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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明悟 他明白了自 ...

  •   她八岁被卖到顾家,十岁开始干活,十五岁卖豆腐养家,十九岁嫁给他大哥。她没有读过一天书,没有上过一天学,但她凭着顾伯珩教她的那几个字,自己学会了读书。她用的时间不是在学堂里,不是在书房里,而是在厨房门口、在豆腐摊前、在洗衣盆旁边——在所有别人觉得“读书无用”的地方。

      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不是那种机灵的、讨巧的聪明,而是一种深刻的、沉静的、从苦难中淬炼出来的聪明。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由——她一直在为那个目标努力着,哪怕那个目标已经被命运碾碎了,她还是在努力。

      顾伯珩深吸了一口气,把伞收起来,走了过去。

      “晴娘。”

      沈晴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雨里,头发被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她连忙站起来:“你怎么不打伞?淋湿了会生病的。”

      “伞撑了,看到你就收了。”顾伯珩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你在看什么?”

      沈晴下意识地把书藏到了身后,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没什么……随便看看。”

      顾伯珩没有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笔。不大不小,适合女子握持。笔杆是竹子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两个字——“知远”。是顾伯珩的字。

      “这是……”

      “送你的。”顾伯珩说,“你学了认字,也该学写字了。光看不写,记不牢。”

      沈晴看着那支笔,手指微微发抖。她伸出手,接过来,笔杆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我没有纸。”

      “我书房里有。你什么时候想写,就去我书房。反正我白天不在家,你用就是了。”

      沈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笔杆上,洇开了小小的水渍。

      “晴娘?你怎么了?”顾伯珩慌了,“你不喜欢?”

      “不是。”沈晴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喜欢。很喜欢。”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花,干净、明亮、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顾伯珩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棵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猛地蹿高了一截。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敬佩。那是爱。

      他爱上了他的大嫂。

      顾伯珩那天晚上一夜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窗外有蛙声,聒噪不休,像他心里的那些念头,此起彼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爱上了沈晴。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知道这是错的,大错特错。他是读书人,是朝廷命官,是顾家的希望。他不能爱上他的大嫂。这是□□,这是悖礼,这是——

      但他就是爱上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情景。他五岁,她十岁。她蹲在厨房里吹火,灶灰扑了一脸。他蹲在她旁边,嚼着红薯干,问她:“晴娘,你不生气吗?”她说不生气。

      他想起她每天晚上给他掖被角,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她的手指粗糙,但很温暖。

      他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送大哥走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糖姜汤。秋风把桂花吹了她一头一脸,她也不去拂。

      他想起她在豆腐摊前,笑着对客人说“慢走”。她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他想起她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掩着口鼻,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快速地翻炒着。

      他想起她在雨中读书,低着头,嘴唇微动,眉头微蹙。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浑然不觉。

      他想起她说:“伯珩,你不要给我希望。希望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承受不起。”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地颤抖。

      他不能这样。他必须把这些感情压下去。他必须当她的弟弟,当她的……小叔子。他必须把她当成大嫂,像尊敬大哥一样尊敬她。他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但他做不到。

      他试过了。他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失败了。每次看到她,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跳。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耳朵就不受控制地红。每次想到她,他的脑子里就全是她的影子,怎么也赶不走。

      他不是一个冷静的人吗?他不是一向自诩理智吗?他在学堂里的时候,先生说他“少年老成”,在同窗中,他是最沉稳的一个。他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一路顺风顺水,靠的就是这份冷静和理智。

      但沈晴把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打碎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那里,做着她该做的事情——做饭、洗衣、照顾大哥、伺候祖母。她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但她只是存在,就足以让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顾伯珩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了大哥。大哥为了国家失去了腿,失去了十年青春,失去了一切。大哥是他最尊敬的人,是他从小崇拜的偶像。他怎么可以爱上大哥的妻子?

      他想起了沈晴。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她为顾家付出了十六年,她不应该再被卷入另一场风波。如果他表露了感情,她的名节就毁了。她会被人指指点点,会说她不守妇道,会说她勾引小叔子。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他不能害她。

      他必须保护她。不是用爱的方式,而是用沉默的方式。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埋得深深的,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一辈子不说,一辈子不表露。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这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爱。

      顾伯珩深吸了一口气,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心不答应。

      第二天早上,顾伯珩顶着一双黑眼圈出了门。他去县衙的路上,经过集市,看见沈晴在买菜。她蹲在一个菜摊前,正在挑萝卜,手指轻轻地敲着萝卜的表面,听声音判断里面是不是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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