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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在屋檐下 沈砚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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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许住进来的第一周,日子比他预想的要平顺,平顺得近乎不真实。
邢武给他配了钥匙,还带他去商场买了几件衣服。不是什么大牌,但料子厚实软糯,沈砚许一摸就知道价值不菲,扫了一眼价签,一件外套的钱,抵得上他从前三个月的房租。
他把衣服挂回去,淡淡说了句不用,旧衣还能穿。
邢武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径直跟柜员报了尺码,让打包带走。
沈砚许不知道他怎么摸清自己的尺寸,也没多问,问了也没用,这人决定的事,从来由不得别人推拒。
邢武还特意腾了张实木桌放在窗边,专门给他画图画线。
桌子沉,两个人才抬得动,沈砚许开口说没必要,折叠桌就够用。
邢武只回了一句,家里不放那种凑合的东西。
那句随口带出的“家”字,让沈砚许手里的笔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一小片黑。
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图纸上,把那些红绿走势线条照得清晰。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人遛狗,有人浇花,安静得不像他过往待过的地方。
沈砚许从前住的地方,窗外要么是堵死的砖墙,要么是杂乱的巷子,要么是漫天飘着的旧被单,这是他第一次住在有光景、有安稳的房子里。
他伏案画线的时候,邢武偶尔就在旁边待着,不是死死盯着,只是靠在沙发上翻报纸、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扫他两眼,目光淡,却始终没离开过。
沈砚许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这房子是邢武的,他想看便看,没必要惹多余的不快。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他之前煎完药洗得干净,邢武没收,就那么搁着。旁边多了一口厚实的铁锅,是进口的牌子,锅底厚重,想来是邢武用来煮粥的,他从不做精细饭食,却偏偏备了趁手的家伙。
两人的日子,起初像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白天一同去交易所,邢武开车,沈砚许坐副驾。车是新换的黑色丰田,真皮座椅,干净规整,沈砚许坐进去时下意识绷着身子,怕蹭上灰渍,邢武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脏了就脏了,车是坐的,不是供的。”
沈砚许没应声,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肯往后靠实。
晚上回到家,邢武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沈砚许在书房画图,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有时他忙完推门出来,就看见男人坐在沙发上,屏幕光影忽明忽暗地打在脸上,周遭静得只剩呼吸声。
“怎么不开声音。”沈砚许开口。
“吵你画图。”邢武头也没回,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半分刻意。
沈砚许站在走廊里,望着他的后脑勺,沉默片刻,转身回了屋。
偶尔两人会一起吃夜宵,不再是巷口简陋的馄饨摊,邢武带他去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老板跟他熟络,不用点菜,就把固定的几样端上来:虾饺、烧鹅、白粥,还有一碟白灼菜心。
虾饺皮薄馅足,裹着整只鲜虾,鲜气十足。沈砚许低头闷声吃饭,不多言语,邢武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时不时抬眼扫他一下。
“好吃?”
“嗯。”
“以后常来。”
沈砚许没接话,指尖在桌下暗暗盘算这顿饭的花销。邢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安静。
“沈砚许,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
沈砚许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压的不耐,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闷躁。
“这顿饭不用你掏钱,你住的、穿的、吃的,都不用。你在这儿,这些就是你的,算不清,也没必要算。”
沈砚许垂下眼,继续吃饭,虾饺渐渐凉透,鲜气散了大半,他还是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吃完。
他活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事事算账、步步掂量,不算计的日子,他从来没试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过。
平静的日子,到第二周就变了味,暗流一点点翻了上来。
那天沈砚许定了七点的闹钟,还没响,房门就被敲响,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规矩得刻板。
“起床。”邢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语气平淡,不带商量。
沈砚许看了眼闹钟,才六点五十,他闭着眼没动,以为敲完邢武就会走,可门外一直静着,分明是在等。
他只得起身开门,邢武已经穿戴整齐,头发还带着湿意,显然刚洗过澡。
“今天早去,有事。”他的目光从沈砚许脸上滑下,落在松垮的肩带上,露出的一截锁骨格外显眼。那目光顿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他便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三下敲门声,分毫不差。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此,像上了发条的钟,准得刻板。
沈砚许试过把闹钟调到六点半,想赶在他前面起身,可到了七点,房门依旧会准时响起,不早一分,不晚一秒。
忍到某天,他终于开口:“不用每天叫我,我自己能起。”
邢武抬眼瞥他,目光慢悠悠从他眉眼滑到脖颈,再落到肩头,最后落回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强势:“我叫你,你就得起。”
那目光停留的两秒,沉得发烫,像一道无形的手拂过,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沈砚许没细究,只在心里默算,每天少睡半小时,换一处不用奔波的住处,这笔账划得来。
紧接着,便是房门的锁。
住进来第一天,沈砚许就发现卧室的锁是坏的,锁舌卡不住,一推就开。
他找邢武要螺丝刀,想修一修,邢武只说没有。
第二天他自己带了一把回来,拆开锁盖才发现,锁不是坏了,是被人故意拆了零件,里面的弹簧没了,根本锁不上。
他攥着那把破锁,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原样装了回去,再也没提过修锁的事。
从那以后,他的房门始终虚掩着,留一条窄缝。有时他画图到深夜,抬头便看见门缝宽了些许,他告诉自己是风吹的,心里却清楚,不是风。
到第三周,邢武开始管他的出入,分寸一点点收紧,不留余地。
那天下午,沈砚许跟他说,要去见一位大学室友,对方刚到深城,想找份工作。邢武没拦,只淡淡丢了句早点回来,随即从抽屉里抽出几张钱拍在桌上。
“打车去。”
“不用,公交就行。”
“让你打车就打车。”邢武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气。
沈砚许站在桌前,盯着那几张钱,指尖微微攥紧。
他不想拿,可邢武说得没错,他住他的房,穿他的衣,吃他的饭,早就算不清亏欠,不差这一笔。他最终还是拿起钱,转身出了门。
他九点准时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亮着灯,邢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依旧是静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气氛沉得发闷。
“回来了。”邢武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
空气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砚许换了鞋,想径直回房,刚走过客厅,就听见邢武的声音。
“你那个同学,男的?”
“是。”
“做什么的。”
“刚到深城,找工作。”
“找到了?”
“还没有。”
“那你帮不上什么。”邢武语气平淡,随即落下一句定论,“以后别去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砚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不严,锁舌弹不动,依旧留着一条窄缝,像一道合不拢的伤口。
他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他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攒下的门路,还没够,退路还没铺稳,再忍忍。
没过几天,沈砚许要去邮局寄钱,给家里的父亲寄药费,是每月固定的数目。
“我让平头去办。”邢武开口。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我让人去办。”邢武放下手里的报纸,抬眼看向他,目光不凶,却沉得压人,牢牢锁住他。
沈砚许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邢武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沈砚许,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关着你?”
沈砚许没应声,算是默认。
“我没关你,这扇门你想出随时能出。”邢武语气平静,话里的控制欲丝毫不掩,“但你出去见了谁,说了什么,我必须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出事,我担着。”
沈砚许知道,争辩无用,邢武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他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回了房,把门带上。
他坐在桌前,把手里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本事学得差不多了,后路也慢慢铺好,只是还差最后一步,还没到走的时候。
从那以后,他开始躲,不是明着逃,是把自己缩起来,沉在自己的世界里。话越来越少,邢武跟他说话,他只回嗯、好、知道了,字字简短,懒得敷衍。
邢武买的新衣服,他挂在衣柜里,一次没穿;带回来的宵夜,搁到凉透才动一口;新买的电视,他一眼都没看过。
人在这儿,心早就远了。
邢武忍了数日,终究还是爆发了。
那天晚上,沈砚许正伏案画图,邢武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伸手就把他手里的图纸抽走,攥得指节发白,纸边都皱成了团。
“看着我。”
沈砚许缓缓抬眼,看向他。邢武眼底压着火,没烧出来,只在灰底下闷着,脸色沉得难看。
“你在躲我。”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没有。”
“没有?那你不敢看我?”
沈砚许定定看了他几秒,眼神平淡无波,随即又移开目光,落在桌面:“我在看。”
邢武把图纸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滑过茶杯,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半点没管。就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沈砚许,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唇上,沉得发狠。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攥在手里、却不肯安分的物件,带着偏执的占有,带着克制不住的侵占欲。
沈砚许后颈发麻,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低下头,假装整理图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邢武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回头,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砚许,你别忘了,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
房门合上,依旧留着一条窄缝。
沈砚许坐在桌前,慢慢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抚平,提笔继续画线,笔尖稳得很,心口却跳得飞快。
他心里清楚,这笔账,算到头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