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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胎记的答案 那年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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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济州岛的时候,韩在俊正在院子里看菊花。
雪来得很突然。刚才还是晴天,转眼间天就阴了,风也大了。然后那些白色的细小颗粒就从天而降,一片一片,落在菊花田里,落在院子的地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手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他看着那滴水珠,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很暖和。火炉烧得很旺,发出噼啪的声响。他坐在炕边,从口袋里拿出今天的信。
信封上写着日期。但他不认得那个数字了。他只认得那个名字。
夏媛。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在俊,今天下雪了。菊花被雪埋住了。我很难过。但你说过,雪会把一切都变干净。所以我不难过了。”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那个木头盒子。
盒子里的信已经快满了。三百多封,整整齐齐地叠着。每一封他都看过,有些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一样。
因为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昨天看过,不记得前天看过,不记得任何一封的内容。
但每次看完,他心里都会有一种感觉。
很暖。很软。
像是有人抱着他。
他把盒子盖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菊花田已经变成一片白色,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那株蓝胎菊也被埋住了,只露出一点蓝色的花瓣尖。
他看着那个蓝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二
雪很深,没到他的小腿。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向那株蓝胎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走到跟前,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
那朵花还在。花瓣上结着冰,硬硬的,但颜色还是那种深邃的蓝色。他看着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冷吗?”他问。
花没有回答。
他把它周围的雪拨开一些,让它露出更多。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它。
“明天还会下雪吗?”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当它是回答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蓝色的花在白色的雪地里,像一个孤独的点。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叫俊河的人说过,这朵花是她用命种出来的。
用血浇灌。一百天。
他看着那个蓝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么暖和。火炉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他脱下湿了的外套,挂在墙上。然后坐在炕边,看着那个木头盒子。
他想看一封信。
但今天已经看过了。
他记得吗?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
于是他打开盒子,又拿出一封。
“在俊,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写不动了。剩下的,俊河会帮我写。你不要怪他。他是在帮我。”
他看着这几行字,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内容。
以前那些信,都是写日常的事。摘菊花,下雨,身体不舒服。但这封不一样。
这封像是在告别。
他继续往下看。
“在俊,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关于我手腕上的胎记。”
“这个胎记,不是普通的胎记。是我们家族遗传的。我妈妈有,我外婆有,每一代都有。”
“但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它意味着,我们家族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十五岁。”
“我妈妈三十二岁走的。我外婆三十四岁。我今年三十三了。”
他看着这几行字,手有些发抖。
“所以我知道我活不长。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但我还是想活。想活着遇见一个人。想活着爱一个人。想活着被人爱。”
“后来我遇见了你。”
“在俊,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活了三十三年,终于等到了。”
“所以我不怕死。因为我已经等到了。”
“你也不要怕。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等我妈来接我的时候,我会告诉她,我这一生,值得了。”
信到这里就完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这几行字,弯弯的,软软的,像没力气一样。
韩在俊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菊花田。
那个蓝点还在。
在风雪中,静静地立着。
三
那天晚上,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菊花田。但这一次不是白天,是晚上。月光很亮,把雪地照得银白。那株蓝胎菊在雪中,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有一个女人站在花旁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他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
她转过身来。
是她。那个在信里写了无数遍的人。那个叫夏媛的人。
她看着他,笑了。
“在俊。”
他看着她的脸。很瘦,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了你的信。”他说。
她点了点头。
“看到了那封。”
她又点了点头。
“你活不过三十五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
“那你是多少岁走的?”
她想了想。
“三十三。”
他看着她。
“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照亮。
“因为遇见了你。”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可我什么都忘了。”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就行。”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在俊,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看着她。
“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块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个胎记,”她说,“不只是我们家族遗传的。”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妹妹,也有这个胎记。”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妹妹?”
“嗯。韩在熙。十岁那年溺水死的那个女孩。”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一步,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腕和他的手腕并在一起。
月光下,两块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腕上,那块胎记清晰可见。
“在俊,”她轻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是亲戚。”
四
韩在俊猛地醒过来。
他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衣服,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屋里很暗。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雪,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坐在那里,想着梦里她说的话。
“我们可能是亲戚。”
亲戚?
他和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
但他想起那张照片。父亲给他看过的,妹妹十岁那年拍的。照片里的小女孩,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和她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答案,藏在某个地方。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五
第二天早上,俊河来了。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俊河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院子门口。
“前辈!”
韩在俊站在院子里,正在扫雪。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俊河?”
俊河愣了一下。
“前辈,你还记得我?”
韩在俊想了想。
“记得。你是送信的。”
俊河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欣慰。
“对。我是送信的。”
他走进院子,帮韩在俊一起扫雪。
扫完了,他们进屋坐下。韩在俊泡了两杯菊花茶,一杯给俊河,一杯给自己。
“前辈,”俊河开口,“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韩在俊看着他。
“什么事?”
俊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不是那种普通的信封,是那种很旧的,泛黄的,像是放了很久的。
“这是夏媛留给你的。最后一封。”
韩在俊愣住了。
“最后一封?不是还有吗?”
俊河摇了摇头。
“那三百六十五封,都是她生前写的。但这一封,是她走之前单独交给我的。她说,等你看到那封关于胎记的信之后,再给你。”
韩在俊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的字。
“在俊 亲启”
是她的字迹。弯弯的,软软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在俊: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看到那封关于胎记的信了。也说明,你还没有忘记我。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个胎记,是我们家族遗传的。我妈妈有,我外婆有,每一代都有。但你妹妹也有,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后来我问了我妈妈的姐姐。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长辈了。她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个灯塔看守员。他们相爱过,但没能在一起。后来我妈妈离开济州岛,去了首尔。在那里,她遇见了另一个男人,结了婚,生下了我。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灯塔看守员。
那个灯塔看守员,姓韩。
在俊,你明白了吗?
那个灯塔看守员,就是你爸爸。
我妈妈离开济州岛的时候,已经怀孕了。但她没有告诉他。因为她知道,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她不想破坏他的生活。
所以我爸爸,不是你爸爸。
但你爸爸,是我妈妈的初恋。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那个胎记,是我们共同记忆的印记。
在俊,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我对你的爱,都是真的。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谢谢你,在俊。
夏媛”
韩在俊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些字,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直到他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六
“前辈?”俊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前辈,你还好吗?”
韩在俊抬起头,看着他。
“俊河,”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这些吗?”
俊河点了点头。
“知道。她告诉过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俊河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要等你自己发现。她说,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才能明白。”
韩在俊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轻声说。
俊河点了点头。
“嗯。没有。”
“但她妈妈和我爸爸……”
“相爱过。”俊河说,“但没有结果。”
韩在俊沉默着。
他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菊花田,看着那株在雪中若隐若现的蓝胎菊。
“俊河,”他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俊河说,“她妈妈临终前告诉她的。但她一直没有说。因为她不想让你爸爸为难。”
韩在俊愣住了。
“她不想让我爸为难?”
“嗯。”俊河说,“她说,你爸爸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想打扰。她只想远远地看着他。所以她才每天去灯塔下面等。不是为了认他,只是想看看他。”
韩在俊的眼眶红了。
“她等了那么久,就只是想看看他?”
俊河点了点头。
“她妈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她不想重蹈覆辙。但她也不想打扰。所以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韩在俊低下头,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俊河,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灯塔。”
七
他们一起去了灯塔。
雪已经停了,但路上还有很厚的积雪。俊河开车开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韩在俊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
熟悉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些山,那些海,那些树,好像都在哪里见过。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那座白色的灯塔孤零零地立在海岬上,周围是一片白色的雪地。远处的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
韩在俊下了车,朝灯塔走过去。
雪很深,没到他的小腿。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灯塔下面,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灯塔。
很高。很旧。墙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石头。
他绕着灯塔走了一圈,走到背面。那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雪盖住了大部分,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
“此灯塔建于1973年,原为西归浦港导航灯塔。2005年退役后,由西归浦市政府保护管理。”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灯塔正门前面。
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缠绕在门把手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梦里,她说过,她每天都来这里等他爸爸。
每天。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春夏秋冬。
他看着那片礁石,看着那片海,看着那座灯塔。
然后他闭上眼睛。
风从海上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雪。是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俊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八
“前辈,”俊河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韩在俊想了想。
“在想她。”
他看着那片海。
“她每天站在这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了那么久。”
俊河没有说话。
“俊河,”韩在俊问,“你说,她难过吗?”
俊河想了想。
“应该难过吧。”他说,“但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她总是笑。笑着说话,笑着做事,笑着看人。”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
“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笑。她说,俊河,谢谢你。谢谢你帮我送信。谢谢你帮我照顾他。”
他顿了顿。
“然后她就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韩在俊沉默着。
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俊河,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恨我吗?”
俊河愣住了。
“什么?”
“你恨我吗?”韩在俊重复了一遍,“你喜欢她,但她选了我。你恨我吗?”
俊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俊河看着他。
“因为她选你,是对的。”
韩在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俊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那种光,不是谁都能有的。她看我的时候,只是笑,很客气地笑。但看你的时候,是真正的笑。”
他转过头,看着韩在俊。
“前辈,你知道吗,爱一个人,不是要占有她。是要让她幸福。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幸福。这就够了。”
韩在俊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俊河……”
“别说了。”俊河打断他,“走吧。雪越下越大了。”
韩在俊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韩在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白色的灯塔立在雪中,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谢谢你,夏媛。谢谢你告诉我答案。”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雪沫,落在他的脸上。
冰凉的,像是泪。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九
那天晚上,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菊花田。但这一次,不是月光,是阳光。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色的花海上,每一朵花都在发光。
有两个女人站在田中央,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一个是夏媛。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女人,年纪更大一些。
他朝她们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
“夏媛。”
她转过身来,笑了。
“在俊。”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我看完那封信了。”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知道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难过吗?”
他想了想。
“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对。”他说,“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你对我的爱,都是真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个梦都照亮。
“在俊,”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走过来,站在夏媛身边。
“你好,”她说,“我是尹智秀。夏媛的妈妈。”
韩在俊看着她。眉眼和夏媛很像,但气质更沉静。
“你好。”
尹智秀看着他,眼神温柔。
“谢谢你照顾夏媛。谢谢你照顾民载。”
韩在俊摇了摇头。
“我没有照顾好他们。”
“你照顾了。”尹智秀说,“你陪夏媛到最后。你陪民载到最后。这就够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俊,你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
“等到什么时候?”
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等到该来的时候。”
风忽然大起来。那些白色的菊花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变得刺眼,她们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夏媛!”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她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菊花田,那片阳光,和那句话在风里回荡。
“等到该来的时候。”
十
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夏媛的笑容,尹智秀的眼神,她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着眼睛,走向菊花田。
那株蓝胎菊还在。被雪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蓝色的花瓣尖。
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
花瓣上结着冰,硬硬的,但颜色还是那种深邃的蓝色。他看着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夏媛,”他轻声说,“我梦见你妈妈了。”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她说,让我好好活着。等到该来的时候。”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片雪地白得发亮。那株蓝胎菊在中央,像一个蓝色的点。
他看着那个蓝点,轻声说:
“我等。”
十一
那天下午,俊河来了。
他带来一个新盒子,比旧的那个更大一些。
“前辈,信越来越多了。换个大的吧。”
韩在俊点了点头,把旧盒子里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放进新盒子里。
放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俊河,”他问,“这些信,你写了多少?”
俊河愣了一下。
“什么?”
“你写了多少封?”韩在俊问,“她只写了一百多封。剩下的,都是你写的。”
俊河沉默了一会儿。
“两百多封。”
韩在俊看着他。
“两百多封?”
“嗯。”俊河低下头,“她写了大概一百二十封。后来写不动了。剩下的,我帮她写完的。”
韩在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拿起一封,拆开。
“在俊,今天天气很好。菊花开了很多。你什么时候来帮我摘?”
他看着这几行字,又看看俊河。
“这是你写的?”
俊河点了点头。
“嗯。”
韩在俊又拿起一封,拆开。
“在俊,今天下雨了。不能去田里。我在屋里坐着,听雨声。雨声很好听。你听得到吗?”
“这个呢?”
“也是。”
韩在俊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问。俊河一封一封地点头。
拆了十几封,都是俊河写的。
韩在俊停下来,看着那些信。
“俊河,”他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俊河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她让我做的。”
他顿了顿。
“她说,要让前辈每天都能收到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少。她自己写不了那么多,就让我帮忙。”
韩在俊看着他。
“你写了两年?”
俊河点了点头。
“两年。”
韩在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俊河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俊河,谢谢你。”
俊河的眼眶红了。
“前辈……”
“谢谢你帮她。”韩在俊说,“谢谢你帮我。”
他看着那些信。
“这些信,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俊河的眼泪流下来了。
“前辈……”
韩在俊看着他,笑了一下。
“别哭。我还要看信呢。”
十二
那天晚上,韩在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颗星星。
那颗最亮的星星。东南方向。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封最短的信。
“在俊,我等你。”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着那颗星星。
“夏媛,”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那个胎记的答案。我妈妈的秘密。你等的人。”
“我都知道了。”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你不容易。”他说,“一个人等了那么久。等爸爸,等我。”
他看着那颗星星。
“以后换我等你。”
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他笑了。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在炕上,他闭上眼睛。
窗外,那颗星星还在看着他。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