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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眠 沈砚许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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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许开始失眠。
不是彻夜辗转的煎熬,是一阖眼,白日里的数字、线条、红绿交错的K线就全活了,在漆黑的夜里窜来窜去,挥不散,赶不走。
睁眼是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翻身是墙面开裂的细纹,心头发沉,半点静不下来。
连续四天,凌晨三点才能勉强合眼,六点天刚蒙蒙亮就醒,睁眼到天亮。
白天跟着邢武跑交易所、应酬见客、整理账目,面上半点不露疲态,只是话愈发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一碰就要断。
第五天清早,车里。
邢武递过来一杯热豆浆,目光淡淡扫过他眼底掩不住的青黑,语气平,却带着戳破心事的锐度。
“几天没睡了。”,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沈砚许接过豆浆,指尖沾着杯壁的温度,淡淡应道:“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每天都有睡。”他避重就轻,不肯多说半句。
邢武闭了嘴,没再追问,只是周身透着股不耐的沉郁。
下午,他直接起身,把沈砚许从大户室的桌前撵了起来,语气平淡,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回去睡觉。”
“我不累。”沈砚许抬眼,不肯退让。
“我不是在问你。”
邢武丢给她面包车钥匙,动作干脆,没给半分反驳的余地:“让小何送你,明天晚点来,不用赶早。”
沈砚许攥着冰凉的钥匙站在走廊,看着邢武转身进了大户室,门应声合上,把两人隔在里外。
他静立了片刻,终究转身离开。
车上,小何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瞄他,眼神躲闪,又藏不住好奇。
“看什么。”沈砚许开口,声音淡得没波澜。
小何被抓包,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沈哥,你跟武哥闹别扭了?”
“没有。”
“那他怎么赶你回来?”
“没睡好。”
小何应了一声,隔了半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武哥对你,是真的不一样。”
沈砚许转头望向窗外,街景飞速倒退,红砖楼、旧电线杆、阳台晾着的被单,一幕幕晃得人眼晕。
“他对谁都这样。”他轻声说,更像是在自我说服。
小何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许比谁都清楚,邢武对旁人从不是这般。
对平头,对小何,对底下所有兄弟,都是命令式的“跟着我干”,唯独对他,只剩一句不带多余字眼的“跟着我”。
少了一字,差之千里。
可他不敢深究,也不想深究。
回到出租屋,沈砚许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小时,依旧毫无睡意,脑子里的K线窜得比白日里更凶。
他翻身坐起,从枕头下摸出那叠画满走势的纸,摊在桌上复盘,一笔一画,试图压下心底的纷乱。
画完,还是不困。
第二天,他比邢武吩咐的时间更早到了办公室。
平头正擦着桌子,抬眼瞥他:“武哥让你晚点来。”
“睡够了。”沈砚许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账本,目不斜视。
平头没再多说,片刻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他面前,语气平淡:“武哥让买的,安神的药。”
沈砚许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包黄纸裹好的中药,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用法,字迹丑得扎眼,好几个字都写错了,“煎”写成“前”,“沸”写成“弗”,却一笔一画都用了狠力,纸页都被笔尖戳得凹了下去。
他盯着那几行错字,看了许久,久久没动。
“他不会写,抓着药店老板娘问了三遍,才写成这样。”平头补了一句,语气淡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砚许合上纸包,塞进包里,声音微哑:“知道了。”
话音刚落,邢武就推门进来,看见桌前坐着的沈砚许,眉峰瞬间蹙起,带着几分恼意。
“不是让你晚点来。”
“已经休息好了。”沈砚许依旧没抬头,指尖捏着笔,不肯看他。
邢武站在他身后,没动。
沈砚许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沉沉的目光,压在肩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没有怒意,只有憋闷的沉郁。
“药拿了?”
“拿了。”
“喝了?”
“还没有。”
“怎么不喝。”邢武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逼人的力道。
“我…没锅。”
一室沉默,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沈砚许终于抬眼,撞上邢武的目光,下一秒,一把银白色的钥匙被丢在桌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那儿有锅,晚上去我那儿煎。”
话音落,邢武转身就走,半点没给沈砚许拒绝的机会,霸道又干脆。
沈砚许望着桌上挂着红门牌号的钥匙,认得是里间休息室的钥匙。
他默默把钥匙收进口袋,贴身收好。
夜里,沈砚许站在休息室门口,迟疑了片刻,还是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人,里间的灯亮着。
桌上摆着一只砂锅,旁边放着那几包安神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依旧是丑丑的字迹,却比药包上工整了许多,像是特意练过。
“水放三碗,煎到剩一碗,火别太大。”
沈砚许站在桌前,盯着那张纸条,久久未动,胸口莫名发涨。
他洗干净砂锅,放药加水,搁在煤炉上。
火苗舔着锅底,药味慢慢散开,苦涩里裹着一丝淡甘。
他蹲在炉边看火,煤炉旁搭着一件旧黑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是邢武的。
那日在交易所门口,这件外套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粗粝,又带着滚烫的温度。
水开翻滚,药汤熬成深褐,咕嘟作响。
他用筷子轻轻搅动,药渣沉了又浮,像那些他理不清的心事。
从前他只需要算清家里的账目,管好自己和家人,日子过得清楚明白。
他只能把一切都压下,等着慢慢陈旧,然后淡去。
药煎好,他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喝完,苦得眉头紧锁,却半点没剩。
锁好门走到巷口,迎面撞上邢武。
男人刚回来,手里拎着两盒还冒热气的盒饭,路灯在头顶落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两团。
“药喝了?”邢武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喝完了。”
“苦不苦。”
“还行。”
邢武低头看了眼塑料袋,把其中一盒塞进他手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强势。
“吃吧,别又整天只啃冷馒头。”
“我还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邢武眉峰一拧,语气沉了下来,“拿着。”
沈砚许接住盒饭,指尖沾着盒面的温度。
两人在巷口安静吃饭,邢武吃得快,三两下解决,靠在墙上抽烟,烟火明灭。
沈砚许吃得慢,细嚼慢咽,一言不发。
烟抽到一半,邢武忽然开口,打破沉默:“明天不用去交易所。”
沈砚许筷子一顿,抬眼:“为什么?”
“带你去货场看一批建材,帮我验货。”
“我不会验建材。”
“我教你。”邢武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砚许低头扒了口饭,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你脑子清楚,账目精。”邢武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人看你是读书人,不设防,你能看出我看不出的门道。”
沈砚许没再追问。
邢武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沉声道:“吃完早点回去,别在街上晃。”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背对着沈砚许,声音闷闷的:“明天多穿点,货场风大,别给我添乱。”
说完,身影便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沈砚许站在路灯下,捧着半凉的盒饭,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冷风灌进来,刺骨的凉,他裹紧衣衫,低头把饭一口一口吃完,半点没剩。
回到出租屋,他躺上床,枕下的纸条硌着后脑勺,他没拿出来。
这一次,脑子里乱窜的K线终于安静了,只剩一双手。
指节带着厚茧,虎口有浅疤,指甲剪得干净利落。
过了许久,心底的纷乱彻底平息,他终于慢慢沉入无梦的深眠。
次日清晨,沈砚许套了件衬衫,再穿上那件起球的灰毛衣,不算厚实,勉强挡风。
下楼时,邢武的白色面包车已经停在巷口。车窗降下,邢武扫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穿这么少?”
“穿了两件。”
邢武没多说,从后座扯过那件袖口发白的黑外套,直接扔给他,语气冷硬:“穿上。”
沈砚许接住,衣服上混着淡淡的烟味和洗衣粉的干净香气,和那晚的被子味道一模一样。
“不用——”
“让你穿就穿。”邢武转回头,目视前方,语气不耐,“货场风大,吹病了耽误事,没人替你扛着。”
沈砚许默默穿上外套,尺码偏大,袖子盖住手掌,他轻轻推上去,露出指尖。
周身瞬间被那股熟悉的味道包裹。
车子发动,小何在驾驶座上,频频从后视镜偷瞄两人,不敢作声。
沈砚许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邢武坐在副驾,始终没回头,只是搭在窗外的手夹着烟,烟灰烧得老长,他却一直没弹,任由风卷着烟灰,碎在清晨的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