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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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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河水露出潺潺流水声。
闾丘鹿从孩子们手上接过扁平的石子,小臂使劲扔飞,刮过了平静的河面。两个小孩又笑着脸鼓起掌来,张大着嘴和圆眼看着连续打出了七、八个水花的水面,像有看不见的鱼在顶着河面上来呼吸。
“哇——闾哥哥好厉害!”
“好厉害,好厉害!”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谁在陪谁玩耍。
他用手心遮在眉下,微眯着眼神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底下鱼影和各种石子都清晰可见。
旁边树荫底下搭起的小锅,堆乱的石头堆还保持着烧过的灰烬痕迹。
初次在河岸遇见这两个小孩,闾丘鹿就摸上树,坐在树枝上靠着树皮,饶有兴致看了一会他俩努力却没有变化的笨拙。
小姑娘擦着脸上的汗,一不留神像是墨笔在脸侧留下了道痕迹,抬袖却越擦越脏,让人想起从灶台里钻出的花猫。搭建石头堆时,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坍塌了,对面的小子继续抱着几块石头,还在犹豫,目光望向了河床,“阿姊,要不去挖点河土填上?”
原来是一家的小姐弟,闾丘鹿想,又顺着迎着阳光刺眼生辉的水面,看见了低飞的蜻蜓。
树影簌簌出声,摇下了晃动的萤火般,姐弟俩才发觉树上坐了人,闾丘鹿也没藏着行踪,“要下雨了,你俩不回家吗?”
两个小孩互看一眼,小姑娘想起了家中晒的竹匾:“遭了,果干还没有收起来。”她留意了杰作一会,如果要走开,那……
男孩也没忘记呼风唤雨的那个小霸王,“会被阿虎破坏的吧。”
“肯定的呀……”
但也谨记父母说下雨天小孩别跑到河边,吓唬他们的那句话,“不听话的小孩会被河神吃了的。”
“阿姊,怎么办?”
阿姊也不知道怎么办,“先回去再说,再看看呢……”
闾丘鹿后来就施了个小法术,也没想到有天自己为了小屁孩过家家的玩意,动上真格,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时候,顾行川还有点讶异于他竟然会盾术。
口中还念念有词什么“黑”什么“魔”,又是什么“仙”的,也不知道哪来的认知,难不成魔教的就永远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
也不见得。
再说这盾术,也能是把人画地为牢的囚术,只看施法者是什么心思。
他往河中抛下几颗圆珠的功夫,雨就从天上开始滴落,溅在石头堆上,融进河水里,像街上支起的油锅里的热油,商人开始夹着筷子扎着糖饼的画面也浮现在眼前。
闾丘鹿掐了个避雨诀,树底下那块也同样升起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避开了雨水。
不过还没有等到小霸王来一头雾水,发现踹不了,时至今日小姑娘看见了树根上长出的苔藓,“啊”了一声道:“娘昨天好像说过,这些天越发下雨,都涨到小狗那么高来了。”
“街上的大人还说,是不是河神不高兴了呢。”
这回事闾丘鹿也听说了不少,那些谈笑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人,甚至轻易从薄薄两片的唇间能说出这样的话。
比如开了个玩笑:“要不要给河神老爷吃几个童男童女?”
他们说笑着,其中也不乏有带着自家孩子的,孩子理所应当吓坏了,都不知道该不该往父亲的边上粘着,那男人也只是象征性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以示安慰。
不过回去后,儿子被梦魇住,那又是娘子头疼的烦恼了。
闾丘鹿想着,看了会碧蓝的天空,顶上白云恰似腾云驾雾的仙人。
唤他回神的也还是近日河水怪异的气色,从上流滚来的波涛逐渐开始变得汹涌,像水色的龙在翻滚。
他走了几步,靠近了不断上涨的河床,“你们先回去。”
两个小孩自然肯听闾丘鹿的话,更是在享受了那顿烤鱼之后,打心底崇拜着这个大孩子。
小姑娘拉着弟弟,一起道:“那我们走啦?”
“闾哥哥小心……”
不知道出自什么考量,姐弟俩真的有点忧心看着闾丘鹿的背影,手心拉着几根手指头离开了。
不过多时,就已经巨变,天边的云彩完全炸开,气势汹汹。眺望时还能看见从远方滚来的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闾丘鹿上次往河中投掷的金翼珠也开始发挥作用,在无形的一片水域风卷残云着可见的一切时,正好触发了河底下牢牢镶嵌其中的珠子。
金翼珠滚烫着开始发热,变成了网,裹挟住了不速之客。原本无形的河妖开始挣扎,初现原型,狰狞嘶吼着被挑上了岸。
然而雨势仍旧不减,甚至是被激怒之势。
闾丘鹿抿着嘴,就又想起和那人的往事,那些日子尚且在深林过活,顾行川带着他藏身在古树身后,看着那般奇异的珍兽。
形似鹿般的珍兽,长长蜿蜒的鹿角间,像是缠绕着莹白的蛛网,就连眼角也挂着碎裂的痕迹。
然而走在钻入树梢的一抹阳光下,又变回了那副圣洁的模样,完全不复刚才那种腐败的非人感。
和领头鹿集合时,也才知道白妖这种魔兽是成双成对的。
闾丘鹿那会还不知道顾行川试图教会他什么,“就给我看这个?无非就是鹿。”
“非也。”顾行川摇头,看清闾丘鹿的模样后,也愣了神,只见少年小巧的下巴上,浮现着指印。
顾行川见此,勉强稳住声线道:“白妖是八大魔兽其一,特征就是要一同击倒两头,才能抓获。”
闾丘鹿不以为然“哦”了声,“就是说,它们每两头就是夫妻咯?”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顾行川道。
不如说更加简洁明了得多。
走路时,闾丘鹿一想自己和顾行川的现况,开始心中一紧,上次觉得这破道士烦人是什么时候?而且相伴一路,像什么话。
搞得他们真是朋友一样。
曾经的记忆一点就通存在着,闾丘鹿一想此镇被两条河交汇着,所以顾名思义是双河镇,他拔刀剜出了河妖的妖核,一巴掌拍散了升腾的黑气。
轻易地仿佛回到了作为教子时的本职工作。
街上的积水已经能架着船游走在水路上,匆匆中迫在眉睫等不到什么从容。
闾丘鹿也忘了掐着避雨诀,全然淌在了雨声中,全身湿了个透顶。
比他更快的却是从窗子飞出的玄光剑,察觉到它想做什么的那瞬间,闾丘鹿发不出声音。
想说“等等”,想说“你别——”
但是行动上完全慢了下来,还记着那天,顾行川也是什么也不和他商量,为了保他,就私自做主去死。
仿佛拯救过苍生的人一去死,就太平,他的罪孽就可以清算了。
那算什么。
“又是这样……”闾丘鹿喃喃道。
旁边有卖饼的婶子撑着油纸伞遮着他,伞下,墨发少年听着被阻挡在油纸外的落雨声,滴答滴答的雨点,和心跳的砰砰声交汇。
等修整好心情,过去了对面的那条河的岸上,路边有人道:“小宝……小宝?有谁看见我家小宝了吗?”
“老天啊……”
一直在河边的男人扶着阿婆道:“王婆,小宝没事,在那呢。”
玄光剑以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遁入了波涛汹涌的河下,闾丘鹿同样痛心,如果它此行一去不复返,那么他还有什么可留念顾行川的东西。
如若他强行把剑召唤回来,也不是不行,顾行川生前就让玄光剑认了他为副主,现如今人不在了,他就是玄光剑的第一剑主。
可是,顾行川不会想他这么做。
所以他不能这么做。
让本命剑认他人为剑主这种寓意,闾丘鹿也才懂开来。
不说剑宗弟子把剑当成宝贝,这种合了契,结成大典的举止,履行的又只岂是承诺。
更是许诺了的以后。
但是这个以后,还得看现在和将来。当初那个云游的老头还捋着白发苍苍的胡子道:“命中不有,你会这么做。”
闾丘鹿觉得老头神神叨叨,更不能理解自己真的回了话,“想要的就去争。”
比起争不到,也更想痛殴老天这张坐视不管的脸面,虚心假意。
玄光剑的鸣动压抑着,全盛时期在顾行川手上,总是发出大能的威压。
它也并非一去不复返,把剩余的河妖抬出水面,拍扁到河岸上,像献宝一样散发着萤光,翘首以盼着闾丘鹿的夸奖。
闾丘鹿还处在无边的愤怒中,直到直接捏碎了妖核,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抱着不断发抖的小臂,才知道莫大的愤怒归根结底还是害怕失去。
他垂着眸道:“你……”
“不好好待在布里做什么。”
“我又……不需要你为了我做这种事。”
这番话是对着玄光剑倾诉的,更是朝着不在了的那个人所发出的肺腑之言。
旁人发出的动静,在闾丘鹿耳中只是过往浮云。
他们说,“小英雄!”
他们的赞美之意全然不作假。
可惜闾丘鹿无心欣赏美誉。
继续拖着淋湿的衣裳回到了客栈,一路泥泞的脚印混着雨水踩在脚下。
闾丘鹿抓着玄光剑,将其摆在了木桌上,就像小孩一样寻思着。
让你活该锈了吧。
然而口嫌体正直,正要翻着布给它擦一擦,闾丘鹿背对着窗子的功夫,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他以为是窗子被风敲开了,没想到迎面对上压下来的影子。
房间里多出的人还是那般高,清俊的眉眼和山河画一样,莫过于熟悉,也拜赐于曾经多少次闾丘鹿趁着这人熟睡后,摸上眉眼的举动。
闾丘鹿不敢置信看着熟悉的身影,生怕下一秒就烟消云散,扑了个空才发现是个幻觉。
“顾行川……?”
他自问自答,“不、不是,他怎么可能那么快回来……”又来回地在房间里走动。
都说剑灵初具人形,好似是剑主的分身。
大喜过后就是大悲,闾丘鹿和玄光剑通感,知道了它为什么忽现了人形。
它在难过。
可他就不难过了吗。
闾丘鹿无厘头想一介剑灵去承担自己的情绪,想也知道眼前的剑灵处于新生状态,和幼童心智也没差。
但他被顾行川娇惯惯了,也不差这一会了。
又怎么了呢。
索性一头栽倒了玄光剑的怀中,又附耳听见了沉稳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是怀念,是无可奈何的互相舔舐之举。
落在玄光剑眼中,闾丘鹿那通红饱满委屈的眼眸,水润得不像话。
它却藏着掖着眼色,低头嗅动着少年发旋的轻灵。
闾丘鹿几次感觉到玄光剑放在自己身上的热度,不再道:“你想做什么?”
而是全盘无奈接受之举,闭着眼,耳热听着湿透的绣裤,被脱落解开,像木棉花堆积在脚下的动静。
手指的温度从小腹到隐入不可见的边缘,同时臀后被掌管的热度也极度不能忽视。
玄光剑的动作像湍急的水流,冲刷着狭小的水渠空间。
越来越热,雨声越来越急。
闾丘鹿的身形在它的怀中,快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