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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爵士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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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苓没顾得上在心里讨伐五小姐,转身往楼下看。她转得太快,把一条粗辫子甩到了胸前。
两年前她见他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他腿长腿短。这次从二楼往下打量,阿苓发现这人腿可真长啊。
阿苓想起两年前小姨娘说的话,这人穿西装很好看。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她想,裁缝手艺真不错。
虽然在同一个空间里,可阿苓看顾大少爷像看百货商店橱窗里的衣架子。隔着远了看不清细节,只有一个宽肩窄腰长腿的轮廓。
宽肩窄腰长腿的审美是三十年代才有的,好莱坞电影男明星的派头影响了上海街头。二十年代还不是这样,起码二十年代的伦敦萨维尔街不是这样。
顾大少爷十九岁初到伦敦,奔萨维尔街给自己定制了一套西装,那时还是爵士时代,西装并不像三十年代那样讲究合身,顾大少爷穿着宽松垂坠的西装走在伦敦街头很有些潇洒气质,那点松垮不显得落拓,反倒有股少年游戏人生的松弛。有人甚至误以为他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贵族。
按理说他十七岁到牛津,不该这么晚来伦敦。但他确实是在欧洲游历了大半,才想到了伦敦这个金融之城。
十九岁那年的暑假,顾大少爷得知父亲又娶了五姨太。此时他父亲已经卖掉了上海的面粉厂,只留着上海三家厂子的股子,在南京担个闲职,每日研究起书法古董来。
顾老爷报业出身,因为在清朝的经历,到民国时已然成为一个名士,多的是富豪大户捧着大笔钱财请他撰写寿序墓志挽联,对于这些钱,不,对于这些请求,顾老爷也是来者不拒,润笔费被他拿去买了古董字画。到如今,他父亲收藏的古董价值据说已经超过了在三家大厂的分红。
顾大少爷那时还年轻,对金钱颇有些洁癖,他不想再花父亲的钱,又自信自己能赚到钱,暑假一到,他就从牛津奔了伦敦做起保证金交易,自信能在伦敦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顾大少爷那时虽只在牛津读了两年经济,所有经济理论却都装进了脑子。他的知识加上派头,谈起经济理论来仿佛比学院的教授还精通。他一开始在保证金交易中赚到了一点钱,于是孤注一掷把手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
但理论和实战是两回事,缺乏实战经验的顾大少爷在伦敦遭遇了生平第一次滑铁卢。很快,他赚的钱连带着全部本钱都赔了进去。赔进去的不光本钱,还有他身上和牛皮行李箱里的一切东西。自尊心不允许他发电报管父亲要钱,在能典当的都典当了之后,顾大少爷住进了一家廉价旅馆,一晚十便士。
这家旅馆一间房间里有十多个人,职业有乞丐、饭店后厨小工、廉价酒馆侍应生、街头画家、街头骗子兼摄影家甚至牛郎等多种职业,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虱子以及其他知名蚊虫。
睡在顾大少爷旁边的是一个以捡香烟头为生的老人,老人掏出一支烟屁股点燃请他抽,并告诉他这是著名的三五香烟,出于礼貌,顾大少爷接过烟屁股吸了一口,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抽烟。
作为答谢,顾大少爷把自己剩下的大半块干面包请这位老人吃。老人很感激,又给了他一支骆驼牌香烟的烟屁股,他婉拒了好意。
同房间里的金发青年以为顾大少爷是做皮肉生意的同行,过来同他搭讪,摸着他的肩膀夸他的衣服真不错。
英国人是最讲究口音的,不同的口音代表不同的阶级,顾大少爷的口音和廉价旅馆格格不入。金发青年有些好奇,这种卖相和口音怎么沦落到这里来了。固然黑头发的东方人在伦敦有劣势,但是在他们这行却是另一番景象。贵妇们找情人向来不是新鲜事,此时找个漂亮绅士的东方情人有桩风流韵事也颇为时髦。要做的好,不光可以按次售卖,还可以被养一段时间。
金发青年言辞间颇有些惋惜,手从顾大少爷的肩滑到胳臂,好心同他分享身体交易市场的行情。结果金发青年听到一声响,而后疼痛从手臂传到了他的脑子。
金发青年自称他的手臂已经骨折,他让顾大少爷赔钱,必须赔,不赔他就要嚷起来,让全旅馆的人知道这个东方青年是什么货色。顾大少爷被纠缠烦了,从自己仅有的钱中扯出五先令扔给他,并且威胁金发青年再嚷被打的可就是他吃饭的家伙了。金发青年拿着五先令想,这个东方小子的恩客肯定很有钱。
睡在他隔壁的捡香烟的老人生病了,顾大少爷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就是去医院。老人听他说去医院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老人生病的第三天,旅馆老板要把老人赶出去,因为老人已经两天不付房费了。
顾大少爷给老人付了房费,金发青年笑话他是来自东方的傻驴,反正没几天要死了,这时候交房费像个傻子。顾大少爷这次并没打金发青年,因为金发青年最近被一个男嫖客打得鼻青脸肿,暂时不能出去做生意了,吃饭都成问题。他只瞪了金发青年一眼,金发青年就闭嘴了。
老人颤抖着手吃着顾大少爷送他的面包,口里一直说,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老人死在生病的第四天,他是自己解决的,因为他想再吃这个年轻人的面包,他们会一起饿死的。顾大少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边的床位已经换上了别人,因为老人死了。
在这里,人命还不值十便士。
像一切叛逆激进的年轻人,顾大少爷虽然从小受的是精英教育,但因为叛逆,他以前很看不上他遇到的那些贵族绅士,每逢听见他们报自己的爵位,他心里都要冷笑一声。但是在充满臭虫和虱子的旅馆住了一个礼拜,学会了生平以来所有英文脏话后,十九岁的顾大少爷发现在这个世道还是做一个绅士生活更容易,而且他更擅长做这个。
顾大少爷决定穿着他仅存的奢侈品——初来伦敦在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去跑马场碰碰运气。但是去跑马场也需要一点本钱。
恰巧这时金发青年给了顾大少爷一个机会。金发青年恨死了那个打他的嫖客,但他自知不是对手,想到顾大少爷或许有些东方功夫,他提议顾大少爷和他一起去找嫖客要赔偿,赔偿他会分给顾大少爷一半。
但顾大少爷要赔偿的手段超出了金发青年的预计,而且很不文明。顾大少爷趁黑把这嫖客一脚踹翻在地,踩着嫖客的背狠狠揍了一顿,并且掏出了嫖客身上所有的钱。
顾大少爷很是信守承诺,钱分给了金发青年一半。他警告金发青年,要是把事情说出去,两人都会完蛋。
抱定赚钱的宗旨,顾大少爷暂时对绅士放下了成见。在金钱世界里混,外表当然是重要的。
他花十便士请廉价旅馆的服务员兼洗衣妇——一个粗壮有力年龄可以做他母亲的英国大妈熨一熨他的亚麻西装。他让大妈不要把衣服熨得太平整,亚麻西装不需要那么平整。
在廉价旅店的这些天,大妈生动丰富的脏话极大扩充了顾大少爷的词库。大妈对他却一个骂人的单词都不说,“孩子,你一定是哪个公学毕业的吧,说话口音这么文雅,怎么混到这个地方来了?我们老板的女儿看上你啦,姑娘看喜欢的小伙子都是这个眼神,可惜你长着黑头发,否则没准能成为我们老板的女婿。”
出于对顾大少爷的同情,大妈豪爽地表示熨衣服不收钱:“可怜的孩子,你都混成这样了,花钱就不要大手大脚了。你虽然有张漂亮的脸,但总不可能像旅馆的那些男妓一样赚钱。你得心里有个计算,否则你以后连这种旅馆都住不上了。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会多么地心疼你。”
顾大少爷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已经去世十五年了。
顾大少爷拿这十便士去街头买了几只康乃馨,回赠给英国大妈,大妈一向干脆利落,此时却有点儿手足无措,活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人送过她花呢。
大妈笨拙地将康乃馨别在胸口:“我看那些夫人都那样戴花呢。我儿子要像你一样讨人喜欢就好啦,以后没准能做旅馆老板的女婿。”平常大妈一直称自己儿子小畜生,此时她不知怎么把脏话都收了起来。
而后,大妈像母亲亲儿子一样,在顾大少爷额头响亮地亲了一口。
顾大少爷并没有拿手帕去擦自己额头的口水,而是郑重地拿起英国大妈的手吻了一下,像吻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而不是一个粗鲁的洗衣妇。
大妈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一时间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而后,她听到那副优雅的嗓子说:“再见,美丽的夫人。”
大妈脸上粗糙的皮肤罕见地露出了一点红晕,因为从没人叫过她夫人,也没人夸她美丽。看着顾大少爷的背影,大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可怜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从旅馆出来,顾大少爷转身望了望这旅馆招牌,如果这次赚不到钱,他不光连十便士一晚的旅馆住不到,连牛津也回不去了,但他决定冒险试一试。
他不光继承了父母的样貌,还继承了家里的冒险精神,他舅舅总认为他母亲是被他忘恩负义的父亲拐带的,那不是事实,私奔是他母亲提出来的,他父亲只是配合。
在跑马场,顾大少爷赚到了回牛津的旅费,并且结识了一个豪爽的暴发户。暴发户误认为顾大少爷是来自东方的某个年轻贵族,邀请他第二天来自己在伦敦的宅邸做客。
暴发户用最好的香槟鱼子酱招待顾大少爷,随后请他暂住在自己家。暴发户本人自从发了大财便想往上流社会挤,不过暂时缺乏门路,他听说现在上流社会某些贵族对东方异域情调很感兴趣,贵妇尤其有兴趣。
恰好他刚在跑马场认识了顾大少爷这样一位来自东方神秘又英俊的青年,举手投足和口音也非常满足他对东方贵族的想象,于是以此为名准备在自己豪华的宅邸办一个舞会,帖子已经发了出去。
顾大少爷品尝着富豪的香槟以及空运来的鱼子酱,觉得这豪爽的暴发户实在没必要混入上流社会,如此豪奢的生活,旧贵族背后未必不眼馋。但是他骨子里玩世不恭的那一部分占了上风,于是决定留下来装一把贵族。
顾大少爷自认和贵族决无关系,他少年时代非常反感这个称谓,只觉得世袭特权陈旧可笑。不过正因为不是,他格外知道装作一个贵族需要些什么。
舞会上,顾大少爷的表演骗过了所有人,他的衣着口音举止以及他的见识把人给迷惑了。他父亲虽然堕落成前朝遗老躺在旧梦里烂醉,然而见识知识是不缺的,新世界的一切玩意儿也都被弄到家里。
后来他自己到英国,不光经济学的理论滚瓜烂熟,名诗人们的诗也能随口拣出一句和人交流。顾大少爷没有辜负暴发户的期待,舞会上很受绅士尤其贵妇的欢迎,舞伴从一个换到另一个。当天他就收到了不少沙龙的口头邀请,一周内,正式请帖纷至沓来,还有贵夫人单独给他下帖子请他去喝下午茶。
不过顾大少爷懒得去做沙龙里的东方景观,满足无聊人士的猎奇,而且再待下去他就要露馅了,伦敦不是没有认识他的人,于是暑假没结束他就回了牛津。
那是顾大少爷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不过他从未将这段历史说给别人听。
毕业后顾大少爷再回伦敦,成了萨维尔街的常客。不过如今的他对英国裁缝并不迷信,固定给他做衣服的是一个白俄裁缝。他对衣服的要求只有两个:舒服、合身。他对时下男装流行也不感兴趣,他不需要衣服塑造他,他只需要衣服顺着他。
顾竞存脱下西装外套,男仆过来接,他微微摆了摆手,把外套搭在左臂上,正准备上楼的时候,他发现二楼有一个女孩子在从上往下盯着他看。
随后他听见了那女孩子清脆地叫了一声:“大少爷。”
他迎面看上去,那女孩儿低头端着托盘快步下楼,她两根粗辫子从背后甩到胸前。
顾竞存的记忆力一向不错,此时他从记忆里搜寻出一个姓方的女孩子。
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女孩子应该结婚了。
两年前他参加完葬礼从淮城回上海,一大清早,那姓方的女孩子就来给他送特产。于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机灵女孩子笼络客人的手段,可是她家开的是寿材铺……这谁愿意做她的回头客?
不过他不讲究这个,她坚持送,他也就收了,只是让沈秘书递钱的时候,这姓方的女孩子没收就坐着黄包车一溜烟跑了,好像怕钱追上她。
汽车很快追上了她。他隔着车窗看一个男人拦住了女孩子。那男人长得不坏,气质却说不上好,穿着不太得体的宽松西装,宽松反而更考验裁缝的手艺和人的身量,很明显这男的两者都不满足。
顾竞存让沈秘书下车看看,他收了她的东西,看到她被人刁难,他当然要帮帮她。
不过没一会儿,沈秘书就又上了车。沈秘书告诉他,这男的是方小姐的未婚夫,两人在聊天。
汽车从方小姐和她未婚夫旁边驶过,顾竞存想,这女孩子配这么个男的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