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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时间的苔衣 200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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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零三年春天,林深在青屿租了一间小公寓。
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八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里,三楼,朝北,采光不好,但便宜。他不需要采光。他需要的是离学校近,离植物园近,离那些有她记忆的地方近。
回国半年了。他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份临时工作,还是古籍修复,还是那间暗房。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他自己。
陈暮说他变了。话更少了,笑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开始拍照了——不是随便拍拍,是很认真地拍。拍那些没人注意的东西:墙上的水渍,地上的裂缝,窗台上的灰,枯叶上的虫眼。
“你拍这些干什么?”陈暮问。
林深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拍。”
他是真的不知道。从日本回来以后,他发现自己看世界的方式变了。以前拍照,是想把好看的东西留下来。现在拍照,是想把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留下来。水渍会干,裂缝会被修补,灰会被擦掉,枯叶会被风吹走。他按下快门的时候,像是在和消失做对。
陈暮看不懂他的照片,但也不多问。只是偶尔来看他,带他妈做的红豆饼,陪他说说话,然后离开。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那封信来。
二
信是四月初来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青屿大学历史系”。
林深拆开,里面是一封邀请函。青屿大学要办一个摄影展,主题叫“消失的风景”,征集在校师生和校友的作品。邀请函上说,他的作品《青屿观测站》被一位教授推荐,希望他能参加。
林深愣住了。
《青屿观测站》——那是他回国后拍的第一张照片。去年秋天,从日本回来的第二天,他去了植物园。观测站还在,门上的两张照片也还在,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片发白的纸屑。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就是那张。
谁推荐的?他不认识历史系的任何人。
他翻出邀请函后面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生,说是摄影展的工作人员。他问是谁推荐的,女生查了一下,说:
“是陆教授。陆明远教授。历史系的。”
林深不认识这个人。
“陆教授说想见见你,”女生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深思忖了一下,说:“好。”
三
三天后,林深去了历史系。
陆教授的办公室在老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历史地理研究室。林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进。”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到处是书,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连窗台上都堆满了。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桌后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
“陆教授?”林深问。
老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下。
“林深?”
“是。”
老人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林深握住,感觉到那只手有些凉,但很有力。
“坐。”老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深坐下。老人也坐回去,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问:“陆教授,您找我……”
“你的照片。”老人打断他,“《青屿观测站》,是你拍的?”
“是。”
老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过那里?”
“去过。”
“什么时候?”
林深思忖了一下。“去年秋天。回国以后。”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那个观测站,我年轻时候也常去。”
林深愣了一下。
“六几年的时候,我在那里做过 fieldwork。”老人说,“研究植物分布和历史气候的关系。那时候观测站还在用,有人值班,有仪器。后来废弃了,就没人去了。”
林深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很热闹。
“你拍的那张照片,”老人背对着他说,“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深心里一动。
“那个人也喜欢去那个观测站。”老人转过身,看着他,“她叫苏雨眠。”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光。
“你认识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深点点头。
老人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她留给我的。让我有机会的话,交给一个叫林深的人。”
林深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封口还贴着。上面写着三个字:给林深。
是她的字迹。
四
林深没有当场拆开。
他拿着那个信封,走出老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条通往植物园的路。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一直走。
走到植物园门口,门还开着。他走进去,走过苏铁园,走过木兰山茶园,走过棕榈林,走到观测站前。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又绿了——春天来了,它们又活了。
他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那扇木门,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四折。他展开,是她写的信。
信很短:
“林深,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让陆教授把这封信交给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收到,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
你一定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我怕你难过。我怕你在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承受不住。我希望时间能让你慢慢接受,慢慢放下。
但我也怕你忘了我。
人很矛盾,对不对?希望你放下,又怕你忘记。
陆教授是我爸爸的朋友。我小时候,爸爸带我去找他,让他教我认植物。后来爸爸走了,他还一直照顾我,像父亲一样。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让你来拿这封信。
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继续拍照?有没有再去观测站?有没有遇到新的人?
如果有,那很好。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
林深,你知道吗,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七天。不是因为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和你在一起。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所以,如果你还活着,就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去那些我没能去的地方。替我看那些我没能看的风景。
替我拍很多照片。
我会在你拍的那些照片里,永远活着。
雨眠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林深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在心口。
风很大,吹得棕榈林沙沙作响。石墙上的苔藓在风里轻轻颤动,绿得发亮。
他就那样坐着,很久很久。
五
那天晚上,林深去了暗房。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从铁皮柜里拿出那些东西——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她寄来的那些信,那些标本,那些压花,还有那些照片。
他以为自己都烧了。但其实没有。那天他烧的是她阿姨写的那封信,和几张普通的照片。最重要的那些,他一直留着。藏在铁皮柜最深处,从日本回来后才拿出来。
他一样一样看。笔记本修好了,还是新的样子。那些信按日期排好,一扎一扎的。那些标本夹在笔记本里,每一片都贴着标签。那些压花也夹在笔记本里,玉兰、槐花、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最后,他拿起那些照片。她在观测站窗边的那张,她蹲着看苔藓的那张,她回过头来看他的那张,她在暗房里看照片的那张,她站在暗房门口回头看他的那张。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她信里的话:
“我会在你拍的那些照片里,永远活着。”
她说得对。她活在这些照片里。活在每一次他看它们的时候。活在每一次他想她的时候。
他把照片放回铁皮柜,把信也放进去,关好柜门。
然后他坐到桌前,开始写信。
写给陆教授。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六
一周后,林深又去了陆教授的办公室。
老人还是坐在那张旧书桌前,还是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说:
“坐。”
林深坐下。这一次,他没有等老人开口,直接问:
“陆教授,您认识雨眠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说:“她还在她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林深愣了一下。
“她爸爸苏远,是我大学同学。”老人说,“我们学同一个专业,住同一间宿舍,毕业以后又一起分到青屿。他在植物园,我在学校,但经常见面。”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
“雨眠出生的时候,我去医院看过。那么小一个,躺在婴儿床里,眼睛都没睁开。”他笑了笑,“她爸爸高兴坏了,说要让她也学植物,以后接他的班。”
林深听着,没有说话。
“她三岁的时候,她妈妈走了。”老人说,“病。治不好。她爸爸一个人把她带大。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
“后来,九零年,她爸爸也没了。也是病。走的时候,雨眠才九岁。”
林深点点头。他知道这些。
“她外婆把她接过去养。老太太人好,但年纪大了,照顾不了多少。雨眠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植物园。”
老人叹了口气。
“她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来找我。说她想去爸爸的笔记本上接着记。我说好。从那以后,她每个月来一次,给我看她的记录,让我帮她认新的品种。”
林深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喜欢你。”老人忽然说。
林深愣住了。
“她跟我说过。”老人看着他,“她说认识了一个人,叫林深,会拍照,话很少,但人很好。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孤单。”
林深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她去北京做手术,走之前来找我。让我把这封信给你。”老人顿了顿,“她跟我说,如果手术成功,她就回来。如果不成功,就让我等一段时间,等你稍微好一点了,再把信给你。”
他看着林深,眼神里有柔和的光。
“我想,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七
从那天起,林深开始频繁地去陆教授那里。
老人知道很多雨眠的事——她小时候的事,她爸爸的事,她学植物的事。他一件一件讲给林深听,林深就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她小时候特别怕黑。”有一次,老人说,“她爸爸出差的时候,她就跑到我家里来,说要跟叔叔睡。我老伴儿给她铺床,她躺下之前一定要把所有的灯都开着,等睡着了才能关。”
林深想起她说过的“有时候晚上怕”。原来从小就是这样。
“她六岁的时候,她爸爸带她去山里采标本。走了很远的路,她累了,走不动了,她爸爸就背着她走。她趴在她爸爸背上,一边走一边问:‘爸爸,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她爸爸就一路给她讲。”
老人笑了笑。
“她后来跟我说,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林深听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小的女孩,趴在爸爸背上,走过山里的路,听着那些名字,记在心里。那些名字后来变成了她笔记本上的记录,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爸爸走的时候,她才九岁。”老人说,“葬礼那天,她没有哭。就站在那里,看着棺材,一动不动。我们都以为她太小,不懂。后来她外婆说,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哭了很久。”
林深低下头。
他知道那种感觉。妈妈走的时候,他也哭过。后来就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老人说,“从小就是。”
林深点点头。
八
有一次,林深问陆教授:“您知道她在北京的情况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
“手术那天,我在北京。她阿姨打电话给我的。”他顿了顿,“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进手术室了。我在外面等了七个小时。”
林深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手术刚结束的时候,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继续观察。她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一直昏迷。第四天,醒了。”
林深心里一紧。“醒了?”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
“醒了。但只醒了一天。那一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想你,说她的笔记本,说她拍的那些照片。她说,如果她走了,让我把那封信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第二天,她又昏迷了。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林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来她醒过。原来她最后那一天,还在想他。
“她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老人说,“我一直在旁边。”
林深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很久,他才问:“她……痛苦吗?”
老人摇摇头。“不痛苦。走得很平静。”
林深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房间里很暗。很静。
九
那之后,林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陆教授。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听老人讲那些事,他都觉得自己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凌迟。一点一点,一刀一刀,割得生疼。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想她最后那一天说了什么,想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想她有没有……想起他。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暗房里,看着她的照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最后那一天,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第二天,他又去了陆教授的办公室。
老人看见他,没问为什么这么久没来,只是指了指椅子,说:“坐。”
林深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陆教授,她最后那一天……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光。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拿下一个铁盒。
盒子不大,银白色,边角有些磨损。老人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林深面前。
“这是她的东西。她让我保管的。”
林深看着那个盒子,没有动。
“打开吧。”老人说。
林深伸出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些小东西:一块怀表,旧旧的,表盘已经看不清了;一枚银戒指,很细,上面刻着两个字:苏远;几张照片,黑白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用细麻绳系着。
林深拿起那本小册子,解开麻绳,翻开。
是她的字迹。但不是日记。是更零碎的东西——有些是句子,有些是词语,有些是随手画的小画。像是一个人在安静的时候,随手记下的念头。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今天在公园找到一种新苔藓。很小,长在石缝里。我想给它起个名字,叫‘深藓’。因为他叫林深。”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翻。
“外婆说,人要会做点吃的,万一一个人住,不会饿死。我做了糯米团子,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
“他拍照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喜欢看他拍照的样子。”
“今天发病了,他吓坏了。他送我去医院,一直陪着我。他说他要保护我。我听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给我看他拍的照片。有他妈妈的。他妈妈走了,他一个人。我觉得我们有点像。”
“他话很少,但说出来的话,都让人记得住。他说我眼里的世界是另一种丰富。我不懂,但觉得他说得对。”
林深一页一页翻下去。那些零碎的句子,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串起了那七天里他没看见的另一个世界——她心里的世界。
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深,如果我回不来,请你替我好好活着。”
下面画了一小片苔藓,细细的,像羽毛一样。
是羽藓。
十
林深合上那本小册子,放回铁盒里。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林深才开口:“陆教授,这些东西……能给我吗?”
老人点点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林深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谢谢您。”
老人看着他,忽然说:“林深,你知道她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深藓’吗?”
林深愣了一下,摇头。
“因为深藓是一种长在石缝里的苔藓。”老人说,“不起眼,但很顽强。再干的地方也能活,再冷的地方也能长。”
他顿了顿,看着林深的眼睛。
“她觉得你就像那种苔藓。”
林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铁盒,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十一
从那天起,林深开始拍一个系列。
他给这个系列起名叫《时间的苔衣》。拍的是那些被时间覆盖的东西——老墙上的青苔,石阶上的地衣,屋檐下的霉斑,枯树上的木耳。那些细小而无人在意的东西,在时间的流逝里默默生长,默默覆盖,默默死去。
他拍得很慢。有时候在一个地方蹲一整天,等一束光,等一阵风,等一片叶子落下。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有的是时间。
拍完一卷,他就回暗房冲洗。红灯下,那些画面慢慢浮现——灰的墙,绿的苔,黑的影,白的光。他看着它们,像是在看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有一次,陈暮来暗房找他,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问:“这都是什么?”
林深说:“时间。”
陈暮看了半天,没看懂,摇摇头走了。
林深也不解释。他知道这些照片不是给陈暮看的,甚至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它们是给时间看的。给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看的。给她看的。
拍着拍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说的对。苔藓没有花,没有种子,但能用整个身体去爱大地。沉默地蔓延,在石头上留下柔软的印记,即使枯萎也为新的生命铺路。
他也可以这样活着。沉默地拍照,在时间里留下一些痕迹,即使有一天他也会消失。
那些照片就是他的苔藓。
十二
二零零三年秋天,林深的《时间的苔衣》系列完成了一部分。陆教授帮他联系了一个小画廊,办了一个小型个展。
画廊在青屿老城区,不大,但很安静。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林深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看他的照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把自己的秘密拿出来给人看,但又知道他们看不懂全部。
展览第三天,来了一个老人。
他站在一幅照片前,看了很久。那幅照片拍的是一面老墙,墙上长满苔藓,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光线从侧面照过来,那些苔藓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时间的掌纹。
老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问林深:“这是植物园那个观测站?”
林深愣了一下,点头。
“我年轻时候也去过那里。”老人说,“那时候观测站还没废弃,我常去那儿看书。”
林深看着他,忽然问:“您认识苏远吗?”
老人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苏远?”
“他女儿,”林深顿了顿,“是我朋友。”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过了很久,他才说:
“苏远是我师兄。我们一起在植物园工作过几年。他走的时候,我去送过他。”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又看了看那幅照片,然后说:“这面墙上的苔藓,有些是他亲手种的。他说想让它们长满整面墙,像时间一样慢慢覆盖一切。”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现在真的长满了。”
老人走了。林深站在那幅照片前,看着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墙,很久没有动。
原来那些苔藓是他种的。原来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和时间做对。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十三
展览结束后,林深又去了观测站。
门还是锁着。窗户上的灰更厚了。那面石墙上的苔藓更绿了,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真的长满了。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苔藓。它们静静地覆盖着石墙,像一件时间的苔衣。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种的,没有人知道它们已经长了多少年。它们只是长着,活着,绿着。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像时间一样慢慢覆盖一切。”
时间会覆盖一切吗?会覆盖她吗?会覆盖她的笑,她的话,她看他的眼神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覆盖。就像这些苔藓,时间越长,长得越密。就像那些照片,时间越长,越让人怀念。就像她留给他的那些话,时间越长,记得越清楚。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林深,如果我回不来,请你替我好好活着。”
他把小册子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然后他对着那面石墙,轻声说:
“雨眠,我在替你活着。替你拍这些照片。替你看这些苔藓。”
风吹过来,石墙上的苔藓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闭园的广播响起,直到不得不离开。
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石墙静静地立在那里,披着那件绿色的苔衣。不知道多少个春天过去,它还会站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过去,那些苔藓还会长着。
他知道,有一天他也会被时间覆盖。像那面墙,像那些苔藓,像所有正在消失的东西。
但在被覆盖之前,他要好好地活。
替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