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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信笺之海 雨眠前往北 ...

  •   一
      雨眠走后的第一天,林深去了邮局。
      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北京的地址——那是雨眠临走前留给他的,她外婆家的地址,说她会在那里等手术通知。
      “寄挂号信吗?”柜台后面的阿姨问。
      林深思忖了一下。“平信就行。”
      “贴八毛邮票。”
      林深买了邮票,贴好,把信投进邮筒。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天在观测站拍的,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天。等你回信。
      他不知道自己写什么。有很多话想说,但写在纸上总觉得不对。最后他决定先寄一张照片,让她知道,他记得约定。
      从邮局出来,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林深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七天,每天都能见到她,每天都有话说,每天都知道第二天还会见面。现在她走了,日子一下子变得很长,长得不知道该怎么填满。
      他回到学校,去图书馆古籍部上班。修书的时候老是走神,浆糊涂多了,纸又皱了,只好重来。旁边的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四点,他实在坐不住,去了暗房。
      暗房还是老样子,药水味,红光,墙上挂着的照片。他在长条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雨眠爸爸的那本。他答应帮她修的,这几天一直没空动手。
      他打开本子,一页一页翻。前面的都是她爸爸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翻到后面,她自己的字迹出现了,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流畅,从简单的“今天看见一朵黄色小花”到详细的科学记录。他看着那些字,想象她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小女孩,蹲在植物园的某个角落,拿着铅笔,认真地记着爸爸教她的那些名字。
      他找出修复用的材料,开始工作。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封面上的灰尘,然后用小镊子把翘起的边角抚平。书脊开裂的地方,要用布面胶小心地粘合。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窗外的天黑下来。暗房里的红灯一直亮着。
      二
      五天后,林深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信是寄到学校图书馆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他拿着信,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走到没人的角落,才小心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宣纸,纸上画着一小片苔藓,细细的,像羽毛一样。旁边写着:
      “林深:收到你的照片了。我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睡前看一遍。北京很干燥,没有青屿那么多雨。我每天去附近的公园,找苔藓。找到一种,是真藓。找到两种,还是真藓。北京的真藓真多。等你回信。雨眠。”
      林深看完,忍不住笑了。他想象她在公园里蹲着找苔藓的样子,一定很认真,一定引来很多人奇怪的眼光。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去暗房。他要给她回信。
      这一次,他寄了一张照片——他在暗房里工作的样子,是陈暮帮忙拍的。照片里,他坐在放大机前,红灯把他的脸照成奇怪的橙红色。照片背面写着:第二天。等你回信。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数日子。从北京到青屿,平信要走三四天。来回就是一周。一周才能说一次话。
      他忽然觉得,七天真的太长了。
      三
      第二封信来得比第一封快,只过了三天。
      雨眠在信里写道:
      “林深:收到你的照片了。你在暗房里工作的样子,像一个小老头。我看了笑了很久。公园里的真藓还是那么多。我找到一种新的,是葫芦藓。孢蒴还没成熟,我每天都去看它,等它散孢子。北京的春天比青屿来得早,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很好看。我用压花器压了一朵,随信寄给你。等你回信。雨眠。”
      信封里果然夹着一朵压干的玉兰花,薄薄的,颜色褪成了淡褐色。林深把花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夹进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里。
      这一次,他寄了一张观测站的照片。是他前几天去拍的,那面石墙上的苔藓又绿了一些。照片背面写着:第三天。等你回信。
      他开始习惯这种节奏。每隔几天,去邮筒投一封信,每隔几天,去图书馆的信箱看看有没有她的回信。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春天越来越深,植物园里的花开了又谢,他拍的照片越来越多,她寄来的信越来越厚。
      第四封信里,她寄来了一片苔藓标本。
      “林深:这是我找到的那种葫芦藓。孢蒴前天散孢子了,我看了很久。那些细细的孢子飘在风里,不知道会飘到哪里,长成新的苔藓。我想起你说的那句话:‘等待不是静止,是缓慢呼吸。’我在等手术通知,每一天都是呼吸。等你回信。雨眠。”
      林深看着那片标本,小小的一簇,干干的,灰灰的,但能看出那些细小的叶片,能看出曾经活过的痕迹。他把标本也夹进那个笔记本里,和那朵玉兰花放在一起。
      第五封信里,她寄来了一首诗。说是诗,其实只有几句:
      “北京的天很蓝 / 蓝得不像真的 / 我每天抬头看 / 想青屿的雨 / 想观测站的窗 / 想你说的话 / 想你的手 / 按下快门的声音。”
      林深看了很多遍,然后也写了一首回她:
      “青屿的雨很多 / 多得像眼泪 / 我每天站在窗边 / 想北京的阳光 / 想你在公园里 / 找苔藓的样子 / 想你写来的信 / 想你寄来的 / 每一片标本。”
      四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雨眠的来信越来越密,从一周一封变成三四天一封。每一封都很长,写得密密麻麻,正面写完了写反面。她告诉他北京的一切——她住的外婆家是老房子,在一条胡同里,门口有一棵槐树;她每天早上去公园散步,下午在家看书,晚上给外婆的遗像擦灰;她找到了七种苔藓,都记在本子里,等回来给他看;她去了颐和园,去了天坛,去了香山,但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小公园,因为那里有最多的苔藓。
      林深的回信也越来越长。他告诉她青屿的一切——植物园里的花开了又谢,观测站的苔藓越来越绿,他修好了她爸爸的笔记本,一页一页补好,用布面胶加固了封面;他拍了很多照片,有观测站的,有暗房的,有学校里的,有街上的,每一张都想给她看;他每天去邮筒投信,每天去信箱看信,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时。
      有一封信里,她写道:
      “林深,我昨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我的情况稳定,可以排队等心脏。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我问医生,排队的人多吗?医生说,很多,比你想象的多。我问他,我能等到吗?他没回答。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如果等不到呢?如果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最后也没有呢?林深,你怕吗?我怕。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走了,你会难过。”
      林深看着这封信,手在抖。他坐到桌前,拿起笔,给她回信:
      “雨眠,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要想着回来就行了。我等你是我的事,你不需要担心。你说过,等待不是静止,是缓慢呼吸。我每天都在呼吸,每天都在等。不管等多久,我都会等。”
      信寄出去后,他坐在暗房里,很久没有动。
      五
      夏天来了。
      青屿的夏天很热,很闷,动不动就下雨。林深还是每天去观测站,拍照,发呆,想她。石墙上的苔藓长得更密了,绿得发亮。他在她常坐的那个窗边放了一把新椅子,每次去都坐在那里,看窗外的雨。
      她的信还在来。
      “林深,北京的夏天也很热。但外婆家是老房子,墙很厚,屋里凉快。我每天坐在窗前给你写信,窗外的槐树开了花,香香的。我用压花器压了一朵槐花,随信寄给你。等秋天的时候,槐树会结荚果,我们老家叫槐角,可以入药。我小时候外婆用槐角煮水给我喝,说能清火。等你回信。雨眠。”
      林深把槐花夹进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已经越来越厚了,里面夹着她寄来的每一片标本,每一朵压花,还有她写来的每一封信。他把信按日期排好,用细绳捆成一扎,放在铁皮柜的最上层。
      他的回信也越来越多。每一封都附一张照片——观测站的,暗房的,学校里的,街上的。他想让她看见他看见的一切,想让她觉得,她不在的时候,他还在替她看着这个世界。
      有一天,他寄了一张特殊的照片。那是一个婴儿,在路边的小推车里睡着,阳光照在他脸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照片背面写着:“今天在路上看见这个小孩,想起你说的那句话。生命在最小处最顽强。”
      六
      秋天来了。
      雨眠的信里说,北京的秋天很美,香山的红叶红了,很多人去看。她也去了,但没看红叶,而是蹲在地上找苔藓。找到好几种,其中一种是她没见过的,采了标本,回来查资料,可能是新种。
      “林深,如果这真的是新种,我想用你的名字命名。叫‘深藓’好不好?或者‘林氏藓’?等你回信告诉我。”
      林深回信说:“叫‘眠藓’吧。你发现的,应该用你的名字。”
      她的下一封信里写道:“那就叫‘雨眠藓’。我查了拉丁文的拼法,应该是Yunia。等论文写出来,第一篇致谢就写你。”
      林深看着这封信,笑了很久。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她来信说,手术通知快到了。医生说,大概在冬天,也许冬至前后。她要他做好准备——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也许回不来。
      “林深,如果回不来,你不要找我。那些照片,那些信,那些标本,就是我留给你的。你记得我就行了。”
      林深看着这封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拿起笔,想回信,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雨眠,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七
      冬天来了。
      青屿的冬天湿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林深还是每天去观测站,但去的时间短了,因为太冷。石墙上的苔藓变成了深绿色,有些地方结了薄薄的霜。
      她的信来得慢了。从三四天一封变成一周一封,又变成两周一封。他知道她一定很忙,要做术前准备,要检查,要等通知。他不催,只是按时回信,按时寄照片,按时等着。
      冬至前一周,他收到了她的信。
      信封很薄,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
      “林深,手术安排在冬至。那天是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医生说手术大概要六七个小时,如果顺利,我就能活更久。如果不顺利……
      我不想想那么多。我只想告诉你,这九个月,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留着,你的每一张照片我都看着。它们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林深,如果春天来了,我没有写信给你,那就不要等了。记得我说过的吗?苔藓在冻土下还活着。等待不是静止,是缓慢呼吸。
      我会呼吸的。不管在哪里。
      雨眠
      冬至前七日”
      林深看着这封信,手在抖。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去了暗房。
      他找出那台老相机,装上胶卷,走出门。天已经黑了,风很大,街上没什么人。他走在风里,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植物园门口,门已经关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树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暗房,他坐在桌前,开始写信。他写了一整夜,写到天亮,写到手指发酸。信写得很长,写了他想说的所有话——他认识她以后的每一天,他等她回来的每一天,他想象中的他们的未来,他答应她要带她去看的地方,他要给她拍的照片。
      最后一句是:
      “雨眠,你一定要回来。不管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会等。因为等你是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信写完了,天已经亮了。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去邮局寄出去。
      回来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冬至。
      八
      冬至那天,林深一整天都在暗房。
      他没有出去,没有见人,只是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盯着墙上的照片发呆。那些照片里有她——观测站的她,窗边的她,低头的她,笑着的她。他看着那些照片,想象她现在在干什么。
      手术应该开始了。应该在进行中。应该快结束了。
      他不敢想结果。只是坐着,等着。
      天黑了。又亮了。
      第二天,没有信。
      第三天,没有信。
      第四天,没有信。
      一周过去了,还是没有信。
      林深开始每天去信箱看,早中晚各一次。图书馆的老师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进来,就说:“还没来,有消息告诉你。”
      他点头,然后离开。
      两周过去了。三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新年来了。青屿的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庆祝的人。林深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群,觉得自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去了观测站。门锁着,窗户上落满了灰。那面石墙上的苔藓冻成了深绿色,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春天来了。
      植物园里的花开了,游客多了,观测站的门还是锁着。林深每周都去,每次都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不再去信箱看了。他知道,不会有信了。
      九
      四月的一个下午,林深在古籍部值班。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林深抬头,愣住了。
      是陈暮。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很奇怪。
      “林深,”他走过来,“有你的信。”
      林深接过信封。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北京的。
      他的手开始抖。
      陈暮看着他,轻声说:“我先出去,你慢慢看。”
      门关上了。林深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信封。
      他不敢拆。
      过了很久,他终于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很薄,折成四折。
      他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深:
      我是苏雨眠的阿姨。雨眠让我在春天给你写这封信。
      手术那天,她走了。走之前她让我告诉你:不要找她,不要等。她说她会在你拍的那些照片里,永远活着。
      她还说,谢谢你陪她的那七天。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七天。
      雨眠阿姨
      1999年4月3日”
      林深看着这封信,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书架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很冷,从心里往外冷。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图书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宿舍,走过东门,走过那条街,走过那座桥,走到植物园门口。
      门开着。他走进去,走过苏铁园,走过木兰山茶园,走过棕榈林,走到观测站前。
      门锁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落满灰的木门,看着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看着窗户上那几道用透明胶带贴过的裂痕。
      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棕榈林,吹过石墙上的苔藓,吹过他单薄的衬衫。
      十
      那天晚上,林深回到暗房。
      他把门锁上,把灯打开,然后在长条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堆东西——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她寄来的那些信,那些标本,那些压花,还有他拍的那些照片。
      他一样一样看。笔记本修好了,封面加固了,书脊粘好了,像是新的一样。那些信按日期排好,用细绳捆着。那些标本夹在笔记本里,每一片都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那些压花也夹在笔记本里,玉兰、槐花、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最后,他拿起那些照片。他拍的她,她寄来的他的照片,还有他们一起拍的那些——观测站的窗,石墙上的苔藓,暗房里的红光。
      他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铁皮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纸袋。
      那是他第一次在观测站拍的那卷胶卷,一直没舍得洗。他把胶卷取出来,装进显影罐,开始冲洗。
      红灯下,底片慢慢显影。他一张一张看——棕榈林,广玉兰,观测站的外景,那面石墙,窗边的她。
      最后一张,是她转过身来看他的那一瞬间。取景框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拍我?
      林深看着这张底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放大机,开始放大。
      相纸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先是轮廓,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那个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着那张脸从空白里走出来,一点一点,变成她。
      照片洗好了。他把它夹在晾晒架上,对着红灯看。
      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她还在那里,在那个观测站的窗边,等着他下一次推门进来。
      林深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照片取下来,贴在心口。
      很凉。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颤抖。
      暗房里很安静。只有红灯亮着,只有水槽里偶尔的滴水声,只有他压抑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把照片小心地放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挂着的照片。每一张里都有她——观测站的她,窗边的她,低头的她,笑着的她。
      他看着那些照片,轻声说:
      “雨眠,我会记住的。”
      窗外的天快亮了。暗房里的红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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