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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货场    城 ...


  •   城郊货场藏在荒地尽头,四周枯蒿连片,铁皮围挡锈迹斑斑。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近二十分钟,沈砚许被晃得胃里发沉。

      邢武一路闭目靠在副驾,像在浅眠,可每逢车轮碾过深坑、沈砚许身子被弹起的刹那,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必会极轻地扣一下——不是惊醒,是根本没睡。

      货场比沈砚许预想的不太一样。

      钢材垛成高墙,一眼望不到头,水泥袋堆成小山,覆着发黑的防水布。空气里浮着铁锈与柴油的味道,地上车辙深陷,积着昨夜未干的雨水。

      车停稳,邢武睁开眼。

      那双眼从闭到睁没有半分过渡,如刀出鞘,一瞬便亮得锋利。他扫了沈砚许一眼,不是关心他是否难受,是那种沈砚许早已熟悉的、沉而稳的确认——你还在。

      “到了。”

      邢武推门下跳,走两步又停,回头看沈砚许从车里钻出来。

      他腿被颠得发软,落地时微微踉跄,邢武的手已在他胳膊上扶了一把。

      动作极短,短到沈砚许来不及反应便松开,可那几根指节箍得极紧,隔着两层衬衫与毛衣,力道清晰入骨——不是扶,是攥。

      “小心点,站稳了。”

      货场深处停着一辆蓝色卡车,四个男人守在旁边。三个工人围着一个秃顶中年,吞云吐雾。看见邢武,秃顶踩灭烟头,堆着笑迎上来。

      “武哥,可算来了,这批货等您两天了。”

      邢武没接那副热络。他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分寸,沈砚许习惯性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用刻意维持,身体早已熟稔这个距离。

      “货呢?”

      “都在后面码好了,您过目。”

      秃顶引着两人往卡车后走,路过那三个工人时,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三人立刻散开,两人掀布,一人取撬棍。

      沈砚许把那一眼收在眼里,也看清其中一个工人望向邢武的眼神——不是敬畏,是提防,像在看抢食的对手。

      防水布掀开,一捆捆螺纹钢整齐排列,表面覆着防锈油脂,在灰蒙天光下泛着暗红光晕。

      邢武上前蹲下,指尖顺着钢条螺纹缓缓摩挲,像在验一件瓷器有无暗裂。片刻后他起身,拍了拍手,看向秃顶。

      “这批货不对。”

      秃顶脸上的笑一僵:“武哥,这话可不能乱说,都是正规厂出的,质保书齐全——”

      “质保书可以印。”邢武淡淡打断,“我要A3钢,你这是二级料。截面发白,含碳量不对,螺纹深度也不够。”

      他说这话时没看秃顶,只盯着那捆钢材,语气里没怒,只有一层冷透的失望。而失望,比呵斥更逼人。

      “武哥,您别开玩笑……”

      邢武不理,侧头看向沈砚许,抬了抬下巴。

      “你来。”

      沈砚许微顿。

      “你不是学经济的?”邢武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数学好,来算算,这批二级料,值多少。”

      秃顶脸色骤变。三个工人也停了手,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沈砚许走到钢材前蹲下,他不懂钢材,却懂算账。

      邢武说过的话他记得清楚:含碳量不对,螺纹深度不够。他指尖轻触截面,看了眼螺纹,起身看向秃顶。

      “钢材直径25毫米,螺纹深度比标准浅约0.3毫米,截面积少近百分之二。按二级料市价,每吨比A3钢低一百五到两百。”他语气平稳,像念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这批货多少吨?”

      秃顶不语,看向邢武。

      邢武笑了,是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懒懒散散靠在卡车边,双手插兜,目光落在沈砚许身上,亮得笃定——我果然没看错人。

      “问你呢。”他对秃顶开口,“多少吨?”

      “三……三十吨。”声音已弱了下去。

      “三十吨,一吨少两百,六千块。”沈砚许抬眼,“这笔账,您看怎么算?”

      秃顶脸色涨红又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邢武已迈步走到沈砚许身边,距离近得烟味清晰可闻。

      他抬手,在沈砚许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按住一只不肯安分的猫,可那只手滚烫,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刚离火的铁。拇指在颈椎骨节上不轻不重揉了一瞬,随即松开。

      “听见了?”邢武声音懒洋洋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六千。现补,还是货款里扣?”

      秃顶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扣……都听武哥的。”

      “走,看水泥。”

      沈砚许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没忍住抬手碰了碰后颈。

      那里还留着邢武指尖的温度,烫得发麻,像有细电流顺着骨头窜进去。

      水泥没出问题,标号、日期、重量全都对得上。邢武让沈砚许抽了几袋过秤,确认无误,便在单子上签了字。

      秃顶明显松了口气,递来一支烟。邢武接过,叼在嘴里,没点。

      回程时天已擦黑。货车在前领路,面包车尾随其后,两道车灯把土路照得惨白。小何开车,平头坐副驾,沈砚许与邢武挤在后排。

      沈砚许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田野飞速倒退。天边剩最后一抹橘红,像未燃尽的炭。

      “你怎么看出是二级料?”他开口。

      “干了五年,手一摸就知道。”

      邢武腿长,后排本就窄,膝盖自然而然贴着沈砚许的。换作旁人早避了,邢武却纹丝不动,甚至没半点要挪开的意思。

      沈砚许也没动。

      “那为什么让我算?”

      邢武偏头看他。

      车厢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光落在他脸上,将五官切得半明半暗。他看了沈砚许很久,久到那道目光像一只手,缓缓从他脸上抚过。

      “你需要练。”邢武声音低沉,“不只算账,还要打交道。今天这种场面,以后多得是。”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望向车前。

      “而且,你算出来的账,比我说管用。他们怕的不是我,是被人捏住七寸。你一张嘴掀了底,他们以后见你,比见我还怵。”

      沈砚许没接话。车子碾过坑洼,两人膝盖重重撞了一下,骨节相抵,微疼。

      谁都没退。

      沈砚许低头拍掉裤上灰尘,指尖不小心碰到邢武的膝盖。

      “抱歉。”

      邢武没应声,只膝盖微微往他这边又靠了一寸。

      回到城里,夜色已深。邢武让平头和小何先回去,自己开车送沈砚许到巷口。

      沈砚许推开车门,一只脚落地。

      “等一下。”

      他回头。

      邢武没看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沈砚许认得这个动作,每次他要说些不那么顺口的话,便会如此。

      “你今天做得不错。”

      这句话他听过数次,可这一次,邢武没立刻放他走。沉默片刻,他开口:“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

      “验货。”

      “不只是。”邢武转头看他,眼底在微光里亮得惊人,“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一个会算账、会看合同、一眼能戳穿他们手脚的人。他们以后敢动歪心思,先掂量你那双眼睛答不答应。”

      冷风灌进车里,“我不是你的人。”沈砚许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邢武看着他。

      那目光和货场上的欣赏不同,此刻沉、烫、裹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我说,你是。”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陈述一句既定事实。

      沈砚许手指在膝头攥紧。

      邢武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从第一天起,他就认定了沈砚许是他的,不管他愿不愿意。

      “下车吧。”邢武移开目光,“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沈砚许推门下车站稳,刚关上车门,便听见车窗降下的声音。

      “沈砚许。”

      他回头。

      邢武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被路灯染成暖黄。他没说话,只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从车窗里探出来,握住沈砚许的手腕。

      那只手依旧滚烫,和白天落在后颈的温度一模一样。

      拇指轻轻压在他脉搏上,停了几秒,像在数他的心跳,又像在确认他不会消失。

      随即松开。

      “上去吧。”

      车窗升起,面包车发动,拐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许站在楼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风凉,,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却没动,站在路灯下想起邢武那句“你是”。

      不是命令,不是占有,是比这两者更沉的东西——认定。

      巷口馄饨摊开始收摊,板凳摞起,铁锅磕碰发出闷响。老人抬头喊他:“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不回?”

      “马上就走了。”

      沈砚许转身进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巷子空荡,只有路灯亮着,水洼里映着光,像一只睁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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