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大少爷，你 ...
-
五小姐已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大哥！”
阿苓刚低头走到一楼，就听五小姐叫她：“阿苓，把绿豆汤端到餐厅，再盛一碗，我要和大哥一起吃。”
阿苓此时想用绿豆汤给五小姐洗个头，在餐厅看两个顾家人喝她的绿豆汤时，阿苓这种想法达到了顶峰。
现在的大少爷比阿苓在江宁会馆见到的着装较为正式，大概有五小姐在，他顾忌影响，并未解领带，马甲和衬衫的扣子都好好系着。
“大哥，我知道你喜欢喝绿豆汤，特意让阿苓做的。”
五小姐非常自然地把功劳揽了过去，不过当主人的永远是这样，阿苓已经懒得争。她如今只想躺着，她一会儿左脚站立，右脚靠在左腿的小腿肚休息；一会儿又右脚站立，左脚搭在右腿的小腿肚上。见大少爷从上至下打量自己，阿苓才两腿站定。
她的旗袍是宽松的那一类，方便干活儿，到膝盖下两公分才开叉。她今天为了见四少爷特意穿了这件月白色竹布旗袍，为了配这身旗袍，她还给两根粗辫子各配了一个蓝色的蝴蝶结。
“你是什么时候来顾家做事的？”
阿苓低着头，并不看他：“一年前。”她心里祈祷，别记得她，别记得她……
好在顾大少爷的视线及时从她转移到了绿豆汤，他修长的手指从绿豆汤里拣出了一片薄荷叶：“你是苏州人？还是常熟人？”
阿苓心里念阿弥陀佛，他果然不记得她。
偏偏五小姐不懂得安静：“阿苓是淮城人，和钱妈是一个地方的。”钱妈自从来到顾家，就一直伺候大少爷。前两年，钱妈去世了。五小姐让阿苓做绿豆汤，也是觉得她的绿豆汤大概有淮城的味道，能讨大哥的喜欢。
顾大少爷齿间夹了一片薄荷咀嚼：“可我记得淮城绿豆汤没有薄荷叶。”绿豆汤里放薄荷叶的，大概只有苏常一带。但是苏常的绿豆汤也不是这样。
阿苓认定他忘记了她，这让她高兴，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有点儿不公平。她记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报纸上第一眼看见他就把他认了出来。
阿苓因为自信他不记得她，把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这是我跟二太太房里的刘妈学的。刘妈是常熟人，她做的绿豆汤里有薄荷，我觉得薄荷清爽，就在关火后放了薄荷叶焖凉。”
阿苓放松起来，便讲她是如何结合了两地绿豆汤的长处。她第一次吃到刘妈做的常熟绿豆汤，很是长了见识，原来绿豆汤里还能放糯米薄荷蜜枣红绿丝冬瓜糖……她因为照顾家里其他人的口味，结合了两地的做法，把红绿丝蜜枣冬瓜糖等料都省了。
在隆重介绍完自己的绿豆汤之后，饥饿又来找阿苓了。
阿苓回答的时候，顾大少爷只是低头喝绿豆汤，并不看她。大少爷此时优雅的吃相仿佛是一个活广告，让阿苓觉得她这绿豆汤应该出现在本地最高级的餐厅里，被仔细品尝。她自己喝绿豆汤主要是为消暑，随便几口就喝完了。也许她今天的绿豆汤比往常还要好喝。
顾大少爷喝绿豆汤的间隙同阿苓说话：“你听上去倒没有乡音。”
“我在南京的时候，老爷说了，老的他管不了，但年轻仆人在他面前一定要说国语。”
顾大少爷拿汤匙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大概也是没想到他老子在家如此推广国语。但只顿了一下，他又把汤送到了自己嘴边。
阿苓看着大少爷含着汤匙的嘴唇，他的上唇唇峰棱角分明，下唇要更饱满一些，此时这稍饱满的嘴唇被她的汤水浸润了。她看着他的嘴唇和微微滚动的喉结，食欲被再次牵动，闭嘴吞咽了下口水。
不过她觉得自己如此注意一个男人的嘴唇不是很好，虽然她只是因为饿。
阿苓腿实在酸，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站着观察大少爷拿汤匙的手。阿苓从他修长的手指看到他露出的那一点手腕，那一点儿手腕好像比他的手指白。她觉得自己一个姑娘观察男人手白手黑也不是很合适，于是从衬衫的白金袖扣看到腕上的手表，四少爷也戴手表，但不及大少爷手上这一块。等她以后出嫁的时候，如果价钱合适的话，可以送四少爷一块，权算是嫁妆了。
顾大少爷大概注意到了她在看他的手表，抬眼看她。阿苓长了一双没做过亏心事的大眼，黑是黑，白是白，此时这双大眼却有点儿慌乱，忙从他的手腕移开。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是在看我表上的时间吗？”
这声音没有指责，反倒像在玩笑，餐厅有钟表，何必去看他手表上的时间。但是她也不能说不是，于是沉默，低头看地。
“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五小姐抬眼看墙上的钟表，也终于良心发现：“阿苓，你赶快回去吧！”
阿苓心里冒出一句：我回去？我回去吃什么？如果是做绿豆汤之前，阿苓很愿意听到这句话。此时的阿苓并不想走，虽然她累得要命，可她锅里还剩一碗绿豆汤。
是她辛辛苦苦做的绿豆汤，她喝比谁喝都天经地义！她太饿又太累了，已经无法等走到北楼再吃她的茶馓了。必须得吃点儿别的垫补一下。
阿苓笑道：“我还是在这儿伺候吧，你们吃完了，我好收拾碗筷。”
此时大少爷拿汤匙的修长手指已经让阿苓觉得讨厌。她在心里说，不就一碗绿豆汤吗？你何必吃得这么斯文，你就不能端起来直接送到嘴里吗？我都要饿死了，你吃完赶紧走好不好？
看见大少爷的绿豆汤见了底，阿苓觉得她终于迎来了黎明。
但是她听见他问：“这绿豆汤还有吗？”
平常很机灵的阿苓仿佛根本没有听懂言外之意，但五小姐听懂了：“阿苓，再去给大哥盛一碗。”
阿苓站着不动：“大少爷，晚上吃太多清凉的不好。”就剩一碗了，这碗绿豆汤应该是她的。
“我没那么讲究。”
你确实不讲究，你讲究能把我辛苦做的绿豆汤都吃完吗？她一甩辫子拿着大少爷的碗直奔厨房走，她长手长脚，一双天足几步就迈出了餐厅。
五小姐趁此机会说：“大哥，我在女中的同学如今也有些在上海，上次来上海时我又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我想在开学之前请她们来家里做客。”
“这个你跟老赵说就行了，到时他会给你准备。”老赵是家里管家，这个家里凡是顾大少爷不想安排的事都吩咐老赵去安排。
没等五小姐问出下一个问题，阿苓已经把碗放到了顾大少爷面前。
“阿苓，你怎么跟个鬼一样？”五小姐把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前，这个阿苓进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把她吓了一跳。
五小姐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对着顾大少爷说：“我的同学们都想见见你，那天你会在吗？”
顾大少爷拒绝得非常委婉但不容商量：“有我在，你们倒不自在。还是同龄人在一起比较好。”
五小姐还要再说点儿什么，就听她大哥说：“佩仪，你回去休息吧。”五小姐，大名顾佩仪。
五小姐知道这事没有商量余地了，只好起身对着大哥说：“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五小姐刚离了餐厅，阿苓也马上说：“大少爷，那我也回去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要在这里伺候吗？”
“我觉得我在这里打扰大少爷吃饭。”绿豆汤都吃完了！她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觉得你打扰。”
阿苓心里骂道：顾扒皮！你把我的绿豆汤都吃完了！你还要我看着你吃！你是人吗！
顾大少爷没听到阿苓的骂声，却听见了她肚子的叫声。他的目光从绿豆汤转移到阿苓。
阿苓因为刚才生气走路走得急，把两根辫子都甩到了胸前。她低头摸着自己粗辫子上的蓝色蝴蝶结，为自己的肚子叫感到不好意思。
明明应该是他不好意思，他妹妹让她不吃饭给他做绿豆汤，他吃完了她的绿豆汤还让她看着吃！都是因为他们，她肚子才饿得叫起来。可是当他注视着她的时候，她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你这辫子的蝴蝶结和衣服不搭，如果非要蓝色，你可以选个浅一点的蓝。”
实际上这蝴蝶结是另一件衣服的布头做的，她没有浅蓝色的。但阿苓心里说我就喜欢深蓝，又不是给你看的。你算老几！她一闹脾气直接把辫子又从胸前甩到了背后，不让他看了！
顾大少爷看阿苓甩辫子，反倒笑了：“你今年多大了？”
阿苓斩截地说：“十八！”又问她年龄！明明是他们不对，搞得她像闹小孩子脾气一样。
“阿苓，你去按下电铃，让厨房送杯热牛奶和点心过来。”
阿苓心里说，你在外面吃了饭，又吃了我的两碗绿豆汤，你现在还要吃！难道你是猪吗？
阿苓心里一边骂一边去按电铃。
顾大少爷在那儿施施然地吃阿苓做的绿豆汤，一边同阿苓说话，都是些家常话，无非是她在南京干什么，淮安有哪些吃食，她除了绿豆汤还会做别的吗。
这问题让阿苓痛苦，她每介绍一样吃食，心里的饥饿就多了一分。为防大少爷还让她做吃的，她说自己只会做绿豆汤。
他这幅优雅斯文的吃相要把她逼疯了，他还得吃多久，她什么时候才能吃她的茶馓?有点人性吧！资本家的剥削方式不应该比地主进步些吗，难道你要让仆人饿死在你家？
热牛奶和点心来得很快，点心哪里是一点，光是蛋糕就好几种。仆人因为大少爷要吃，连忙拣了点心送来。点心倒是平常家里有的，飞达咖啡馆的栗子蛋糕老大昌的拿破仑朗姆蛋糕还有其他几样……
阿苓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看盘子里的点心又看看大少爷碗中的绿豆汤，心里的骂声也很单一，汇总成一句话就是：你是猪吗？吃这么多！吃吧，吃死你！要不是因为你弟弟，老娘早不在你家干了！
顾大少爷这时终于吃完了碗中的绿豆汤，他把碗放一边，起身看着阿苓道：“阿苓，你就坐在这里吃吧，吃完再回去。”
阿苓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仰起头看着大少爷，努力猜他的意思。
顾大少爷看着阿苓瞪大的眼睛，笑道：“你这丫头，不是挺机灵的吗？难道是饿傻了？”
阿苓终于反应过来，这些点心竟然都是给她的，一向大方的她突然嗫嚅起来：“其实吧，其实我……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你就留着明天吃。你再愣着，牛奶就凉了。”
阿苓摸着自己的粗辫子，低头道：“谢谢大少爷。”
“别谢了，刚才没少在心里骂我吧。”
阿苓咬着嘴唇：“我没有。”
顾大少爷起身向外走，外套搭在胳膊上，留给阿苓一个背影：“有也没关系，我不介意别人心里骂我，只要不当面骂就成。”
阿苓看着顾大少爷的背影想，这人腿可真长啊。等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坐下来吃蛋糕。
今天她在五小姐房里闻了半天栗子蛋糕味，原来尝起来是这样。
饥饿如她，按理说看见吃的应该大口吞咽，但想起那人的吃相，她也学着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吃得很慢，她把蛋糕放在齿间慢慢咀嚼，然后放任蛋糕的香气在口腔里扩散。这样吃着，她又喝了一小口热牛奶。
阿苓对自己说，今天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很累，但是见了许多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她还会用煤气灶了。口中的蛋糕很好，牛奶很好，一切都很好！熟能生巧，她学东西这样快，以后得是多么前途无量的一个女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