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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擦肩的秒针 陆教授告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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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青屿。
林深的《时间的苔衣》系列在一家小画廊展出了一个月,来看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展览结束那天,画廊老板问他有没有打算做下一批。他说有,但还没想好拍什么。
其实他想好了。他想拍人。
不是随便什么人。是想拍那些像她一样的人——在边缘安静生长的人,在时间里默默活着的人,像苔藓一样不起眼但顽强的人。
他开始在街上走。带着那台奥林巴斯OM-1,从早走到晚,从东走到西。青屿的大街小巷,老城区新城区,海边山上,到处都走。
他拍了很多人: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蹲在路边玩石头的孩子,推着小车卖菜的女人,趴在桥栏上看水的男人。那些人不知道他在拍他们,表情自然,姿态随意。他看着取景框里的那些脸,想象他们背后的故事,想象他们像苔藓一样,在某个角落里活着。
拍完一卷,他就回暗房冲洗。红灯下,那些脸慢慢浮现。他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个个陌生的世界。
有时候,他会想起她说过的话:“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颜色?”
他眼里的世界,还是黑白的。但这些照片里,那些人的脸上,他看见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颜色,是光。每个人身上都有光,不同的光。有的人亮一些,有的人暗一些,有的人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还是有。
他想起她说的“另一种丰富”。也许就是这个。
二
十二月的某一天,林深在暗房里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挪威寄来的。他愣了一下——他不认识挪威的任何人。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对折的纸条。
照片拍的是一个研究站,木结构的房子,盖着厚厚的雪。房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特罗姆瑟苔藓研究所。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林深,这是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还在找你。——陆教授”
林深愣住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陆教授。
“陆教授,照片我收到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人说:“你来一趟吧。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三
林深赶到陆教授办公室的时候,老人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听见他进来,转过身,指了指椅子。
“坐。”
林深坐下。老人也坐回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深心里一紧。
“雨眠……”老人顿了顿,“她没有死。”
林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没有死。”老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手术失败了,但没有死。她昏迷了很久,后来醒了,但身体一直很弱。她家人把她接到国外疗养,切断了她和国内的一切联系。”
林深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封信……是她让我给你的。”老人继续说,“但她后来又说,如果她走了,就不要告诉你她还活着的事。她说不想让你等。”
林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她活不了多久。”老人叹了口气,“但她活下来了。一直在国外,在疗养,在研究苔藓。前几年去了挪威,在一个研究站工作。”
林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她现在还在挪威?”
老人点点头。
“您……您怎么知道的?”
“她偶尔会给我写信。”老人说,“不寄到学校,寄到我家里。她说她很好,让我不要担心。她说她还在研究苔藓,发现了好几个新种。她问过你,我说你回国了,在拍照,过得还好。”
林深的手在抖。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她还活着。她说等她自己想见你了,会来找你。”老人看着他,“但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想,你应该知道真相。”
林深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挪威……挪威哪儿?”
“特罗姆瑟。”老人说,“照片上的那个研究站。”
林深走到窗边,背对着老人,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很热闹。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八年了。
她活着。八年了。
四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回公寓,直接在暗房里坐了一夜。
他脑子里一团乱。高兴?当然高兴。她还活着,这八年不是在等一个死人,是在等一个活着的人。愤怒?有一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痛苦?很多。八年。八年的信,八年的照片,八年的想念,她都不知道。
但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去找她。
第二天一早,他去图书馆查资料。挪威,特罗姆瑟,苔藓研究所。网上信息不多,但够用。那是一个在北极圈内的城市,冬天有极夜,夏天有极昼。研究站在城外,专门研究极地苔藓。
他查了机票。从青屿到北京,从北京到奥斯陆,从奥斯陆到特罗姆瑟。要转两趟机,全程二十多个小时。价钱不便宜,但他不在乎。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订了最近的航班。
三天后出发。
五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过得像做梦一样。
他去告诉陈暮。陈暮愣了半天,然后说:“操。”
然后他抱了林深一下。“去吧。把她带回来。”
他去告诉陆教授。老人点点头,说:“好。去吧。替我问她好。”
他去植物园,去观测站。门还是锁着,那面石墙上的苔藓还是那么绿。他站在墙前,轻声说:
“雨眠,我来了。”
然后他回家收拾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相机,胶卷,还有她留给他的那些东西——那个铁盒,那本小册子,那些信。都带上。
三天后,他坐上去北京的火车。
六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五日,林深抵达特罗姆瑟。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晚上那种黑,是白天那种黑。他这才想起,这里是北极圈内,冬天有极夜。太阳不会升起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黑夜。
他站在机场门口,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天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就在这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八年了,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他坐出租车去研究站。司机是个挪威人,英语不太好,但能沟通。他说去苔藓研究所,司机点点头,开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是一片白。雪,树,偶尔有几栋房子亮着灯。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是无尽的黑暗。林深看着窗外,想象她每天走这条路的样子。上下班,回住处,去超市。一个人。在极夜里。
车停了。司机指了指前面的一栋木房子。房子不大,两层,亮着几盏灯,门口立着一块牌子:Troms? Moseforskningsstasjon。
林深付了钱,下车。车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他走到门口,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等还是该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成水。冷,很冷。但他没有动。
等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眼镜,看着他。
“你找谁?”老人用挪威语问。
林深用英语说:“请问,苏雨眠在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找苏?”
“是。”
老人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说:“她不在。去冰岛了。”
林深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老人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她去做田野调查,那边有新的发现。”
林深站在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忽然说:“你是林深?”
林深愣住了。“您认识我?”
老人笑了笑。“她提起过你。进来吧,别在外面冻着。”
七
林深跟着老人进了屋。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火,亮堂堂的。老人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叫汉斯。”老人说,“这个研究站的负责人。苏在这里工作三年了。”
林深握着那杯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斯看着他,笑了笑。“她说过你的故事。那个观测站,那些照片,那七天。”
林深愣了一下。“她跟您说过?”
“说过。”汉斯说,“她刚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有一次我们喝酒,她喝多了,就说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她说她对不起一个人。一个叫林深的人。她说她骗了他,让他以为她死了。她说她不敢联系他,怕他还等着。”
林深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后来她慢慢好了。身体好了,心情也好了。但她还是不敢联系你。”汉斯看着他,“她怕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怕你恨她。怕你忘了她。”
林深抬起头。“我没忘。”
汉斯点点头。“我知道。看你的眼睛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她去冰岛了。东南部的一个苔原,瓦特纳冰川附近。那里发现了一种新的苔藓,她去看。可能要一个月。”
林深站起来。“我去找她。”
汉斯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那里有多远吗?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吗?”
“我知道。”林深说,“但我要去。”
汉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安排。”
八
三天后,林深坐上了去冰岛的飞机。
汉斯帮他联系了冰岛那边的一个研究站,说有人会接应他。从特罗姆瑟飞到雷克雅未克,再从雷克雅未克坐小飞机到东南部的一个小镇,然后坐车去瓦特纳冰川附近。
一路都是雪。白色的,无尽的雪。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林深坐在小飞机里,看着窗外那些白茫茫的山脉,想象她在那些山脉里的某个角落,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苔藓。
飞机降落在小镇上。很小,只有几百人,一条街。来接他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叫奥拉夫,研究站的实习生。他会说英语,不太流利,但能沟通。
“苏?”奥拉夫说,“她在冰川那边。明天回来。”
林深心里一松。“明天?”
“对。她发消息说,明天下午到镇上。”奥拉夫看着他,“你是她朋友?”
林深点点头。“是。”
奥拉夫笑了笑。“那去镇上等吧。我帮你找住的地方。”
九
那一夜,林深在小镇的旅馆里,没有睡着。
房间很小,很暖和,窗外是一片雪地,远处是黑漆漆的山。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着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八年了。二千九百多天。七万多小时。四百多万分钟。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观测站的门口,在她北京的家里,在任何可能的地方。但没想到是在冰岛,在北极圈边缘,在这个全是雪的小镇上。
她会是什么样子?瘦了?老了?头发白了?还认得他吗?
他还认得她。他肯定。就算再过八十年,他也认得。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
十
第二天下午,林深在镇上唯一的那条街上等。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盐一样。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路的尽头。奥拉夫说她坐研究站的车回来,大概三点左右到。
三点差五分。三点整。三点过五分。
路的尽头,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出现了。
林深的心跳停了一拍。
车慢慢开近,近了,更近了,在他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是她。
十一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从车上下来,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瘦一些,白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也看见他了。
她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眨眼。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八年的时光,隔在他们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深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林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点点头。“是我。”
她的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一串一串,从脸颊滑落,落在雪里。
林深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脸很凉,凉得像冰。但他的手碰到的瞬间,她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
“雨眠。”他叫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开始弯起来,弯成他记忆里的那个弧度。
“你怎么来了?”她问。
“找你。”他说,“找了八年。”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深把她抱进怀里。很轻,怕弄疼她。但她紧紧回抱着他,很紧,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冰岛的小镇上,在北极圈边缘的雪里。
很久很久。
十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旅馆的小房间里,说了很多话。
她告诉他这八年的事。昏迷,苏醒,疗养,出国。外婆在她走后的第二年也走了,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慢慢地活下来。她去了很多地方——加拿大,挪威,冰岛——都是苔藌多的地方。她在那些地方研究苔藓,发现新种,写论文,活着。
“我给你写过很多信。”她说,“但一封也没寄。”
“为什么?”
她低下头。“怕你还等着。怕你等太久。怕你有了新生活,我打扰你。”
林深看着她。“我一直在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不是那种等着不动的等。”他说,“是带着你的那一份活着。拍照,走路,看这个世界。你说过的,让我替你好好活着。”
她点点头。“我知道。陆教授告诉我的。”
林深愣了一下。“陆教授?”
“他给我写信。”她说,“说你开了摄影展,说你拍了很多照片,说你去观测站。我都知道。”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一直在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
“我怕。”她说,“我怕见了面,你就不再是我想的那个你了。我怕我失望。怕你失望。怕我们之间那八年,变成一道跨不过去的河。”
林深握住她的手。“现在呢?”
她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然后轻轻笑了。
“现在……河还是在那儿。但我愿意试试。”
十三
他们在冰岛待了三天。
她带他去看那些苔藓。在雪下面,在石头缝里,在冰川边缘。那些小小的绿色,在极端的寒冷里活着,顽强得让人心疼。
“这是冰岛苔。”她指着一小簇说,“能在零下三十度存活。”
林深蹲下来,看着那簇绿色。很小,很不起眼,但仔细看,能看见那些细小的叶片,能看见它们努力活着的样子。
“像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像我?”
“嗯。”他站起来,看着她,“在冷的地方活着,一个人,但很顽强。”
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也是。”她说,“像深藓。”
他们站在冰川边缘,风很大,很冷。但林深觉得心里很暖。
晚上,他们坐在旅馆的小餐厅里,喝热巧克力,看窗外的雪。她说她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调查完才能回去。他说他等她。
“你不用等。”她说,“你可以先回去。我做完就回去找你。”
林深摇头。“我在这儿等。”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深,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话很少,什么都不说。现在……话还是很少,但愿意说了。”
林深思忖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怕再错过。”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十四
三天后,林深不得不走了。签证快到期了,机票也订好了。
她送他去小镇的机场。很小的机场,只有一条跑道,几间平房。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身上。
“一个月。”他说,“我等你回来。”
她点点头。“一个月。”
他们站在候机室门口,谁也没有动。
“林深。”她叫他。
“嗯?”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和八年前在那个观测站里一样轻,一样让人心跳。
“这是第八天的约定。”她说,“等我回去,我们再接着数。”
林深看着她,心里涌起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我等你。”
她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流下来。
“去吧。”她说,“飞机要起飞了。”
林深转身,走进候机室。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雪落在她身上,像一个小小的雪人。
他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然后他走进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那个小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白里一个小小的黑点。但她还在那里。他知道。
一个月。他等。
十五
回程的路上,林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八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她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在极寒的地方研究苔藓,想着他,但不敢联系。他在青屿,一个人拍照,一个人生活,想着她,但以为她死了。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但他们都活着。都好好地活着。她发现了新种,他拍了照片。她写了论文,他办了展览。她去了很多地方,他替她看了很多地方。
时间没有让他们枯萎。时间让他们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等待不是静止,是缓慢呼吸。”
他们都在呼吸。缓慢地,顽强地,像苔藓一样。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很亮。林深看着窗外的云,忽然想拍照。但他没有拿出相机,只是用眼睛看着,记在心里。
回去以后,他要拍一个新的系列。叫《极光下的人》。拍那些像她一样的人,在世界的边缘,顽强地活着。
十六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林深回到青屿。
机场里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红色的绿色的,亮闪闪的。他拖着行李走出来,看见陈暮站在出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林深回家,请带雨眠回来。”
林深走过去,陈暮看见他一个人,愣了一下。
“她呢?”
“还在冰岛。一个月后回来。”
陈暮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眼睛里有光。”他说,“八年了,第一次看见你眼睛里有光。”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走吧。”陈暮接过他的行李,“我妈做了红豆饼,等你去吃。”
他们走出机场。天很冷,风很大。但林深觉得心里很暖。
一个月。他等。
这一次,他知道她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