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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永恒当下 雨眠健康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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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二三年三月,青屿。
林深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她睡着的样子,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
三十年了。
从一九九三年到二零二三年,整整三十年。他们相遇,分离,重逢,再分离,再重逢。她骗过他,他等过她。他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一起看过那么多风景,一起说过那么多话。
现在,她躺在他旁边,睡着。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握着,想把温度传给她。
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林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不睡了。想看看你。”
林深看着她,笑了。
“看吧。”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老了。”她说。
“嗯。”他说,“一起老的。”
她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虽然眼睛周围全是皱纹,但那笑,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好看。
二
那天早上,她忽然说想吃糯米团子。
林深说好,我去买。她说不,你做的不好吃,我自己做。
林深看着她。
“你能行吗?”
她点点头。“行。你帮我。”
他们一起进了厨房。她站在灶台前,和面,揉团,包馅。他站在旁边,帮她递东西,打下手。她动作很慢,做一会儿歇一会儿,但做得很认真。
“林深。”她一边做一边说。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做糯米团子吗?”
林深点点头。“记得。观测站。第三天。”
她笑了。“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说,“是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团子做好了。她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他们坐在一起,慢慢地吃。
“好吃吗?”她问。
林深点点头。“好吃。”
“比你买的好吃?”
“嗯。比你买的好吃。”
她笑了。那种得意的笑,像个孩子。
吃完早饭,她忽然说:
“林深,我想去观测站。”
林深看着她。
“今天?”
“嗯。今天。”她说,“想再看看那些苔藓。”
林深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三
他们慢慢走到植物园。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林深扶着她,不急。从家到植物园,平时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
门还开着。他们走进去,走过苏铁园,走过木兰山茶园,走过那片棕榈林。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只是更高了,更密了。
观测站到了。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密密层层的,像一件厚厚的苔衣。
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苔藓。
“它们还在。”她说。
林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你也是。”他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林深,你看。”她指着墙上的一小块地方,“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指给你看的羽藓。”
林深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小块苔藓,比周围的小一些,颜色也浅一些,但还在。三十年了,还在。
“它活了三十年。”她说。
林深点点头。“嗯。”
“比医生说的长多了。”她笑了,“医生说我活不过四十岁。我今年五十二了。”
林深看着她。
“你赢了。”他说。
她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四
他们在观测站待了很久。
她坐在门口那张旧椅子上,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苔藓,看着那两张照片。照片还在门上,一旧一新,并排贴在一起。旧的快看不清了,新的也开始褪色。
林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林深。”她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林深思忖了一下。“因为苔藓?”
她摇摇头。“因为这里安静。因为在这里,我可以想很多事。”
林深看着她。
“想什么事?”
她想了想,然后说:
“想小时候的事。想爸爸的事。想我们的事。”
林深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面墙。
“林深,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天我其实很紧张。”她说,“一个人在那个观测站里,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我吓了一跳。”
“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吓了一跳。”林深说,“像在等一个人。”
她笑了。“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林深说,“我记得很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深,你的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说,“是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林深。”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说:
“谢谢你记得我。”
五
那天下午,她忽然说想去那条小溪边看看。
就是那条他们第一次一起走过的,干涸的小溪。现在已经不干涸了,有水,有鱼,有蜻蜓。
他们慢慢走过去。她走得更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林深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到了溪边,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溪水。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满光斑。
“林深。”她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
林深点点头。“记得。你给我讲苔藓。”
她笑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溪水,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林深,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林深看着她。
“在观测站那个下雨天,你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怀里抱着那台相机。你问我能不能躲雨,我说能。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躲雨的人,会成为我一生最重要的人。”
林深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林深,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会遇见吗?”
林深思忖了一下,然后说: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找你。”他说,“不管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我也找你。”她说。
他们坐在溪边,看着溪水,很久很久。
六
那天晚上,她忽然说想看看那些照片。
林深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床上。她打开,一件一件看。她爸爸的笔记本,她写给他的那些信,那些标本,那些压花,那些照片。
她看得很慢,每一件都要看很久。
“林深。”她拿起一张照片,“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林深凑过去看。那是他们第一次去冰岛时拍的,她站在那个小镇的旅馆门口,笑着。
“二零一三年。”他说,“十月。”
她点点头。“那时候我身体还好。”
“嗯。还好。”
她又拿起另一张。那是他们在西藏拍的,紫背苔旁边,她蹲着,指着那片小小的绿色。
“这个呢?”
“二零一二年。”林深说,“夏天。”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深,我们去了好多地方。”
林深点点头。“好多。”
她放下照片,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她写给他的。从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一二年,十几年了。她看着那些字迹,从年轻时的工整,到后来有些抖,有些歪。
“我老了。”她说。
林深摇摇头。“不老。”
她笑了。“你骗人。”
“不骗人。”林深说,“在我眼里,你一直没变。”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林深。”
“嗯?”
“你真好。”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
七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林深一直醒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有时睡着,有时醒,有时说梦话。梦话里说的都是过去的事,观测站,苔藓,那七天。
凌晨三点,她醒了。
“林深。”她叫他。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深凑近她。
“说。”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七年,我在挪威的时候,每天都想你。”
林深点点头。“我知道。”
“不是那种想。”她说,“是那种……一想就痛,痛得受不了。但还是要想,因为不想,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林深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
她轻轻笑了。
“后来我回来了。看见你一个人,在观测站门口,看着那些樱花。我躲在远处,看了很久。想出来,又不敢。”
林深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还敢吗?”
她点点头。“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林深,我不走了。”
林深把她抱进怀里。
“好。”他说,“不走了。”
八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线,很久很久。
“林深。”她叫他。
“嗯?”
“今天的阳光真好。”
林深看看窗外。“嗯。真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
“林深,我想去阳台看看那些苔藓。”
林深扶她起来,慢慢走到阳台。
阳台上的苔藓长得很好了,绿绿的,软软的,像一片小小的草地。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
“它们活着。”她说。
林深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苔藓。
“嗯。活着。”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小小的绿色。
“林深。”
“嗯?”
“你说,苔藓能活多久?”
林深思忖了一下。“不知道。有的几年,有的几十年,有的上百年。”
她点点头。
“那我们呢?”
林深看着她。
“我们也能活那么久吗?”
林深想了想,然后说: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因为你在我心里。只要我在,你就活着。”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林深。”
“嗯?”
“你真好。”
林深把她抱进怀里。
他们蹲在阳台上,抱着,很久很久。
九
那天下午,她又睡着了。
林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看着她的脸,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七天,她做的糯米团子,她说的那些话,她吻他时的样子。想起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一起去过的地方。想起她在挪威的时候,一个人在雪地里找苔藓。想起她在冰岛的时候,站在冰川前笑着。想起她回来那天,在观测站门口,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每一个眼神。
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
“雨眠,我等你。”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十
晚上九点,她醒了。
“林深。”她叫他。
“嗯?”
“几点了?”
“九点。”
她点点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黑色的,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林深。”
“嗯?”
“你看,星星。”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空里,有几颗星星特别亮,挂在窗外的天上。
“嗯。看见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星星。
“林深,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
林深思忖了一下,然后说:
“会吧。”
“那我们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林深点点头。“会。”
她笑了。
“那你要变成最亮的那颗。”她说,“让我一眼就能看见。”
林深看着她。
“你也是。”他说,“你最亮。”
她笑了。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然后她闭上眼睛,轻轻说:
“林深,我累了。”
林深把她抱进怀里。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她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十一
晚上九点十七分,她的手慢慢凉了。
林深握着她的手,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抱着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星星还是那样亮着。那几颗最亮的,一直挂在窗外的天上。
他看着那些星星,轻声说:
“雨眠,你变成星星了吗?”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很平静,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嘴角还有一点笑意,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他就那样坐着,抱着她,一直到天亮。
十二
第二天,陈暮来了。
林深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我马上来”。他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帮着林深处理那些事,联系殡仪馆,通知朋友,办手续。
一切都办妥之后,他问林深:
“你还好吗?”
林深点点头。“还好。”
陈暮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林深说:“你放心。我答应过她的。好好活着。”
陈暮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
十三
葬礼那天,来的人不多。
陆教授来了,老了很多,走路要人扶。陈暮来了,还有几个老朋友。植物园的人也来了几个,她以前的同事。
林深把她的骨灰撒在那面石墙下。就在那些苔藓旁边。就在那面她看了三十年的墙下。
风吹过来,石墙上的苔藓轻轻颤动。那些细细的绿色,像是伸出手,接住那些灰白色的粉末。
林深站在墙前,看着那些苔藓。
“雨眠,”他说,“你回家了。”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十四
那之后,林深还是住在原来的公寓里。
还是那个阳台,那些苔藓。他每天给它们浇水,看它们生长。它们长得很好,绿绿的,软软的,像一片小小的草地。
他还是去暗房。还是拍照。还是修书。日子还是那样过。
只是有时候,他会去观测站坐坐。坐在门口那张旧椅子上,看着那面墙,那些苔藓,那两张照片。照片还在门上,一旧一新,并排贴在一起。旧的快看不清了,新的也开始褪色。
他坐在那里,一看就是很久。
有时候,他会跟她说话。
“雨眠,今天天气很好。”
“雨眠,樱花开了。”
“雨眠,那些苔藓还在。”
风吹过来,石墙上的苔藓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十五
二零二四年春天,林深办了一个摄影展。
展览的名字叫《青之信笺》。展出的都是这些年拍的照片,从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二三年。有她的,没有她的。有他们一起去的那些地方,有他一个人去的那些地方。
展览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九九九年拍的。观测站,窗边,她蹲在那里看苔藓。那是他第一次拍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成为他一生的等待。
第二张,是二零一零年拍的。观测站门口,那面石墙前,他们站在一起笑着。那是他们结婚那天,陈暮拍的。
第三张,是二零二三年拍的。观测站门口,那两张照片并排贴在门上。一旧一新,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在一起。
三张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致苏雨眠。你永远活在我拍的那些照片里。”
开展那天,来的人很多。他们都看那三张照片,看很久。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都看很久。
林深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看她的照片。
他想,她应该会高兴吧。
十六
展览结束后,林深回到公寓。
他打开铁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她爸爸的笔记本,她写给他的那些信,那些标本,那些压花,那些照片。还有她最后的那封信。
他把那些信按时间排好,一封一封,又看了一遍。
从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一二年,十几年了。他看着那些字迹,从年轻时的工整,到后来的有些抖,有些歪。看着她从二十多岁,写到四十多岁。看着她从女孩,变成女人,变成他的妻子。
看完所有的信,他把它们放回铁盒里。
然后他拿出那本相册,《我们的路》。一页一页翻,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看着她从年轻到老,看着自己从年轻到老。看着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看过的那些风景。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相纸。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放了一张空白的进去。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是她放的。
二零一二年,他们刚从挪威回来,她帮他整理相册的时候,放进去的。她说,这张留着,以后用。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就是现在。
他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相纸上写了一行字:
“苏雨眠,一九七四年——二零二三年。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唯一等的人。”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放回铁盒里。
窗外的天黑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
“雨眠,”他说,“晚安。”
风吹过来,那些小小的绿色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床还是那张床,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她躺过的那边,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睡在那一边,每天。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星星还是那么亮。那几颗最亮的,一直挂在窗外的天上。
他看着那些星星,轻声说:
“雨眠,明天见。”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出现了。观测站门口,樱花树下,她站在那里,笑着。阳光很好,苔藓很绿。她伸出手,叫他:
“林深,来。”
他走过去。这一次,他走到了她身边。
后记
《青之信笺》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三十年前,一个下雨天,林深推开了观测站的门。三十年后,他在那面石墙下,撒下了她的骨灰。
这三十年里,他们相遇,分离,重逢,再分离,再重逢。她骗过他,他等过她。他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一起看过那么多风景,一起说过那么多话。
最后,她走了。但他还在。
还在拍照。还在走路。还在看这个世界。还在替她看那些她没能看的东西。
那些照片还在。那些信还在。那些苔藓还在。那面墙还在。那个观测站还在。
她也还在。
在他心里,在他拍的那些照片里,在他写的那些信里,在那些苔藓里,永远活着。
就像她说的:
“如果你记得,我就永远活着。”
他记得。
每一天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