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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搬家 顾伯珩要带 ...

  •   顾伯琮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母亲,去吧。伯珩一个人在松江府,也需要家里人照应。您去了,也好帮他操持操持家务。”

      老太太犹豫了。她当然想去帮伯珩操持家务——伯珩是顾家最有出息的人,她最疼的就是伯珩。但她又舍不得这个住了五十年的老宅子,舍不得桐柏县的那些老姐妹,舍不得佛堂里供了十几年的那尊观音像。

      最后是沈晴的一句话让她下了决心。

      “老太太,”沈晴说,“松江府的布好,绸缎好,到了那边,您可以穿好衣裳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第二天,她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搬家那天,沈晴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沈晴记得,她刚来顾家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她在树下洗过衣服、晾过被单、喂过鸡、劈过柴。她在树下发过呆、流过泪、笑过、沉默过。

      她在树下送走了顾伯琮,送走了顾伯珩,送走了顾伯瑶和顾伯瑛。她在树下迎来了顾伯琮的归来,迎来了自己的婚礼,迎来了无数个平凡的日子。

      现在她要走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沈晴的手指沿着裂纹慢慢地滑过去,触感粗糙而温暖。

      “走吧。”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耐烦的,“磨磨蹭蹭的,有什么好看的?”

      沈晴收回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回头。

      顾家的搬家队伍很简陋。一辆驴车,拉着老太太、顾伯琮和行李。沈晴跟在车后面走。

      从桐柏县到松江府,有一千多里路。按照计划,他们要先走旱路到淮安府,然后从淮安府坐船,沿运河南下,直达松江府。全程要走一个多月。

      沈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桐柏县的县城,连隔壁的县都没有去过。现在要走过半个大雍,她的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终于要离开桐柏县了。离开那个困了她十五年的院子,离开那些看她的目光,离开那些“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闲言碎语。

      到了松江府,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重新开始。

      驴车慢慢地走出了桐柏县的城门。沈晴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三个字——“桐柏县”。字迹已经斑驳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顾伯珩教她写“桐柏”两个字的时候。他在地上写给她看,她跟着描,描了好几遍才写对。顾伯珩说:“晴娘,你写的字比我好看。”她笑了,说:“你哄我呢。”

      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甜的时候。

      驴车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准备第二天继续赶路。

      沈晴把顾伯琮从车上扶下来,扶着他走进客栈。他的断腿在车上颠了一天,肿得厉害,沈晴要给他换药,他说不用,沈晴没有理会,蹲下来把布条解开,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顾伯琮低头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忽然说:“晴娘,你这些年……辛苦了。”

      沈晴的手顿了一下。这是顾伯琮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回来四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辛苦了”。不是他不感激,而是他觉得说这些话没有用。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离开了桐柏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了。

      沈晴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不辛苦。习惯了。”

      顾伯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微微的涟漪。但沈晴的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感动?是委屈?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顾伯琮的手很温暖。跟顾伯珩的手不一样——顾伯珩的手是修长的、白皙的、温暖的;顾伯琮的手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同样温暖的。

      但温暖的来源不一样。顾伯琮的温暖是感激,是责任,是同伴之间的惺惺相惜。顾伯珩的温暖是……

      沈晴不敢想下去。

      她把药布缠好,站起来,说:“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顾伯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沈晴吹灭了灯,躺在床的另一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窗外有虫鸣声,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她想起了顾伯珩。他现在在松江府,应该已经安顿好了吧?他知不知道他们要来了?他会不会……在码头上等他们?

      她闭上眼睛,把那根线掐断了。

      不可以。她是他的大嫂。他大哥的妻子。她不可以想这些。

      但心跳不会骗人。

      永安三十四年,四月。

      顾家的车队走到了徐州府的地界。

      从柳河镇出发后,他们走了七天的旱路,再过三天就能到淮安府了。从淮安府坐船,顺运河南下,半个月就能到松江府。

      沈晴每天都在盼着到淮安府。她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着牙不吭声。老太太在驴车上坐着,还嫌车颠,一路上骂骂咧咧的。顾伯琮的断腿肿得更厉害了,沈晴每天晚上都要给他换药,看着那些肿胀的、发紫的皮肤,她的心里很不安。

      但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路上不太平。

      他们一路上听说了不少坏消息。徐州府一带闹了旱灾,很多灾民流离失所,四处乞讨。有些灾民饿极了,就结成了土匪,专门打劫过路的商队和行人。官府管不过来,局面越来越乱。

      沈晴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就会把包袱里的东西检查一遍,把值钱的物件藏好。他们的盘缠不多了——从桐柏县带出来的银子花了大半,剩下的要省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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