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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孤岛与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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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为这段漫长的青春做最后的挣扎。
季时安拖着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站在了北城理工大学的校门口。
这是一所与北城大学截然不同的学府。如果说北城大学是人文荟萃的象牙塔,那么北城理工大学就是一座钢铁铸造的兵工厂。校门宏伟厚重,两侧是历经风雨的苏式老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岁月的青苔,透着一股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肃穆。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硬核的科技与工业。
季时安没有选择离家最近的名校,而是报了这所理工科顶尖学府,只因为这里的应用物理系,在全国排名第一。
周肆说过,他最喜欢物理,因为物理定律是宇宙间最浪漫的情书,它永恒不变,不像人心那样易变。
季时安想,那我就学物理吧。这样,我就能离你更近一点。
办完入学手续,走进宿舍的那一刻,季时安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四人间,上床下桌。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张空着的床铺,最后落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以前,他的同桌是周肆。
他的左边是周肆,右边是过道。周肆总是把腿伸得老长,霸占大半个过道,然后笑嘻嘻地用脚勾他的椅子腿,或者在晚自习时偷偷塞给他一颗薄荷糖。
现在,他的左边是冰冷的墙壁,右边是空荡荡的床铺。
季时安把行李箱放在床边,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把那个磨损的金属陀螺放在了床头柜的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一摞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
室友们很快就到了。三个男生,性格各异,有的热情,有的内向。他们互相递烟、聊游戏、聊即将到来的军训。
“哎,哥们,你叫什么?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凑过来,想拍季时安的肩膀。
季时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避开了那个动作。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清冷,礼貌却疏离:“季时安。我不抽烟,也不打游戏。”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尴尬地收回手:“哦……学霸啊。”
季时安没有解释。
他只是不想社交。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那些枯燥的公式,和一个回不来的人。
北城理工的课业很重。这里的学生都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齿轮,在这个巨大的工业机器里高速运转。
季时安成了这台机器里转得最快的那一个。
大一上学期,他就修完了大二的基础课。图书馆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他总是在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窗外是北城理工著名的银杏大道,秋天时金黄一片,冬天时萧瑟枯败。
每当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季时安就会拿出那个金属陀螺,用手指轻轻拨动。
“嗡——”
陀螺在桌面上飞速旋转,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声响。
这是周肆留给他的唯一声音。
他会看着那个旋转的银色圆点,眼神从空洞变得专注,仿佛能透过这个小小的物体,看到那个在苏黎世雪地里独自打拼的身影。
“周肆,这道题好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肯定会嘲笑我笨,然后三下五除二把答案算出来。”
然后,他又会重新拿起笔,继续解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他在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回响。
大二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季时安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深夜。
雪地里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停下脚步,看着操场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那是白天几个女生堆的,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看起来很喜庆。
季时安站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六年前,周肆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听话,就能把周肆等回来。
可现在,他成了全系第一,拿遍了所有的奖学金,被教授们视为得意门生。
但他依旧是孤身一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季时安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垃圾短信。
不是周肆。
从来都不是周肆。
这四年,没有任何音讯。没有电话,没有邮件,甚至连一张明信片都没有。
周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季时安的生命里。
季时安握着手机,手指冻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周肆……”
他对着空荡荡的雪夜,轻声唤道。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迷了他的眼。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个金属陀螺,在他口袋里,依旧冰冷而坚硬。
季时安擦干眼泪,把手机放回口袋,裹紧了大衣,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他的背影单薄而挺拔,像是一棵在雪地里独自生长的树,把所有的生机都埋在了地下,只留给世界一个冷硬的轮廓。
这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苏黎世,有一个人,正看着同一场雪,念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