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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萌芽 顾伯珩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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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伯珩。”她说。
顾伯珩摇了摇头:“谢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晴娘,你在路上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因为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派人去接你们的,而不是让你们自己过来。”
沈晴笑了:“你能想到把全家接到松江府来,已经很有心了。路上的事,谁也预料不到。不怪你。”
顾伯珩看着她笑,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他连忙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
“你先歇着吧。我去看看大哥。”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
沈晴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一盆兰花——是顾伯珩放的,花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晴娘,欢迎回家。”
沈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回家。
她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在桐柏县的时候,那个院子不是她的家,是顾家的。她只是一个住在那里的人,一个干活的人,一个不被当作人的人。
但在这里,在松江府,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顾伯珩写下“欢迎回家”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
这里,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
顾伯琮在松江府安顿下来后,沈晴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
她以为到了松江府,真的可以“好好歇一歇”了。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巴掌——老太太在松江府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水土不服,脾气比在桐柏县的时候还要暴躁。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沈晴身上,仿佛搬家的决定是沈晴做的,路上遇土匪是沈晴招来的,顾伯琮的伤是沈晴害的。
“晴娘!这饭菜是什么味儿?江南人做菜放糖,你也要跟着放?你不会做桐柏县的味儿?”
“晴娘!这衣裳洗的是什么?松江府的水跟桐柏县不一样,你不会多搓两遍?”
“晴娘!伯琮的药呢?你怎么还没给他熬?你是不是想偷懒?”
沈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打扫院子、洗衣、熬药、照顾顾伯琮、伺候老太太。等这些都做完了,已经是午后了。她还要去集市上买菜,回来做晚饭,晚上再给顾伯琮按摩断腿处的肌肉。
她以为到了松江府就不用做豆腐了,但老太太嫌松江府的豆腐贵,说“你自己会做,干嘛要花那个冤枉钱”。于是沈晴又开始做豆腐了。每天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制,跟桐柏县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用挑着担子去集市上卖了。豆腐做出来,自家吃,吃不完的送给邻居。松江府的邻居们尝了她的豆腐,赞不绝口,纷纷上门来买。沈晴不好意思收钱,但邻居们硬塞给她,说“这么好的豆腐,不给钱怎么行”。
沈晴推辞不过,就收了。她把钱攒起来,一文一文地攒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攒钱干什么——她已经不需要赎身了,她是顾伯琮的妻子,顾家就是她的家。但她还是攒着,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习惯。
也许是因为,钱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顾伯珩每天在县衙办公,早出晚归。他回来的时候,常常会到后院来看看顾伯琮,跟他说说话。兄弟俩的感情很好——顾伯珩从小就崇拜大哥,顾伯琮对这个有出息的弟弟也格外关心。
每次顾伯珩来的时候,沈晴都会在旁边。她给他们倒茶,给他们准备点心,然后坐在一旁纳鞋底或者缝补衣裳。她不怎么说话,但她喜欢听他们说话。顾伯珩会讲衙门里的事情——审了什么案子,见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麻烦。顾伯琮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几句话,给他出出主意。
沈晴听着顾伯珩说话,手里的针线不停。她喜欢他的声音——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像春天的溪水,叮叮咚咚的,让人听了心里舒服。
有时候顾伯珩会忽然转过头来,问她一句:“晴娘,你觉得呢?”
沈晴就会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顾伯珩就会说:“你懂。你比很多人都懂。”
沈晴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她的耳朵尖红了,但她希望没有人注意到。
永安三十四年,七月。
松江府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就热了,到了七月更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沈晴怕热,但她更怕顾伯琮热——他的断腿处一到夏天就容易发炎,又痒又疼,难受得很。沈晴每天给他用凉水擦洗伤口,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包好。
这天傍晚,沈晴在厨房里熬绿豆汤,准备给顾伯琮和老太太解暑。顾伯珩下衙回来,换了一身便服,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晴娘,你每天做这么多事,不累吗?”
沈晴头也不抬:“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顾伯珩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晴没有接话。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绿豆汤,尝了一口,觉得甜度刚好,就舀了一碗,递给顾伯珩。
“先喝一碗,我给你大哥送去。”
顾伯珩接过碗,没有喝。他看着沈晴端着另一碗绿豆汤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进了顾伯琮的房间。她的步子很快,但很稳,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一个做了十几年粗活的女人。
他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甜的,但不腻。沈晴做什么东西都是这样——恰到好处,不过分,不欠缺。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桐柏县的厨房里,沈晴蹲在灶前吹火,灶灰扑了她一脸。他蹲在她旁边,嚼着红薯干,问她:“晴娘,你不生气吗?”
她说不生气。
她总是说不生气。不生气,不累,不疼,没事,没关系,习惯了。
顾伯珩把碗放在灶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忽然觉得,沈晴说的那些“没事”,每一句都是一道伤。她把自己的伤藏得太深了,深到所有人都看不见,深到她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
但他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