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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永不凋谢的季风 济州岛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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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济州岛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早。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韩在俊推开屋门,看见院子里落满了霜。那些晒在竹匾上的菊花还没来得及收,每一朵都被冻得硬邦邦的,花瓣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院子,把竹匾一个一个地端回屋里。他的手冻得通红,但动作很轻,怕弄坏那些花。
父亲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灶台边,把那些冻坏的菊花一朵一朵地拣出来。
“损失了多少?”父亲问。
“大概三分之一。”韩在俊说,“剩下的还能用。”
父亲蹲下来,看着他拣花。他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朵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才决定是留是扔。
“在俊,”父亲开口,“你记不记得今天几号了?”
韩在俊的手顿了一下。
“几号?”
“十二月一号。”
韩在俊想了想。十二月一号。这个日期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有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今天是夏媛的生日。”
韩在俊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朵菊花。花瓣已经冻坏了,蔫蔫的,黄黄的,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白色。
夏媛的生日。
他记得这个。他记得夏媛说过,她是冬天出生的,所以她喜欢雪,喜欢冷,喜欢看自己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但他不记得今天是十二月一号了。
他低下头,继续拣花。
“爸,”他说,“我想去给她过生日。”
父亲点了点头。
“好。”
二
那天下午,韩在俊去了海边。
他带着一束菊花——不是晒干的,是刚从田里摘的。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站在那片礁石上,就是第一次见到夏媛的地方。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哭泣。
他把那束菊花放在礁石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贵重的戒指。是他在西归浦的一家小店买的,银色的,细细的圈,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菊花。
他本来想送给她的。
在他们出海那天,他想送给她的。
但他没有。
他怕她拒绝。他怕她说“我们只是朋友”。他怕自己配不上她。
后来她就走了。
这枚戒指就一直放在他的口袋里,放了两个月。
他拿起那枚戒指,对着阳光看。银色的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朵小菊花刻得很精致,花瓣一片一片的,像是真的。
“夏媛,”他开口,“生日快乐。”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这枚戒指,我早就想送给你了。”他说,“但我不敢。我怕你觉得太快了。怕你觉得我太唐突。”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现在给你,晚不晚?”
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浪,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
他笑了一下。
“应该不晚吧。你在那边,应该能收到。”
他把戒指放在那束菊花旁边。银色的圈躺在白色的花瓣上,像一滴露水。
“夏媛,”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爱你。”
“那天你说‘我爱你’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回答。现在补上。”
“我爱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束菊花,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片蓝灰色的海。
风一直吹着。
吹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菊花田边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礁石。
那束菊花还在那里。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抖动。
那枚戒指还在花瓣上。银色的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三
那天晚上,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菊花田里。那些菊花都是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白色,像一片雪原。月光很亮,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一个女人站在花田中央,背对着他。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
他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他停下来。
“夏媛?”他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她。
尹夏媛。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她看着他,笑了。
“在俊。”
韩在俊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夏媛……”
“你怎么哭了?”她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别哭。”
她的手是温的。不是那种冰凉的体温,是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韩在俊握住她的手。
“你……你还好吗?”
“好。”她说,“很好。”
“那边……那边是什么样的?”
尹夏媛想了想。
“很漂亮。”她说,“有很多花,很多星星。我妈也在。她说谢谢你照顾我爸。”
韩在俊点了点头。
“那就好。”
尹夏媛看着他。
“你呢?你好吗?”
韩在俊想了想。
“好。”他说,“就是……有时候会忘了事。”
“忘了我吗?”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容,像是要把整个梦都照亮。
“那就好。”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在俊,我要走了。”
韩在俊的心一紧。
“去哪儿?”
“该回去的地方。”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枚戒指,我收到了。”
韩在俊愣了一下。
“很漂亮。”她说,“我很喜欢。”
韩在俊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喜欢就好。”
尹夏媛又笑了一下。
“还有,”她说,“你说的那句话,我也收到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爱你。”
风忽然大起来。那些白色的菊花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变得模糊,她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夏媛!”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她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菊花田,那片月光,和那句话在风里回荡。
“我也爱你。”
四
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她穿的白裙子,她温的手,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父亲正在晒菊花。看到他出来,父亲抬起头。
“醒了?”
“嗯。”
“早饭在桌上。”
韩在俊点了点头,但没有进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
“爸,”他说,“我梦见她了。”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说,那枚戒指她收到了。”韩在俊说,“她还说……她也爱我。”
父亲沉默着。
“爸,你说,梦是真的吗?”
父亲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是她想告诉你的,那就是真的。”
韩在俊看着他。
“你也这么想?”
父亲点了点头。
“她妈妈也给我托过梦。”他说,“夏媛走的那天晚上。她说谢谢你照顾她,谢谢你陪她最后一段路。”
韩在俊没有说话。
“所以我相信。”父亲说,“她们在那边,能看见我们。能知道我们想什么,做什么。”
他继续晒菊花,一朵一朵地摆好。
“在俊,”他说,“你送她的戒指,她会喜欢的。”
韩在俊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韩在俊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早起,做饭,去菊花田里干活,回来晒菊花,晚上记日记。有时候去海边走走,有时候和父亲喝一杯,有时候坐在那株蓝胎菊旁边发呆。
他的记忆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刚刚吃过饭。有时候他会站在菊花田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有时候他会看着父亲,想不起来他是谁。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尹夏媛。
从来没有。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比什么都清楚。
有一天,他坐在蓝胎菊旁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夏媛说过,蓝胎菊是用命种出来的。
她用她的血浇灌了一百天,它开了花。她走了以后,他用思念浇灌它,它一直开着。
但它还能开多久?
他低下头,看着那朵花。花瓣还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花蕊金黄金黄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夏媛,”他轻声说,“你会一直开吗?”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它会。
它会一直开下去。
开到他死的那天。
开到他去找她的那天。
六
十二月末,济州岛下雪了。
韩在俊推开屋门,看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竹匾里的菊花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点白色的花瓣。远处的菊花田也是一片白,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穿上外套,走进雪里。
雪很深,没到他的小腿。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向菊花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走到田中央,他找到了那株蓝胎菊。
它被雪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蓝色的花瓣。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花瓣上结着冰,硬硬的,但颜色还是那种深邃的蓝。
他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夏媛还在这里。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些菊花。她跟他说,她喜欢雪,因为雪会把一切都变干净。
他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被雪覆盖的菊花田。
“夏媛,”他轻声说,“下雪了。”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像泪。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喜欢雪。”
他顿了顿。
“现在我也喜欢了。”
七
那天下午,父亲来找他。
“在俊,”父亲说,“有客人来了。”
韩在俊跟着父亲回到石屋,看见俊河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前辈!”看到他,俊河跑过来,“好久不见。”
韩在俊看着他,想了想。
“俊河?”
俊河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是我!”
韩在俊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冷。”
他们进了屋。俊河把袋子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很多东西:首尔的泡菜,韩牛,新鲜的水果,还有一瓶很好的烧酒。
“都是给你带的。”他说,“过年了嘛。”
韩在俊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俊河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前辈,你……你还好吗?”
韩在俊想了想。
“好。”
“真的?”
“真的。”
俊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父亲端了茶过来,放在桌子上。
“喝点茶,暖暖身子。”
俊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香,有一点甜。
“这是前辈晒的菊花?”
“嗯。”韩在俊说。
俊河看着杯子里的菊花。它们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原来的形状,白色的花瓣在水中轻轻浮动。
“好喝。”他说。
韩在俊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俊河又开口。
“前辈,公司那边……”
“怎么了?”
“他们想请你回去。”俊河说,“不是工作。就是想让你回去看看。大家都想你了。”
韩在俊摇了摇头。
“不回去。”
“为什么?”
韩在俊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
“这里有她。”
俊河沉默了。
他知道“她”是谁。那本《在俊的日记》里,那个叫尹夏媛的女孩。那个让前辈放弃一切,留在济州岛的女孩。
“前辈,”他说,“我能去看看她的墓吗?”
韩在俊摇了摇头。
“没有墓。”
“没有?”
“骨灰撒在海里了。”韩在俊说,“她喜欢海。”
俊河点了点头。
“那我……去海边看看?”
韩在俊站起来。
“我带你去。”
八
他们穿过菊花田,走到海边。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海也是灰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韩在俊带着俊河走到那片礁石上。
就是第一次见到夏媛的地方。
“就是这儿。”他说。
俊河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脸生疼。
“前辈,”他问,“你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韩在俊想了想。
“十月十八号。”他说,“晚上。月亮很亮。”
“那时候你……还记得她吗?”
韩在俊摇了摇头。
“不记得。”他说,“但我哭了。”
“哭了?”
“嗯。看见她手腕上的胎记,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俊河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吗?”
韩在俊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身体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身体记得一些事,脑子忘了。看到那个胎记,身体就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哭了。”
俊河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俊河开口。
“前辈,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在这里建一个纪念馆。”他说,“纪念她的。纪念你们的。”
韩在俊转过头,看着他。
“纪念馆?”
“嗯。”俊河说,“你不是说,她想种菊花吗?想把济州岛的菊花介绍给全世界吗?我们可以帮她实现。”
韩在俊沉默着。
“叫‘夏媛纪念馆’。”俊河继续说,“里面放她的照片,她的故事,她种的菊花。外面种一片菊花田,用她的品种。让来的人都能看见她,记住她。”
韩在俊看着远处的海,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她说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海上菊花农场。”韩在俊说,“她梦想中的。一个漂在海上的花园。”
俊河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就叫这个。海上菊花农场。”
韩在俊看着他。
“你能做吗?”
“能。”俊河说,“公司那边我可以想办法。钱的事,设计的事,建造的事,都可以想办法。”
他顿了顿。
“前辈,这个项目,用你的名字做。”
韩在俊愣了一下。
“用你的名字。”俊河说,“你是设计师。这是你的作品。”
韩在俊摇了摇头。
“用她的。”
“可是……”
“用她的。”韩在俊重复了一遍,“她才是这个梦想的主人。”
俊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用她的。”
九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喝酒。
父亲拿出那瓶俊河带来的烧酒,倒在三个杯子里。火炉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洋洋的。
“来,”父亲举起杯子,“干一杯。”
他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韩在俊咳嗽了两声,但脸上有了笑容。
“前辈,”俊河说,“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韩在俊摇了摇头。
“这里就是我的家。”
“那你的病……”
“就这样吧。”韩在俊说,“治不好的病,就不治了。活着就行。”
俊河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前辈……”
“别难过。”韩在俊打断他,“我过得很好。每天有活干,有人陪,有她在心里。比在首尔的时候好多了。”
俊河低下头,不说话了。
父亲又倒了一杯酒,推到俊河面前。
“喝吧。”他说,“难得聚在一起。”
俊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俊河讲公司的事,讲首尔的事,讲那些以前一起工作的人。谁升职了,谁跳槽了,谁结婚了,谁离婚了。韩在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一笑。有些事他记得,有些事他已经忘了,但他听得很认真。
讲到后来,俊河忽然停下来。
“前辈,”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后悔吗?”
韩在俊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来济州岛。”俊河说,“如果没来,你就不会遇见她。如果没遇见她,你就不会这么难过。”
韩在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遇见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她让我看见了很多东西。”他说,“让我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让我知道,活着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是为了有人能看见你。”
他顿了顿。
“她能看见我。真正的我。”
俊河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后悔。”韩在俊说,“就算现在死了,也不后悔。”
十
那天晚上,俊河住在父亲家。
韩在俊一个人回到石屋,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俊河说的话。纪念馆。海上菊花农场。
这是夏媛的梦想。
她说过的。在那艘船上,她靠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她说,她想有一个漂在海上的花园,种满菊花。让海上的船员也能看见花,让花陪着他们出海。
他当时说,这个想法很好。等船修好了,就帮她实现。
但船修好了,她走了。
现在,有人想帮她实现这个梦想。
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就算建成了,她也看不见了。
她只能在天上看。
从那颗星星上。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明天应该是晴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夏媛走后的第一百天。
一百天。
那株蓝胎菊用一百天开花,她用一百天离开。
一百天,不长不短。刚好够一朵花开,刚好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月亮下,那片菊花田一片银白。雪还没化,花被埋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在那片雪下面,静静地等着春天。
他走到田中央,蹲下来,用手拨开雪。
那株蓝胎菊还在。
花瓣上结着冰,但颜色还是那种深邃的蓝。在月光下,那种蓝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她眼睛里的颜色。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夏媛。”
“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一百天。”
“一百天了。我每天都在想你。”
“俊河来了。他说要给你建一个纪念馆。叫海上菊花农场。”
“是你想要的那个。漂在海上的花园。”
他顿了顿。
“你高兴吗?”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像是回答。
他笑了。
“高兴就好。”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那条路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星星下面。
那颗星星还在。东南方向,最亮的那一颗。
夏媛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片菊花田静静地躺着。那株蓝胎菊在雪中,只露出一点蓝色的花瓣。
他看着那片蓝色,轻声说:
“晚安,夏媛。”
然后他走进院子,关上院门。
十一
第二天早上,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坐在他床边。
“爸?”他坐起来,“怎么了?”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在俊,”他说,“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韩在俊想了想。
昨天的事?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父亲沉默着。
“昨天谁来了?”
“俊河。”
韩在俊愣了一下。俊河?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他……来干什么?”
“来看你。”父亲说,“还说要给夏媛建纪念馆。”
韩在俊点了点头。夏媛。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他人呢?”
“走了。”父亲说,“今天一早走的。”
韩在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又忘了。
又忘了有人来看过他,又忘了他们说过什么,又忘了昨天发生的事。
他只知道夏媛。只记得她。
别的都忘了。
“爸,”他抬起头,“我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十二
那天下午,韩在俊去了那片礁石。
他想看看那束菊花还在不在。
两个月了。应该早就不在了。被风吹走了,被浪卷走了,被海鸥叼走了。
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走到礁石边,他愣住了。
那束菊花还在。
白色的花瓣已经干枯了,变成了褐色。但它们还在那里,被一块小石头压着,没有散。
那枚戒指也在。
银色的圈还套在一朵干枯的菊花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韩在俊站在那里,看着那束菊花,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干枯的花瓣。
它们很脆,一碰就碎了。
但那个戒指还在。
他拿起戒指,放在手心里。银色的圈上沾了一些花瓣的碎屑,他吹了吹,把它们吹掉。
“夏媛,”他轻声说,“你收到了吗?”
风从海上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收到了。
那个梦不是假的。
她说她收到了。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也爱他。
那是真的。
他把戒指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
海很蓝,很静。太阳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
他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一句话。
夏媛说过的那句话。
“你开着船,带我出海。去看看海那边是什么。”
他没有去海那边。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去的。
等她来接他的时候。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过菊花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些被雪埋住的花。
雪在慢慢融化。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白色的花瓣,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笑了。
“夏媛,”他说,“春天快来了。”
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摇了摇。
像是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菊花田。
雪还在化,花正在露出来。
一片一片的白色,像她的裙子。
他看着那些白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