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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冬至无声 1999年 ...

  •   一
      一九九九年冬至。

      林深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

      今天是冬至。她手术的日子。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手术要六七个小时,现在还是早上,她应该刚进手术室。他告诉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图书馆,去古籍部,去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书。

      他去了。

      古籍部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民国时期的县志,手里握着毛笔,但半天没动。老师进来过一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有说有笑,他一个人站在队伍里,觉得自己像是被隔在一层玻璃后面。

      下午,他又回到古籍部。继续修那本县志。手很稳,心很空。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深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手术应该快结束了。

      他放下毛笔,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很冷。他把外套裹紧,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那几个室友,不想听他们说话,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身,往暗房走。

      暗房门锁着。他打开门,进去,开灯。红光下,一切如旧。水槽,铁皮柜,放大机,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她的照片。

      他在长条桌前坐下,看着那些照片,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奇迹?等天亮?

      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坐着。

      二
      夜里十一点,暗房的门被敲响了。

      林深心里一紧,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陈暮,脸色很怪。

      “林深,”他说,“有你的电话。打到宿舍来的,说是有急事。”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跑起来。他跑出灰砖楼,跑过操场,跑回宿舍楼。电话在楼道的公用电话机上,话筒搁在一边,等着他。

      他拿起话筒。

      “喂?”

      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年纪不小了,带着北京口音:“是林深吗?”

      “是我。”

      “我是苏雨眠的阿姨。”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话筒,没有说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雨眠让我告诉你,手术……手术不太顺利。”

      林深的脑子嗡的一下,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听见“抢救”“重症监护”“还不知道”几个词,但连不成句子。

      “……喂?林深?你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很哑,“她……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说不一定……不一定能挺过来。”那边顿了顿,“雨眠之前跟我说,如果她……如果她走了,让我告诉你,不要找她。她说你会等,但她不想让你等。”

      林深握着话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那边继续说,“她说让你记住那七天。那是她最好的七天。”

      电话挂断了。

      林深站在楼道里,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走廊里的灯很暗,很冷。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是陈暮。

      “林深,”陈暮看着他,“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林深摇摇头,放下话筒,往楼梯走。

      “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往下走,走出宿舍楼,走进夜色里。

      风很大,很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一直走。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东门,走过那条街。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植物园门口。门关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树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暗房,推开门,进去,坐下。

      那盏红灯还亮着。墙上的照片里,她还在看着他。

      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三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没有消息。

      林深每天去图书馆的信箱看,每天去宿管那里问有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白天去古籍部上班,修书,但老是出错。老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但什么也没问。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观测站的窗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林深,”她说,“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去,想抱她,但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她就在那儿,不远不近,永远差那么几步。

      “雨眠!”他喊。

      她还在笑,但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

      “雨眠!”

      他拼命跑,拼命跑,终于跑到窗边。但她已经不见了。只有那面石墙,墙上长满苔藓,绿得发亮。

      他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眼角湿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他躺了很久,然后起床,去暗房。

      四
      第六天,消息来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北京的。

      林深拿着这封信,手在抖。他不敢拆。他怕。

      但他还是拆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深:

      雨眠走了。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十七分。

      她走之前让我给你写这封信。她说,不要等。她说她会在你拍的那些照片里。

      阿姨”

      林深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天很阴,很冷。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知道要去哪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

      他走到植物园门口。门开着。他走进去,走过苏铁园,走过木兰山茶园,走过棕榈林,走到观测站前。

      门锁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落满灰的木门,看着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看着窗户上那几道用透明胶带贴过的裂痕。

      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那是他早上从暗房带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带了。

      他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跳动。然后他掏出那封信,点燃。

      信纸烧起来,火苗舔着纸的边缘,黑色的灰烬飘落。他看着那封信变成一小堆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他又划燃一根火柴。这次点燃的是那些照片——他口袋里的,他带来的,她寄给他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全部点燃。

      火苗在他手里跳动,纸片卷曲,变黑,飘落。她的脸在火里消失,她的字在火里消失,她寄来的那些标本、那些压花,全部变成灰烬。

      最后一根火柴燃尽。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黑灰,一动不动。

      风很大。那些灰被吹起来,飘散在空中,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他转身,走了。

      五
      接下来的日子,林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他照常去古籍部上班,照常去食堂吃饭,照常回宿舍睡觉。但一切都不正常。他像个机器人,做着该做的事,但心是空的。

      陈暮来找过他几次。带他妈妈做的红豆饼,拉他去打球,叫他一起去吃饭。他都去了,但不说话。陈暮也不逼他说话,只是陪着他。

      有一天,陈暮问他:“你那些照片呢?”

      林深愣了一下。“烧了。”

      陈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什么?”

      林深思忖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天为什么要烧那些信、那些照片?也许是因为太痛了。也许是因为想让她真的离开。也许是因为怕自己永远走不出来。

      但烧完之后,他更痛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暗房,打开铁皮柜。里面还有一卷胶卷——是她在暗房那天拍的,他一直没有洗。他取出胶卷,装进显影罐,开始冲洗。

      红灯下,底片慢慢显影。那些画面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她在观测站窗边,她蹲着看苔藓,她回过头来看他,她在暗房里,她看着那些照片。

      最后一张,是她站在暗房门口,正准备离开。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在说再见。

      他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这张底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进放大机,开始放大。

      相纸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一点一点,从空白里走出来。

      照片洗好了。他把它夹在晾晒架上,对着红灯看。

      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说:“你想说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一直那样看着他。

      六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学校放假了,街上到处是庆祝的人。林深一个人在暗房里坐着,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欢呼声。

      陈暮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瓶酒。

      “就知道你在这儿。”他把酒放在桌上,“来,陪我跨年。”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陈暮找了两个杯子,倒上酒,递给他一杯。“喝。”

      林深接过,喝了一口。辣,呛,但没感觉。

      他们坐着,喝着,谁也不说话。外面的欢呼声越来越大,有人在放烟花,透过窗户缝隙能看见一闪一闪的光。

      “林深,”陈暮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以后。”陈暮看着他,“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林深没说话。

      陈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受。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林深还是没说话。

      陈暮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你知道吗,我也喜欢她。”

      林深转过头看他。

      陈暮看着杯子,苦笑了一下。“第一次见你带她来暗房,我就知道是她。之前在植物园见过她几次,一个人,蹲在那儿看苔藓。我想上去说话,但不敢。后来听说你和她……我就没说。”

      林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想让你怎么样,”陈暮说,“就是想告诉你,我也难过。但我没你那么难过。所以我能说这些话。”

      他站起来,拍拍林深的肩膀。“别把自己关在这儿。明天是新的一年了。新世纪。”

      林深点点头。

      陈暮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酒留给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掉。”

      门关上了。

      林深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瓶酒。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闪一闪的,把暗房照得忽明忽暗。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想起雨眠说过的话:“等待不是静止,是缓慢呼吸。”

      他现在没有在等。她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也没有在呼吸。他只是活着,像一具空壳。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看着他。

      他说:“雨眠,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七
      二零零零年一月,林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日本。学校有一个交换项目,去京都大学读一年,学古籍修复。他申请了,通过了,三月出发。

      走之前,他去了观测站。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看不清里面。那面石墙上的苔藓枯了,变成灰褐色,干干的,一碰就碎。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她最后那张,在暗房门口回头看他的那张。他把它贴在门上,用一颗图钉固定好。

      “雨眠,”他说,“我要走了。去日本。一年。”

      风吹过来,照片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想离开这儿。”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会等我吗?”

      照片里的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转身,走了。

      走到棕榈林边,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观测站还是那样立着,灰扑扑的,破旧不堪。那张照片在门上,一个小小的白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八
      二零零一年,京都。

      林深在一家语言学校学了半年日语,然后进入京都大学文学部,研究古籍修复。他租了一间小公寓,在学校附近,走路二十分钟。

      京都很安静。比青屿安静。街上人不多,寺庙很多,到处都是古旧的木头房子。他每天上课,去图书馆,回公寓,做饭,睡觉。日子过得很规律,像钟表一样。

      他很少拍照了。那台奥林巴斯OM-1放在抽屉里,很久没动过。有时候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时间会冲淡一切。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但有时候,走在京都的街上,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他会愣住,心跳加快,然后发现不是她。那种失落感,比一开始还要难受。

      有一次,他在哲学之道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路边,拿着放大镜看什么。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只是个普通女孩,在看蚂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女孩抬头看他,眼神很奇怪。他道歉,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她。还是那个观测站,还是那扇窗,还是那个笑。他走过去,想抱她,但怎么也走不到。他拼命跑,拼命跑,然后醒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九
      二零零一年秋天,林深遇见了小林真央。

      她是京都大学文学部的学生,学日本古典文学。他们在图书馆认识的——她来找一本书,找不到,他帮她找。后来她请他喝咖啡,说谢谢。

      真央长得很像雨眠吗?不像。但有些地方像——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笑起来的样子。不是一模一样,但让他想起那个人。

      他们开始见面。偶尔喝咖啡,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在校园里散步。真央话多,喜欢笑,喜欢问他中国的事。他话少,但愿意听她说。

      有一天,真央问他:“林桑,你有女朋友吗?”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那,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

      林深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等着他回答。

      他说:“真央,你很好。但我……”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真央看着他,笑容慢慢淡了。“你有喜欢的人?”

      林深点点头。

      “她在哪里?”

      “中国。”

      “那你们……”

      “她不在了。”

      真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

      林深摇摇头。“没事。”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见面。真央不再问那些问题,只是陪他说话,陪他走路,陪他做一些无聊的事。他知道她的意思,但他没法回应。

      有一次,他们去岚山看红叶。枫叶红了,满山都是红色,很美。真央站在一棵枫树下,让他给她拍照。

      他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红叶在她身后,她笑着,说:“林桑,拍好一点。”

      他按下快门。

      然后他愣住了。

      取景框里,她笑的的样子,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真央走过来,看照片。“拍得真好。”她抬起头,看着他,“林桑,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

      那天回去的路上,真央忽然说:“林桑,你透过我在看谁呢?”

      林深停住脚步。

      真央看着他,没有笑。“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不介意。但你每次看我,都不是在看我是谁,而是在看我像谁。”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桑,”真央说,“我不想做别人的替代品。”

      她转身走了。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坐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台相机,取出胶卷,对着窗户拍了一张。

      照片洗出来,是京都的夜空,什么也没有。

      十
      二零零二年春天,林深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不认识。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观测站。那扇门,那面石墙,那个窗户。门上的照片还在——她那张,他贴上去的那张。但已经褪色了,被风吹日晒得发白。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林深,这是现在的观测站。有人去看了,拍了这张照片,寄给我。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希望你能看到。——陈暮”

      林深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门上的照片还在。她还在那里。只是褪色了。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会记住的。”

      他记住她了吗?这一年多,他很少想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痛,痛得受不了。所以他把自己埋进书里,埋进古籍里,埋进京都的日常里。

      但那张照片还在。在那个废弃的观测站门上,风吹日晒,还在。

      他把照片贴在公寓的墙上,和那张暗房门口的照片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在暗房门口回头看他的瞬间。一张是她的照片贴在观测站门上的样子。

      他看着它们,轻声说:

      “雨眠,我没有忘记你。”

      十一
      二零零二年夏天,交换期结束,林深回国了。

      他回到青屿,回到学校,回到古籍部。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同事还是那些同事,书还是那些书,但他是另一个人了。

      陈暮来接他。见面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林深笑笑。“你胖了。”

      陈暮也笑。“我妈的红豆饼吃的。”

      他们去吃饭,喝酒,聊天。陈暮告诉他这两年的变化——谁毕业了,谁结婚了,谁走了。林深听着,偶尔点头。

      喝到一半,陈暮忽然说:“林深,你去看过吗?”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

      “观测站。”陈暮看着他,“那张照片,还在。”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看过吗?”

      “我去过。”陈暮说,“一年前去过一次。照片还在。后来没去。”

      林深点点头。

      “你去不去?”陈暮问。

      林深思忖了很久,然后说:“去。”

      十二
      第二天下午,林深去了植物园。

      天阴阴的,要下雨的样子。他走过苏铁园,走过木兰山茶园,走过棕榈林,走到观测站前。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又绿了——两年过去,它们又活了。

      门上的照片还在。但褪得很厉害,几乎看不清了。只有模糊的轮廓,能看出是个人影。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风吹过来,照片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很脆,一碰就要碎。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在暗房门口回头看他的那张照片——他留的那张,唯一没烧的那张。

      他把信封贴在门上,用图钉固定好,就在那张褪色的照片旁边。

      “雨眠,”他说,“我回来了。”

      风大了,雨点开始落下。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他没有走。就站在雨里,看着那两张照片。

      雨打在照片上,打在他脸上,打在那面石墙上。墙上的苔藓湿了,绿得发亮。

      他站在那里,直到全身湿透。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棕榈林边,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雨幕里,那两张照片贴在门上,一旧一新,一淡一浓,隔着两年的时光,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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