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就是看见了想拍的东西,就按快门。”

      “你拍过很多人吗?”

      “不多。”林深老实说,“拍人的时候,总觉得不自然。人家一看镜头,表情就变了。”

      雨眠侧过头看他。“那你拍我的时候,我怎么没变?”

      林深思忖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好像没在看镜头。你在看别的地方。”

      雨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观察得挺仔细。”

      林深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摆弄放大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槽里滴答的水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雨眠说:

      “林深,我能看看你拍的其他照片吗?”

      他抬头。她正看着墙上那些挂着的照片,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好奇。

      “那些都是旧的。”他说,“你想看的话,柜子里还有一些。”

      他打开另一个铁皮柜,里面是几个牛皮纸档案袋,装着他这些年拍的照片。他把袋子拿出来,放在长条桌上,解开封口的细绳。

      雨眠走过来,开始一张一张地看。

      林深站在一旁,看着她翻照片的样子。她很慢,每一张都要看好一会儿,有时还会把照片举到光线下仔细端详。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眉的样子,看着她偶尔点头的瞬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照片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它们在他柜子里躺了几年,像是睡着了。现在,有人把它们唤醒。

      “这张。”雨眠拿起一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

      林深凑过去看。那是他在老家县城拍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打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老人身上洒满光斑。

      “我老家。前年回去的时候拍的。”

      “这个老人是谁?”

      “不认识。路过看见的。”

      雨眠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她又拿起一张——那是在学校图书馆拍的,一个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摊开的书页上,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这个呢?”

      “同学。”林深说,“在图书馆复习,睡着了。我正好路过。”

      “她不知道你拍她?”

      “不知道。”

      雨眠把照片放回桌上,看着他。“你喜欢拍不知道的人。”

      林深思忖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她一说,他觉得好像是这样。

      “可能吧。”他说,“不知道的人,表情比较真。”

      雨眠没有再问。她继续翻看那些照片,偶尔拿起一张问他几句。林深在一旁回答,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有些照片拍完就放进柜子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

      翻到最后一袋的时候,雨眠忽然停住了。她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林深刚上大学那年拍的。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火车站台上,侧对着镜头,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她的脸被光影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半边的轮廓,和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这是谁?”雨眠轻声问。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

      雨眠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里有话想问,但又没问出口。

      “她走了。”林深说,“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送我来学校。回去以后,就再没见过了。”

      雨眠没有说话。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过了很久才问:

      “你想她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看着她手里那只皮箱。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后来有人告诉他,她去了南方,去了很远的地方。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有时候想。”他终于说,“有时候不想。”

      雨眠点点头,没有再问。

      四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深把那袋照片收好,放回柜子里。雨眠站在水槽边,看着那张还在晾着的照片——就是她蹲在窗边的那一张。

      “这张能给我吗?”她问。

      “本来就是给你的。”林深说,“上次那张是上次的,这张是今天的。”

      雨眠轻轻笑了一下。“那我欠你很多张了。”

      林深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看她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比刚才亮了一些。林深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了。他们在暗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饿吗?”他问,“学校食堂有晚饭。”

      雨眠摇摇头。“不饿。不过……”她顿了顿,忽然捂住胸口。

      林深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身体晃了晃,手扶住水槽边缘,像是要站不住。

      “雨眠?”他上前一步。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手从水槽边滑落,整个人往下倒。

      林深一把扶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惊。他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你怎么了?雨眠!”他声音都变了。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林深凑近去听,听见她说:

      “药……包里……”

      林深慌忙抓起她放在桌上的帆布包,翻找起来。包里东西不多,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小药瓶——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陌生的药名。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又抓起她喝水的保温杯。

      “来,吃药。”

      他把药片喂进她嘴里,把水送到她唇边。她的手颤抖着握住杯子,喝了一小口,咽下药片。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林深不敢动。他抱着她,感觉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来,快得吓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是该把她放平还是保持这样,不知道药要多久才能起作用。他只能抱着她,一遍一遍叫她:

      “雨眠?雨眠?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没回答,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时间像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没那么快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

      林深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

      “你吓死我了。”

      雨眠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虚弱的光。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对不起。”她说。

      “别说对不起。”林深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你坐着别动。我去叫校医。”

      “不用。”她拉住他的袖子,“已经好了。药吃了就好了。”

      林深站着,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乱成一团。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道什么叫“好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你这样多久了?”他问。

      “从小就有的。”她说,“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病?”

      雨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心脏。有点问题。”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嘴唇,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毛,心里涌起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又急又怕,又心疼又无力。

      “要去医院。”他说,“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要去。”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决,“我不知道什么叫‘好了’,你得让医生看一下。”

      雨眠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担心我?”她轻声问。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说:“废话。”

      雨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好。”她说,“那你去叫车。”

      五
      林深把暗房的门锁好,扶着雨眠走出灰砖楼。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他用她的手机叫了出租车,等车的时候,她一直靠在墙上,不说话。

      “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

      林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是把外套拢了拢。

      出租车来了。林深扶她上车,对司机说:“去市一医院。”

      车子开动。雨眠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林深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侧头看他。

      “林深。”

      “嗯?”

      “你的手还在抖。”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没事。”他说。

      雨眠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他心里一颤。

      “别担心。”她说,“我经常这样,真的没事。”

      林深没有说话。他感觉到她的手覆在自己手上,感觉到那种凉意慢慢传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快得不像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她的手移开了。林深侧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要保护她。不管她有什么病,不管这病有多严重,他都要保护她。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清晰。

      六
      医院急诊室的灯很亮。医生问了雨眠几个问题,看了看她的药瓶,然后让她去做了几项检查。林深一直陪着她,挂号、缴费、在检查室外面等。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把雨眠叫进去,林深也想跟进去,但医生说“家属在外面等”。他只好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雨眠坐在医生对面,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医生一边看报告一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

      过了很久,雨眠出来了。

      “怎么说?”林深迎上去。

      “没什么。就是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她说,“医生开了点药,我们去取吧。”

      林深看着她,总觉得她没有说完全部。但他没问,只是点点头,陪她去药房。

      取完药,天已经全黑了。医院门口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们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你住哪儿?”林深问,“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他又一次打断她。

      雨眠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他们坐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雨眠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林深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厢里的灯很暗,广播报着每一站的站名。

      过了很久,雨眠忽然开口:

      “林深,你想知道我的病有多严重吗?”

      林深心里一紧。他侧头看她。她还看着窗外,没有转过来。

      “医生说,我这种病,活不过四十岁。”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能更早。不一定。”

      林深没有说话。他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所以——”雨眠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用太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林深看着她。车厢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像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她问。

      林深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那你怎么还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

      “万一发病了没人知道?”她接过他的话,“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什么地方都不去吧。”

      林深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她说的对。如果因为害怕,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下次,”他说,“下次我陪你去。”

      雨眠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陪我去?”

      “嗯。”林深说,“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观测站也好,别的地方也好。总比你一个人强。”

      雨眠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们才认识几天。”她说,“你不怕麻烦吗?”

      林深思忖了一下,然后说:“不怕。”

      雨眠没有再说话。她把头转回窗外,但林深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七
      公交车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雨眠站起来,对林深说:

      “到了。我走了。”

      林深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到楼下。”

      雨眠看着他,没有拒绝。

      他们走进小区。路灯光昏黄,树影婆娑。这个小区很旧,房子都是五六层的老楼,墙上的爬山虎爬得密密匝匝。雨眠走在前面,脚步很慢,林深跟在旁边。

      走到一栋楼前,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林深抬头看。这栋楼比其他的更旧一些,墙皮斑驳,窗台上摆着几盆花。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明天别去观测站了,休息一天。”

      雨眠点点头,把披着的外套还给他。

      “你的衣服。”

      林深接过外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

      雨眠看着他,忽然问:“林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深思忖了一会儿,然后老实说:

      “不知道。”

      雨眠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淡淡的苦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奇怪。”

      林深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那我走了。”他说,“你上去吧。”

      “嗯。”

      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在后面叫:

      “林深!”

      他回头。她站在楼道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明天,”她说,“如果你有空,可以来观测站。我请你吃东西。”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上楼了,楼道口空空的,只有路灯静静地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八
      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了。林深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暗房。

      他推开门,打开灯。房间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水槽边的药水还没倒,晾晒架上那张照片已经干了,夹在那里,静悄悄的。

      他走过去,把照片取下来,凑到灯下看。

      画面里,她蹲在窗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什么。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留下一道柔和的亮边。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被洗出来,不知道此刻有人正看着它。

      林深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拍我的时候,我怎么没变?”

      因为她没看见镜头。因为她在看别的东西——看那些苔藓,看那个只属于她的世界。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和那个写着她名字的信封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呆。

      刚才在医院,医生说“家属在外面等”。他是她的家属吗?不是。他们才认识几天,连朋友都算不上。可他为什么那么担心她?为什么在她发病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样?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林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道月光,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如果你有空,可以来观测站。”

      明天。他当然有空。

      他站起来,把暗房收拾干净,倒掉药水,关好柜门。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里面放着她的照片,和她的笔记本。

      笔记本。他答应帮她修的。

      林深忽然想起,铁皮柜里有一卷修复古籍用的布面胶,颜色和那个墨绿色的封皮很接近。也许可以先试着加固一下封面。

      他又打开柜门,取出那卷胶,看了看。颜色确实接近,但不知道用起来效果怎么样。

      他把胶卷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明天吧,明天从观测站回来,再慢慢弄。

      他锁好暗房的门,上楼回了宿舍。

      室友已经睡了,屋里黑漆漆的。他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明天又能见到她了。

      他想着这个,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观测站。她站在窗边,转过身来看着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想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他走近一步,再近一步,终于听见她说:

      “林深,谢谢你。”

      他想说不用谢,但还没开口,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看了看表,早上七点。他从来没有这么早醒过。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今天,是下雨还是晴天呢?

      不管了。他要去观测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