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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土 越压制约压 ...

  •   “你小看我。”顾伯珩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刀,又拿起一根萝卜,“我在京城的时候,自己做饭吃了好几个月。切个萝卜而已,有什么难的?”

      他说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萝卜切成了两半。然后他开始切片,动作虽然不太熟练,但也不至于切到手指。

      沈晴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但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里慢慢地膨胀,把胸腔都填满了。

      “你去看你大哥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里不用你帮忙。”

      “大哥在睡觉,我不吵他了。”顾伯珩头也不抬,继续切萝卜,“我来帮你,你也能早点歇着。你每天起那么早,睡那么晚,身体怎么受得了?”

      沈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炒菜,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切菜,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锅铲翻动的声音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蝉鸣,从窗外传进来。

      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橙色的,柔和得像一层薄纱。沈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地翘着,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热气的熏蒸而微微泛红。

      顾伯珩切着萝卜,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看。他的心跳加速了,手指微微发抖,差点切到了自己。

      他连忙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

      “晴娘,”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沈晴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以后的日子?”

      “就是……”顾伯珩斟酌着措辞,“你这一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每天从早忙到晚,伺候这个伺候那个,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沈晴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着,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说。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沈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八岁被卖到顾家,十岁开始干活,十五岁卖豆腐养家,十九岁嫁给你大哥。我这一辈子,都是被别人安排的。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我也从来不想以后。想了,只会更难受。”

      顾伯珩停下了手里的刀。他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微微弯曲的、被油烟熏了十几年的背影。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晴娘,”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如果有一天,你有选择的权利了呢?”

      沈晴把菜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深的东西。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微弱的,但坚定的。

      “伯珩,”她说,“你不要给我希望。希望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承受不起。”

      顾伯珩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不奢侈,你值得”,想说“我会帮你”,想说“等我”。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是她的弟弟,是她的……小叔子。

      “菜好了,端过去吧。”沈晴端起盘子,走出了厨房。

      顾伯珩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萝卜切了一半,摊在砧板上。夕阳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离开了他的脚面,离开了他的身体,最后从他的指尖滑落。

      厨房暗了下来。

      他放下菜刀,慢慢地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永安三十四年,八月。

      松江府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沈晴每天汗流浃背地忙碌着,但她发现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松江府的集市上有人卖桐柏县没有的东西。比如丝绸,比如茶叶,比如各种精致的点心和小玩意儿。

      她开始学着做松江府的菜。老太太骂她“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干什么”,但顾伯琮和顾伯珩都喜欢吃。顾伯珩每次吃到新菜,都会夸一句“晴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沈晴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她还开始学着认更多的字。松江府的书店比桐柏县多得多,她有时候会趁着买菜的空档,去书店里站一会儿,翻翻那些书。她不买——太贵了,买不起——就站在那里看。店主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她是真心喜欢读书,也不赶她,有时候还会给她推荐几本。

      沈晴最喜欢看的是一本《列女传》。不是因为她喜欢那些贞洁烈女的故事,而是因为她在那些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些女人跟她一样,被礼教束缚着,被命运摆布着,但她们中有些人——很少的一些人——在夹缝中找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光亮。

      她也在找。

      顾伯珩发现沈晴在偷偷读书,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那天下午,沈晴难得有空闲——老太太在午睡,顾伯琮也在休息——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借来的书,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浑然不觉。

      顾伯珩撑着伞从县衙回来,经过厨房门口,看见了这一幕。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垂在脸侧。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字。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下,猜一猜是什么意思,然后继续往下看。

      顾伯珩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心里涌上了一种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破土而出,嫩绿的、脆弱的,但充满了生命力。

      他认出来了——那是敬佩。

      不是对沈晴的感激,不是对沈晴的心疼,而是对一个在泥淖中依然努力向上生长的人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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