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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居 房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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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来的时候,沈砚许正在画线。
是他盯了数日的一只票,走势图画了一半,成交量、价位、时间轴,一笔一划都写得规整,半点不含糊。
听见敲门声,他只当是隔壁来借酱油的,开了门,却看见房东站在走廊里,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人。
“小沈啊,”房东开口,眼神没落在他身上,只顾着往屋里扫,语气凉薄,“这房子我卖了,下个月就不租了。”
沈砚许愣了一下。他在这里住了八个月,房东半句要卖房的口风都没漏过。
“当初说好租到年底的。”他语气平淡,没带半分争执的意味。
“人家出价高,我也没办法。”房东终于抬眼瞥他,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淡淡滑过,带着几分嫌淡,“你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
沈砚许没说话。他确实拿不出钱,父亲的药费寄走之后,他身上只剩不到两百块,交了房租便连糊口的钱都没有,本想等邢武那边结了账再补上,没成想房东来得这么急。
“给你三天时间,把东西搬走。”房东语气不容商量,说完便转身走人,关门的瞬间,锁芯咔嗒一响,像咬断了一根细弱的弦。
沈砚许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门板。他本该生气,本该据理力争,指着合同说租期未满,可他什么都没说。
这年头,道理从来都是讲给有底气的人听的,身无分文的人,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打量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图纸,铅笔尖朝外,像一只伸出去却无人握住的手。
他在桌前坐下,指尖稳得很,继续把没画完的线补完,一笔一划,分毫不乱。画完便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和出入证、仅剩的四百三十七块钱放在一起。
他心里算得清楚,这点钱够住二十天的小旅店,够啃一个月馒头,却远远不够再租一间能落脚的屋子。
他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能装完。
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摞画满走势线条的纸,另一只袋子里,放着邢武落下的外套,本想找机会还回去,一拖再拖,此刻反倒不想撒手了。
他把外套叠得整齐,放在袋子最上面。
下楼时,他在楼梯拐角站了片刻。八个月,他一直以为这里好歹算个能落脚的地方,此刻才明白,这从来都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他拎着两个袋子走在街上,天色尚亮,夕阳挂在西边,黄澄澄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糖。
他钻进城中村,挨家挨户问房源,第一间房租一百五,要押一付一,他拿不出;
第二间一百二,阴暗无窗,墙皮剥落,房东看他一身清贫,直接摆手不租;
第三间一百八,倒是有窗,却正对着一堵红砖墙,半点光都透不进来。
从巷子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把他和两只编织袋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像两道跟着他的魂。
他在街边站了许久,街对面有个破旧的电话亭,玻璃碎了半边,里面的灯却还亮着。他走进去,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邢武的号码早已烂熟于心,可他攥着纸条,指尖泛白,迟迟没有动作。
他投进硬币,手指在拨号盘上顿了又顿,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慢慢按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是平头的声音。
“我找邢武。”沈砚许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那头顿了一瞬,不是意外,是了然,仿佛早就等着这通电话。
“等一下。”
紧接着,平头的声音传来:“武哥,沈砚许的电话。”
线路陷入沉默,静得太久,久到沈砚许以为线路断了。可他能听见那头稳而轻的呼吸声,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在哪?”
邢武的声音很低,懒懒散散的,听着像无所谓,像随口一问。
可沈砚许偏偏听出了藏在底下的深意——我一直在等你打过来。
他报了地址,便挂了电话,靠在电话亭里,望着对面昏黄的路灯,光晕蒙着一层灰雾,看不真切。
不到十分钟,刺眼的车灯便刺破夜色。面包车停在对面,快得不合常理,像是早已候在附近。
邢武推门下车,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夜风刺骨,他却像浑然不觉,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走近,目光扫过路边的两只编织袋,半个字都没问,弯腰就去提袋子。沈砚许伸手去接,被他一掌轻挡在胸口,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上车。”邢武吐字沉稳,眼底沉得厉害,那眼神分明在说,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沈砚许坐进副驾,两只袋子被扔在后座,占了大半位置。邢武发动车子,一路沉默,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街景不断后退,路线既不是去平日的办公室,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本该开口问去哪儿,却终究没问,一个连落脚之处都没有的人,没资格追问去向。
车子开了许久,穿过闹市,绕过人居民区,最终停在一栋米黄色外墙的居民楼前,有铁门,有门卫,比他之前住的地方安稳太多。
邢武拎着编织袋走在前面,上楼时,沈砚许瞥见他钥匙串上多了一把新钥匙,亮闪闪的,没有半点磨损,分明是刚配没多久。
三楼,两室一厅。
门一开,沈砚许就顿住了脚步。屋子空旷,却收拾得异常干净,客厅摆着一张沙发,一台旧电视,一张折叠桌,厨房灶台上,赫然放着他之前煎药的那只砂锅。
卧室门敞着,床单是崭新的灰色,叠得齐整,床头柜上,放着他第一天喝豆浆用的那只搪瓷杯。
沈砚许站在门口,没有迈步进去。一切都太妥当了,妥当得像是提前算准了他会走投无路,算准了他会拨通那通电话。
“你早就知道。”他开口,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邢武把编织袋放进卧室,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今天会没地方住。”
邢武看着他,没有半分否认。
“你那个房东,上个月就在找买家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那间屋,迟早要收回去。”
“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打听的。”
沈砚许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邢武的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蛮横的认真,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邢武慢慢逼近,一步一步,踏碎他所有的安全距离,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告诉你又怎样?”他声音放低,字字扎人,“你有钱交房租吗?你有地方去吗?你只会抿着嘴说没事、还行、我自己想办法。”
他转了转指间的烟,语气冷硬:“然后呢?你想出什么办法了?流落街头吗?”
沈砚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在街边站了多久?问了几间房?”邢武步步紧逼。
沈砚许没答。
“三个小时。”邢武替他答了,语气笃定,“从下午四点到七点,你看了七间房,一间都没成。你身上的钱只够住十几天旅店吧,之后呢?继续睡大街?”
沈砚许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连这些都查了?”
“不用查。”邢武又上前一步,彻底踏入他的方寸之地,烟味与体温一并压过来,让人避无可避,“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撑不住。”
“沈砚许。”他叫他的名字,声线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你不是那种会低头求人的人,我清楚。所以我等。”
“等什么?”沈砚许哑声问。
“等你扛不动,等你走投无路,等你走遍全城都找不到容身之处,等你只能来找我。”
他顿住,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许,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偏执。
“现在,你来了。”
沈砚许站在他面前,心跳乱了节拍,却半步没退,脊背依旧挺直。
“我不是你的人。”
“你是。”
没有威胁,没有命令,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像日出东方,水流低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抬手,动作慢而轻,指尖擦过沈砚许的肩线,轻轻一攥,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
“睡吧。”邢武转身,语气淡了下来,“次卧归我。”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沈砚许站在卧室里,久久没动。床铺柔软,被子带着洗衣粉的淡香,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是邢武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邢武那句“等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来找我”,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原来从始至终,这个人都在稳稳等着他落网,步步为营,不留退路。
外间传来打火机轻响,一瞬即灭,紧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顿了片刻,又慢慢退了回去。
没进来,却也没走远,像守着独属于自己的宝贝,寸步不离。
第二天一早,沈砚许是被锅铲轻碰铁锅的声音吵醒的,动静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他坐起身穿鞋,走到门口,就看见厨房门敞着,邢武背对着他,正在笨拙地煎鸡蛋。
油锅噼啪作响,蛋液溅到手背上,他疼得低嘶一声,下意识把指尖含进嘴里,没了往日的冷硬凌厉,只剩几分手忙脚乱的笨拙。
邢武没回头:“醒了?洗手吃饭。”
“嗯。”沈砚许轻声应。
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碗熬得开花的白粥,两只煎得微焦、内里溏心的鸡蛋,热气袅袅,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沈砚许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鼻尖一酸,他连忙低头,没让邢武看见眼底的湿意。
邢武坐在对面,几口就喝完了粥,往椅背上一靠,指尖还留着被热油烫出的红印。
“柜子里有衣服,先凑活穿,明天带你去买新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邢武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砚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许。”邢武忽然叫他。
他抬头望去,晨光落在邢武脸上,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这里。”邢武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得惊人,“以后就是你的地方。”
说完,他起身收拾碗筷,没再看他。
沈砚许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水池,指尖不小心碰到邢武的手,两人都没挪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水是凉的,相触的指尖却滚烫。
“我来洗。”
邢武看了他一眼,抽回手:“行。”
他走出厨房,把那件黑色外套抖开,搭在沙发扶手上。
“今天不去交易所了,你休息一天。”邢武开口。
“好。”
沈砚许擦干净手,走到客厅。邢武已经坐在沙发上,长腿搭在茶几上,转着遥控器,见他过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沈砚许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北风将至,气温骤降。
“冷吗?”邢武问。
“不冷。”
邢武没再多说,片刻后,起身从卧室拿出那件黑外套,直接扔在他怀里。
“穿上。”
沈砚许套上外套,尺码偏大,袖子盖住了指尖,暖意裹着他周身,混着邢武身上的烟味,让人舍不得脱下。
电视里还在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沈砚许。”邢武又开口。
他转头看去。
邢武没看他,目光落在电视上,语气淡得像风:“你以后,不用再算那些账了。房租、饭钱、药费,都别算了。”
沈砚许的手指在口袋里狠狠攥紧。
“算不清,也没必要。”邢武轻声补了一句。
沈砚许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算尽生活琐碎的手。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将他的手完全包住,不轻不重,不松不紧,圈住便不再放开。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煽情的话语,只有沉默的、偏执的占有,他用最冷静的姿态,做着最霸道的事。
电视里的背景音乐慢悠悠地响着,过了许久,邢武才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被风扯散,融进晨光里。
“沈砚许。”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轻淡,“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沈砚许坐在沙发上,穿着他的外套,一颗漂泊的心终于落定。
“不是因为你会算账,不是因为你是大学生,不是因为你好用。”
邢武转过身,烟雾散尽,露出那双冷稳、笃定、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等你,只是因为——你是沈砚许。”
沈砚许心口一烫,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邢武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这一次,没有半分距离。肩膀相贴,手臂相靠,宽大的外套袖子盖住两人的手,紧紧挨在一起。
“明天,给你配把钥匙。”邢武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砚许望着窗外,风清天蓝,他轻声应道:“好。”
他没看邢武,却清晰感觉到肩头轻轻一沉,男人靠了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无声无息。
沈砚许没有躲开。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任由那片叶子,落在自己心上。
从一开始,邢武就没打算放他走。
所有的稳操胜券,都是步步为营。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沈砚许,也只能是沈砚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